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占小便宜”的代价
彭 彬
国学大师曾仕强说，国人有个特点，就是爱占小便宜，还说这是国人的一种生存技巧。几年来，不少城市都发生了装饰用的漂亮雨伞被顺走的闹剧；商场促销搭配餐巾纸、塑料盆等，往往吸引乌泱乌泱的人群去抢，女性尤其多；淘宝拼多多经常搞出的送积分兑换奖品活动，吸引的人气流量能让网络拥挤到瘫痪。小便宜的确神奇，像吸铁石一样吸引国人千方百计去抢占，它实际上可有可无，有点用或者没用，很多时候相当于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在规则范围内，不伤害别人的前提下，占点小便宜满足一下不劳而获的贪欲，倒也无可厚非，不以足道，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
但说“爱占小便宜”是生存技巧，真不敢苟同。身边经常听到张三李四上当受骗了，或者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因小失大的荒唐事，追本溯源，绝大多数是起了想占点便宜的念头。苍蝇不叮无缝蛋，“爱占小便宜”就是人性的一条缝，如苍蝇般的骗子见缝插针，以小博大来收割韭菜。在文化传统不同的外国，国人爱占小便宜的毛病往往会惹出大祸，被别人歧视人品有问题，甚至会影响到国格。
1992年11月份，济南钢铁厂（简称“济钢”）代表团一行五人，赴印度考察铁矿石，时间半个月，我是业务员兼翻译。第一次出国，组织批准还需要家庭政审，村支书到家里调查，写证明材料，家人还以为我要入党或者提干呢。到印度去，没有直达航班，需要走北京—香港—曼谷—孟买航线，香港机场中转，在曼谷要停留一天。带队团长是济钢的一位副厅级老总，文w革前毕业的名校大学生，卓尔不凡，出口成章，那时国企是有级别的，济钢是正厅级省属企业。泰国客户提前在曼谷为我们预订了五星级酒店，我是沾领导们的光，一人一个房间。第一次住五星级酒店，富丽堂皇得令人瞠目结舌，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我狠狠心，让领导帮我在房间拍了两张照片留作纪念，胶卷是很珍贵的柯达，其中一张现在还在作微步运动的头像，照片中有三个我，两个背影是镜子中的自己，这是我年轻时候感觉照得最帅气的一张。晚上在酒店吃的正宗粤菜，烤全乳猪味道太美了，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
那年代，五星级酒店在国内还很少，山东没有一家，济南最好的齐鲁宾馆也只是四星级。十月份，为办出国手续，在北京国贸大厦办过事吃过饭，那也是五星级，但在奢华气派方面比曼谷的这家差了不少。聊聊国贸吃饭的囧事吧，日本某株式会社的两位中国雇员请吃日本料理，都是同一年毕业的大学生，以前在济南见过面也有业务往来，算是能聊得来的朋友。料理餐厅温度偏高，他两个一落座就把西服脱下挂起来，催我也把夹克脱掉。乖乖呀，我夹克里面套着一件灰线背心，那还是1990年春天在重庆上大学时花十元钱买的，料子太低劣，外形太不堪，与吃饭的环境和氛围太不搭了，哪有让别人观瞻的勇气？只好连连声称不热。朋友说，你可能真不热，可是我们一看你穿那么多，就热呀！有点手足无措，脸憋的红红的，他们也不好意思再坚持了。
第一次开洋荤，刚开始还用心细品日本料理的精致和新鲜，越吃越热，令我汗颜的背心饶过了朋友可苦了自己，满头大汗的。朋友们假装不在意，我除了尴尬还是尴尬，再也没有兴致品了，只盼快点完事走人。一个多小时的午餐，如同一个世纪一样漫长。一人一瓶啤酒一小碗白米饭勉强吃饱，花了五百多块，把我唬得一愣一愣的只吐舌头，这相当于我两个多月的工资呀！真是五星传奇，贵的太离谱了，在济钢附近酒店，五十元能管饱管醉地痛快吃一顿的。朋友不以为然，骂我小题大做，说贵有贵的道理，夸口以后只要我去北京，他们就在国贸请我，把那儿的餐厅吃个遍。我也没给他们显摆的机会，的确泥巴腿子不习惯去大观园，也心疼吃那么贵的东西，口袋瘪着家人还穷着呢！
飞孟买是晚上的航班，第二天早上准备带上行李，离开酒店在曼谷游览。我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就去隔壁房间帮团长收拾。临出门时，团长告诉我，冰箱里的洋酒可以带走。我打开冰箱门，的确有不少花花绿绿的小瓶装的洋酒。我说要花钱的，这酒店太贵了。团长见多识广，淡定地说，五星级酒店退房不查房，只要自己不说有消费就不用花钱。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很怀疑团长的话，毕竟我承担管钱和花钱的重任。团长一直是我仰望的精英大人物，我疑惑地反问，不大可能吧？团长有点不好意思，没再说下去，似乎有点遗憾，我们一起带上行李下了楼。
在大堂排队退房，我的前面是几个白人。那时出国的中国大陆人很少，外国友人都错认我们是日本或者台湾香港来的。大家都很自觉，悠悠哉哉的排着，前台服务员总要问一句，有消费吗，没有就直接结算房费；如回答有，就递给客人一个消费单子，让你自己填写具体消费项目，服务员就依照你填写的项目收费。正如团长说的那样，前台服务员并没有安排查房，所以队伍行进得很快。轮到我了，我回答没有消费，旁边的泰国客户抢着付了房钱就完事了。
我很困惑，不查房就相信客人说的，这空子太好钻了，这酒店的便宜也太好占了，如果消费了不申报，长此以往酒店不得赔死。话说回来，你也要有说慌不脸红的本事，那时的我还真不行，一直践行着“真话不全说，假话全不说”的诺言。问了同团的一位经常出国的领导，他说，五星级酒店是要把客人当做真正的贵族或者君子来对待，千方百计满足客人的一切需要才算名副其实的五星。贵族或者君子，是讲诚信的，不可能消费不报的，况且一般能住五星级酒店的人，也不会计较那点小钱的。看来这位领导没动过歪心思，想想自己内心世界的小九九，担心酒店上当受骗，顿生惭愧，离贵族或者君子的距离是隔着黄河握手——差的太远了。位高权重的团长，也称不上贵族或君子，只是说慌不脸红的水平比我高一大截，心中暗暗替副厅级领导担心一点“羞”，不能道破罢了。团长喝酒过敏，平时滴酒不沾的，肯定是把小瓶洋酒当做联络感情的礼物赠部下了。出国带小礼物也是那时的风气，因为没出国的都眼红着待遇呢！
平心而论，就我们那每月几百元的收入，的确也不配住五星级酒店，也远远超出国家核定的住宿标准。幸亏泰国客户大方，本来我一直在寻思怎么在印度把住宿费省出来填上这晚的窟窿。人靠衣服马靠鞍，出国时，政府每人发五百元置装费，让我们体体面面出去。我第一次穿上西服，扎上领带，人模人样，但举止很不自在，太不习惯了。改头换面相对容易，差钱的窘态、省钱回国花的心可换不了，在花花世界里只有开眼界的份，哪有敢随便消费的道理？贵族或者君子，不是你想做就能做到的，让人怀揣空空的行囊，去追求伟大的理想，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为的。只有发奋图强，让祖国快点强大起来，百姓们的口袋鼓起来，才可能有真正贵族或者君子的所思所想所为，才能不起那种龌龊的占小便宜的动念呀！
1994年10月，时间相距不足两年，我又一次随团考察印度，团长还是前年的那位副厅级，还是在曼谷住宿转机。只是换了一家闹市区的五星级酒店，接待的客户也换了，晚上看了一场神往已久的歌舞表演。团里一位领导说，我们就是要睁大眼睛看看资本主义的腐朽性，看看到底腐朽到何种程度了？有点啼笑皆非的自嘲，那时的泰国，亚洲“四小虎”之一，比我们富裕多了。早上退房时，发现与去年情形完全不一样了。老外们依旧老样子，房退的很快，自觉申报不需查房；中国人，不管你有申报还是没有申报，都需要在前台旁边等待查房，接到查房服务员电话确认后，再买单退房，完全跟国内一模一样的模式了。
反差太大了，我很是不解，这涉嫌歧视国人呀！曼谷客户告诉我，这几年中国人到泰国旅游的多了，为占小便宜说慌话的也太多，酒店经常上当受骗，就对中国客人特殊对待，不再相信国人的主动申报了。再后面的解释，我已经听不下去了，实在丢人现眼，不能怪酒店歧视咱们，好多国人做得实在不好，才惹出今天酒店看人下菜区别对待的祸患来。很庆幸前年没听团长的话，否则我们也是惹祸的帮凶了。我没忍住，实话实说，把退房流程变化告诉了团长。他没有反应，未置可否，好像没有听见似的。事后才醒悟过来，我又犯错误了，忘了“真话不全说”这前半句诺言了。说了不该说的话，差点让团长在众同事面前出了丑。心知肚明的若无其事，这正是团长的高明之处，不愧成熟老辣圆滑的成功人士，即便内心波涛汹涌，表面也能云淡风轻，我打心底里佩服之至！
说实话，查房耽误时间是小事，不能叫大麻烦，国内也是一直这么做的。关键是，同一家酒店同一个前台排同一条队的退房客人，执行的规则和享受的待遇完全不同，反差之大让人接受不了。让每一个身临其境的中国人，不自觉的害躁羞愧，被歧视还没地方讲理，因为心里没有底气，它针对的不是个人而是群体。即使现在中国富起来了，贵族或者君子也多了起来，想找回以前的礼遇，恐怕只是一厢情愿了。
2005年，我去西欧出差，发现许多发达国家的五星级酒店前台退房柜台，放有两个标牌，一个写着“Chinese"(中国人），持中国护照的在这排队；另一个写着“Not Chinese"(非中国人），不持中国护照的排队的地方。泾渭分明，理由是住店的中国人太多了。表面上看没毛病，似乎还优待中国人，其实执行的是不同的规则，国人退房需要查房需要等确认，进度慢得多，排队的队伍一直比较长；非国人退房只需主动申报，退房就快，排队的人自然也少。诚信是能大大降低交易成本的，这点共识不分中外。两个标牌两条队列，很滑稽地在大堂摆开，让人哭笑不得，既憋屈又无奈。
当然，这些年中国发展快，出国工作和旅游的的确多，国外旅行社包括饭店酒店等高度重视接待中国人。五星级酒店专门给中国人排一队，人太多这个理由很不错，在不明真相的国人眼里，是很给国人面子的！但不执行传统贵族或君子享用的规则，究其根源隐晦曲折，来龙去脉五味杂陈，对国人来说，怎么讲都不是件体面的事。
“爱占小便宜”的代价，不可谓不沉痛呀！俗话说“贪小便宜吃大亏”，道理很深刻，眼睛一旦被小便宜蒙蔽，就会鼠目寸光看不清大方向，不是说“方向不对努力白费”吗！自然就得吃大亏，千万不要再认为“爱占小便宜”是生存技巧了。孔子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有道”取财才是真君子。便宜无所谓大小，能不占还是不占的好，一粒老鼠屎不亚于一大坨屎，都能坏一锅汤的。“爱占小便宜”这个毛病不改，我们离贵族或者君子会渐行渐远的。
许个愿，在建国100周年的时候，国富民强了，耄耋之年的我还能再去国外的五星级酒店体验一把，冰箱里的洋酒喝个底朝天，一醉方休，走时大笔一挥，在申报单上签上字，刷一下老脸，如君子般坦坦荡荡、潇潇洒洒地扬长而去。这个场景，不会是奢望吧！自己身体倍儿好吃嘛嘛香还远远不够，完成复兴伟业的国人，眼无“小便宜”之相，心无“占小便宜”之念，乃为之根本也。
写于2020年4月1日
修订于2021年10月25日
彭彬，生于湖北随州，重庆大学电气工程学士，南京大学社会学硕士研究生同等学力，高级国际商务师。在济南钢铁厂工作二十余年，后辞职下海，担任物流公司顾问至今。业余爱好喝酒交友，读书写作，游山玩水，独处散步。2021年散文《车窗后的父亲》获得“诗意人生"华文原创文学作品大赛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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