
照顾老母亲的日子
作者:高卿榞
过了今年的七月,老母亲就满九十周岁了。大约三年前,她在自家院子里被南瓜秧子绊倒造成骨折后就一直没法行走,再加上父亲去世有几年,老人依然不能调整心态来适应独居生活,性格越发古怪且时不时地大发脾气,让侍候她生活的弟兄姊妹们都觉得负担挺重,不是经济负担,是精神负担。
我离家在京工作生活四十多年了,山东临沂老家还有姐姐哥哥和妹妹六人,也都有家和孩子,甚至有了孙子和外孙了,本来说好每家侍候老人两个月,轮流起来一年整,我在外,侍候不了,掏几千块钱,由家里辛苦的六家分花,可去年家里的三妹去世,随后剩余的五家商量着这回得让我家加入。先是,父亲去世后给母亲留了些养老的钱(父亲有工资和退休金,母亲是农民),按照山东风俗,母亲似乎应当把养老钱给我大哥,然后就由他养老送终,但实际经过却相当复杂,几经反复,商议,争吵,来到了目前的状况:养老钱由大哥保管,以备应急使用,老母亲则由各家轮流照顾,至今年又要我也承担两个月的赡养,我其实很为难,因为我小时候跟奶奶过,十几岁就考学出来,和母亲情感不深但又不能推卸责任,还是老婆看到我的为难,主动说那就把老母亲接过来养半年,一是尽孝,二是堵别人的嘴,我大感意外,却也情理之中,于是开车把老母亲接来,那么,接来之后的生活会顺遂么,以老人的性格和脾气又会怎样呢?
我深感忧虑。
想来,母亲当初嫁给父亲后倍尝艰辛:家里七、八口人几乎只靠父亲做学徒工的微薄收入为生活的本钱,婆婆的苛责,叔婶的榨取,小姑的欺负,更主要的还在于父亲是个天生纯孝的人,我记事起就常听父亲发火时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老的无过天无过。像许多的媳妇,母亲艰难地熬着,直到长辈们去世,孩子们多起来,母亲的日子伴随着父亲的一家之主地位走上了另外一种轨道,在子女成群让她有了掌控家里粮食和花销分配的同时,也和父亲一样建立了经常数落、指责、打骂孩子的威权,由此她也就自然而然地建起了自己的精神支柱。父亲曾经是个沉闷但偶尔会对孩子温和的人,但文革期间,陷入两派斗争,又一度成为靶子目标——我识字不多时去父亲的单位,曾经看到许多写着“坚决打倒”或“彻底打倒”后面写着父亲上下颠倒了名字的标语,直到文革后期,父亲所在的“六大”一派完全被另一派“八大”胜出,令我后来完全理解了父亲的性情大变,他时常变得暴怒,有时打老婆,有时打儿女。母亲一边承受父亲家暴,一边把压力转嫁到孩子们的身上,家里父母就是权威。以至于这个家庭里竟然没有哪个子女和目前的母亲有更紧密的情感纽带足以让他或她承担起独自照顾母亲的晚年生活。
五月份我接母亲过来时院子里的树木满枝繁花。
母亲不会讲普通话,好在我没有忘了家乡话,能和母亲茶余饭后简短的闲聊,因为实在不知道聊什么。大多数时候,是她一个人自言自语,好像她身体里有一股无名烈火必须释放,她有时隔空训斥,有时自怜自艾至掉几滴眼泪,有时谩骂得难听,偶尔也唱两句信耶稣教的歌。老婆有时认为这是老人自然正常表现,但当母亲编了瞎话诬称她偷走了自己的一条裤子而责骂起来时,老婆会生气地告诉我“你妈精神病”。
母亲的胃口很好,且喜吃主食,菜、肉不挑,因此精力相当旺盛,有一次饭后又开始对着假想的人数落,即之以责备,随之又骂,我本来就只能装听不见,但不绝于耳的原来是叫着我的乳名骂个不休,我冲进她房间,发了火,说了几句过头的话,完全被她拖入极其糟乱的情绪。但经过我的怒吼和语言暴力,母亲的那股邪火被慢慢压制下去,最后她只说:“我哪嚼你来,没嚼你。”
照顾母亲吃喝穿衣都是老婆一身承担,端屎倒尿,擦擦洗洗,屋里床上,几个月下来,老婆承受的压力确实也不小,久之,偶尔,她会小题大作地寻趁我。有一天,我微信聊天多了些,老婆竞然大发雷霆,说我和网上的女人“撩闲”,俩人争吵得很激烈,以至于后来我反复承认自己没有顾及到她的感受,老婆仍然怒气不消,躺在床上的母亲从另外一屋发了话:“两口子别反过来调过去车轱辘话,过日子哪有不薄不厚的,有个好就有个不好,别吵了,吵得我睡不安稳......。”
情绪激动的我突然间冷静下来,那个瞬间我意识到,古往今来,千家万户,不过如此。
今年的秋天冷得早,冷得狠。海棠树上的叶子已经掉光,柿子树上没有落的叶子,仍然绿油油的。
饭后,像往常一样,母亲穿戴整齐,戴上帽子,把身边的衣服打个包袱,叫我过去:“咱走吧。”“走哪去?”“回俺家。”“车坏了,得修车。”“那咱步辇上您二姐家去。”“俺二姐忙,没功夫照顾你……”“噢,咱明日儿去。”这样的桥段几乎天天上演,这也是我母亲自打来我家后的日常内容。
我隐约觉得母亲需要帮助甚至是治疗,但不知道如何做起,因为十月底我要送她回临沂,又开始从我大姐家及其他几家轮流照顾的生活。
高桔文2021年10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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