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卫运河行洪渡口驿乡防汛守堤采风系列之二
洪水过处不言情
——渡口驿泄洪采风散记
李鲁燕
（一）
我为运河写过不少诗文，我赞颂它悠久灿烂的历史、浩瀚厚重的文化，也因我与生俱来喜欢水的天性，觉得有活水的地方，有灵性，因了水流的通透鲜活，那一方的人脉聪颖智慧。
诗人的天性使然，我对渡口驿有着别样感情。少年时有个玩伴，他的老家在渡口驿，他说那里有一座世界上最长的桥，人走上去，要走一天，站在桥上，像站在云彩上。我为他的修辞折服了半辈子，试想走一天的桥，站在云里的桥，能上去走走就是多么美好浪漫的事儿。
说想去看时，他说上桥收费，没钱不能通过，那时候哪里有钱去看一座虚无缥缈的桥啊，见我失望，他又说：嗨，你可以说是我家亲戚，我带你去走这条桥就不用花钱！年少的承诺是戏言，说的人和听的人或许都没当真，但关于“渡口驿”这个名字，渡口驿有一座“世界上最长的桥”的话，终生记录到了脑海里。
我从未想过少年时谈论的那座桥是运河上的一座生产桥，走上去，已历经半生。
我喜欢运河的蜿蜒浩瀚，喜欢它从北到南从春秋到现世的横度、跨度容纳的地理、人文，更崇敬它创造的历史价值、文化价值与经济价值。它是一条河，更是一个智慧的工程、伟大的工程。
2020年夏，运河复航工程启动，县政协秉着“经济欲动文化先行”的目的，组织夏津作家到渡口驿搜集沿岸故事，我第一次到达真实的渡口驿。此前，我到过白马湖的运河，郑保屯的运河，关于渡口驿的运河，所有写作都是靠想象和杜撰。
车行至渡口驿通河北那座有少年情结的桥时，我执意下来，步行将那座桥走了一遍，那是一条素净古朴的砖桥，没有多么漫长，也没有高耸入云，但随着它的高低起伏，显得足够绵长，让我在脑海里有了回顾半生的慢镜头。在那座桥上向下俯瞰运河斑斑点点断断续续的水流，无法想象它曾经千帆竟渡的繁华，但河道内庄稼翠绿茂盛，河道的大概曲线还在，微风中绿浪起伏，形成了大幅绵延的锦缎似的波澜，很美。我对自己说：嘿，渡口驿运河，我来过了。
（二）
年少喜水，包括雨水。喜欢小雨的淅淅沥沥，春雨的滋润绵软，秋雨的婉转悠扬，更喜欢炎热酷暑里来一场透雨酣畅淋漓的将整个夏天浇透降温。
但九六年那个夏天，再也不喜欢下雨。那时候我刚好十八岁，充满幻想和期待，但连日的雷暴闪电，彻夜的大风暴雨撕扯着我们居住的屋子，到了夜晚，我和妹妹总是搂做一团，我害怕雷电突然变成魔鬼将手从窗户伸进来……
我们起码还能屋里躲雨睡觉，但十七岁的大弟就没有这么幸运，村里通知，所有十六岁以上的男子都上运河抗洪抢险。什么是抗洪抢险我不明白，据说我们镇西边的运河有可能决堤，如果决堤，那么淹没的不止沿岸村庄，更可能生灵涂炭……
不敢想象后果，只记得村里每家每户开始搜集编织袋、手电筒和铁掀，男孩们和成年的大人们一样冲进雨水里把泥沙装袋运到河岸将堤坝加高加固，父亲和弟弟像其他男性村民一样开始彻夜不归，他们在雨水的黑夜里和众多的乡亲一起巡视大堤，一个鼠洞一个蚁穴都不敢疏忽……
奶奶上供念佛，求神保佑，雷电响起时将菜刀撇出去驱魔，她说千万别出现灾害，曾经挨饿受冻的经历让她太怕了！
对父亲的牵挂弟弟的担心灾难的恐惧让我的那个夏天再也不喜欢雨水。
后来平安度过抢险，弟弟回来说：你知道“洪水猛兽”这个词吗？河岸将油坊大桥淹没，翻滚咆哮着往前流淌，又浑又脏！
我想象不出那场景，只记得油坊桥干净漂亮，在涵洞里往上看像三层楼那么高，洪水将桥淹没，那得多大的水？！
（三）
岁月静好、风平浪静已是生活的常态很多年。这些年我写过很多清新的诗文。梦想中依然希望傍水而居，粼粼水波映照夕阳，芦苇碧绿木船荡漾，白鹭在水面翻飞。但这样的场景只存在在幻想中。距离我几十公里的运河，也因生活忙碌无法到场。
2021年是多灾多难的一年，先是河南水灾，手机屏幕上刷屏式的播放灾情，其况惨不忍睹，夏津漳渭运河夏季开始行洪。历史上传说的隋炀帝为扬州看花开挖的运河，其水利价值的凸显出来，它不仅承担着供水、航运、灌溉等重要功能，还将滚滚洪水导管的形式输入海河，完成行洪排水的功能。
距96年抗洪抢险已经过去了二十五年，运河常年断流，周围河道被附近村民种满庄稼，大水突至，河道内布满阻水物，势必造成水流缓慢、水位线抬高，对抗洪抢险造成困难。
我没有见证抗洪抢险的激烈场面，没有过泄洪防汛的紧张经历。但我的小弟开始作为一个普通村民去运河大堤轮班值守，因为经历过96年的恐惧，对小弟弟就特别牵挂。行洪半月结束，弟弟和其他村民脱了一层皮，我们一家也觉得舒了一口气，将心放了下来。
洪水过后，我很想去运河看看，我觉得那是新鲜的。我想实地见证水流的样子，看看河面有多宽，水量有多大。一个岁月静好惯了的人，对灾难有极致的同情心，但对现场，也有极强的好奇心。但弟弟说：“运河大堤封锁，不能谁都上去转转。河堤泡了好几个月了，土地松软，人不小心陷下去也不一定，所以还是别去了。”他又说：“运河要是决了口，整个夏津的老百姓就都别吃东西了，生死都不一定，更别说做买卖，大堤的安危一定要守住。”这是我弟弟作为一个普通村民的觉悟，他一家五口指望他挣钱养家，每天拉粮食一天好几百的收入，连病都舍不得耽误一天，却停工下来去大堤上值守。我对这个最小的弟弟又心疼，又刮目相看。
（四）
国庆节的雨淅淅沥沥哗哗啦啦连续下了好几天，山西暴雨水灾坍塌滑坡的消息传来。据说山西水灾比河南水灾更严重，视频微信微博到处是请求支援救助的消息。夏津面临秋收，连日阴雨将秋粮淋在地里人工无法收拾，到处是唉声叹气悲云惨雾。
谁也没想到运河二次行洪。这在夏津历史上是首次记录。据说这次行洪任务比上次压力更大，任务更艰巨。水流量已达每秒1180立方米，水速达到了每秒4米，是1958年以来最大泄洪量，也就是说，这次秋汛远超了九六年和今年夏季的防汛最高峰值。沿河三个乡镇的抗洪防汛都提到了最严峻的日程。临岸百姓和干部们的焦虑、压力可想而知。
接到去渡口驿采访的通知时，行洪已经多天，据说水位已经下降，洪水处在了平稳过渡期。连日阴雨气温骤降，才农历九月份，我穿上了加绒打底裤，为了更保暖，裙子外加上厚厚的风衣。尽管这样，随着代迪书记的引领，我们一行走上运河大堤，意外的大风还是把我打了个趔趄，寒冷措手不及袭来。无法想象，日夜在大堤上值守的人怎样对抗夜以继日的寒冷。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大堤上处处是身穿红马夹的人，分不清那些是群众，哪些是干部，每个人各司其职，紧张有序工作。
河面开阔，携泥带沙混浊翻滚着北去。视野看不到对岸，只看到对岸的树木在水里露出树头，在冷风和水流中像水草一样朝一个方向摇摆，为了看到每秒的流速，我扔下一小簇野花，它瞬间滚入波涛进入漩涡不见了。整个河面一片汪洋，我不能想象这是那条枯瘦的运河。
第一站到达管新庄村分管的防洪段。支部书记宋举仁正在给工作人员布置任务，这是一个做事细致果断，担当作为的人！7月24日，接到防汛通知，宋举仁第一时间赶到运河大堤，对管新庄段穿涵管进行封堵。时间紧迫，人手不足，宋举仁没有等靠，带着2名同志，用1个多小时就完成了封堵。运河大堤管新庄段全长1.3公里，巡堤查险任务较重，宋举仁雷厉风行半小时内就组建了30人的常备队、10人的抢险队。守护大堤，人员是基础，物资是关键。宋举仁充分发动人脉资源，先后联系3台铲车，1台挖掘机，20余把大型遮阳伞，当天安排到指定位置。购置32盏防雨强光射灯和配套的电线杆、灯杆，联系电力部门安装在大堤上，实现照明全覆盖，昼夜巡查无死角，给防洪抗灾提供了有利保障。
28日晚，受台风“烟花”影响，运河大堤风雨交加，宋举仁顶风冒雨巡视，严防险情发生。29日早晨6:00，前期他协调的400方防汛备用土先后运到，宋举仁不顾夜间疲惫，冒雨指挥车辆吊卸土方，一直忙到下午2点，没来得及吃一口饭的他，给村干部交代好防汛工作，又抓紧赶往县里参加3点的会议……为了人民生命财产安全，宋举仁从汛情开始就长期值守在大堤上亲力亲为：调物资、搭设施、摸排险情，第一次行洪15个日夜没回过一次家，第二次行洪远未结束，他丝毫未想过撤离，他说：“汛情就是命令，洪水不退，我就不会退。”他引我们查看水情，介绍泄洪量，观察堤涵管，对每天大堤上的情况细致入微如数家珍，这样一个以身作则身先士卒的好干部，体现的正是一名基层干部的责任与担当。尤其他雷厉风行不等不靠高效的工作态度，更体现了一个基层干部的人格魅力和工作魄力。
渡东村支部书记刘德华是渡口驿乡古渡蔬菜农民专业合作社的法人代表。这是一家集瓜果蔬菜种植、销售、农资服务于一体的国家级农民专业合作组织，合作社现有社员700多户，2000余人，蔬菜大棚500余亩，西瓜大棚100余亩，辐射带动基地4171.14亩，资产总额已达518.36万。2019年销售收入近4500万元，社员人均增收1.8万元以上，村集体增收10万元以上。防汛工作开始，刘德华就主动要求延长巡堤区域，扩大防汛区域，减轻全乡防汛压力，他朴实的说，什么时候洪水退，我就什么时候退。在他心里，大坝平安，就是他的村民和土地平安，人民安，则家国安吧。
经过一处渗水堤涵管时，两位古稀老人在左右巡视。出于好奇，我问这么大年纪的老人上来干嘛。75岁的张佃臣大爷骄傲的说，96年封堵涵洞是我参与的，我在这方面有经验！他介绍说，这次水险比他记忆里的任何一次都大，但比任何一次都保险。他小时汛情危险防范措施差的时候，手挽手守候大堤，随时准备用人墙，现在共产党好，未雨绸缪，洪水来前就做好了所有防范工作，为行洪备出多种方案。他说新来的代书记从防汛开始，没有一天不到大堤上巡视，没黑没白的工作，以身作则，与群众甘苦与共。说到动情处他嗓门一热，拍着胸脯说：凭我们代书记作为一个好干部的责任心，我老头子也要跟着他好好干。要是我看守的这个涵洞出事儿，我负责！问及他身旁那位羞涩不善言谈的老人叶华厚，他很朴实甚至有些害羞的说：我觉少，能尽一份力是一份力。
一个干部优秀不优秀，好不好，被认可不认可，负不负责，不用听他说，也不用看他做，只看他周围的兵是否信服，执行力怎样就够了。
代迪书记从始至终未说过自己一句辛苦，没提过他临危受命，以工作地当家。他总是真诚地说，某某辛苦，某某很辛苦，还有我们基层那些娘子军们，她们作为女性撇家舍业奋战一线，更辛苦。
作为乡镇书记，身前是滔滔洪水，身后是几十万父老乡亲的家园故土生死安危，他身上的担子和压力不言而喻。
但在他年轻的脸上，除了稍显疲惫，你看到的是乐观、自信、积极和蓬勃的朝气。一个新时代的党员干部就应该有这样积极自信破除万难运筹帷幄的魄力，有这样让人民群众死心塌地信服跟随的魅力。
这是踏踏实实干出来的。
同时也心疼。这些干部，这些群众也都是血肉之躯，他们也有家，有父母儿女，他们辛苦的背后，藏着多少亲人的牵挂和疼惜啊。致敬他们的同时，也向他们的亲人们致敬，感谢他们对这些为我们负重者的支持。
（五）
回程时惊喜的看到一只白鹭，也看到了年少时牵记的桥，它被淹没在水中，像漂浮着的半个月亮。
稍有遗憾。我未睹白鹭在粼粼清波上翩飞，桥影绿波荡漾的样子。但遗憾也是生活的一种。
上善若水，水利万物，
福泽天下苍生，渡口驿堤岸上，紫苑花开的沸沸扬扬，像那么多热气腾腾的生命。
天佑苍生万民，有那么多像代迪、周鹏、王传龙、宋举仁、刘德华、许秀华、林桂芳这样为我们负重而行的干部和群众在，岁月静好的人岂不懂得现世安稳来之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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