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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魂牵梦绕大境门
作者:朱凤翔
朗诵:温 润
大境门是有魂灵的。你信不信,反正我信。
一
那是2001年的夏秋季节,我75岁的老父亲突然提出要去看看大境门。
父亲患有老年痴呆症已经多年,由于小脑萎缩,根本不会正常行走,可眼下他却提出要去大境门。对于父亲的这一要求,起初我也很诧异。后来父亲一连几次提起此事,我想,既然父亲有这个要求,不妨就满足了老人这一心愿。
在一个秋高气爽的下午,我的妹妹、妹夫开着车,我和爱人陪同着父亲,从红旗楼出发,直奔大境门。
说来也奇怪,一到大境门,父亲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浑浊的眼球一下子亮了,放射出难得一见的光芒。平时站都站不稳的身体,竟然像山一样稳稳地站在那里,矗立了很久。走到近前,他用颤抖着的双手摸了摸门板上的铆钉,又不畏艰难地一步步挪上了城楼,然后眺望着口里口外,眸子里闪烁着盈盈的泪水……
那之后的不久,父亲便离世了。
父亲走了,我脑海里始终有一个打不开的结,那就是父亲究竟为什么在他离世之前非要去看看大境门。
直到很多年后,我意外地得到了父亲的人事档案。在那一张张尘封的黄页里,在那斑驳而难辨的字隙中,我开始寻找打开心结的钥匙。
二
我家祖籍是阳原县浮图讲,父亲排行老四。在他八岁那年,我的爷爷不幸去世。刚刚三十出头的奶奶便带着五个尚幼的孩子艰难地度日了。
父亲从小生性要强。当他听说张家口能挣大钱,幼小的心灵里就萌生出一个念头,与其被活活饿死,还不如出去闯条生路。于是,在他刚满十三岁那年,便只身一人来到张家口。
那是1934年,正是张库大道最为兴盛之时。父亲第一次真真切切见到了大境门。望着高高的大境门城楼,感受着东口闹市的繁华与喧嚣。父亲暗暗下定决心,就是吃再多的苦,受再大的罪,也要在这里站稳脚跟并混出个人样儿来。
父亲先是在大门街的“祐和瑞”木匠铺里当学徒,从伺候师傅酒壶、茶壶、夜壶开始,每天都在大境门一带出入穿梭。三年期满后他发现,上堡下堡最红火的生意是皮毛,又想起老家人几乎家家都会缝皮子,就又找了一家叫“福庆太”的店铺里兼学了毛毛匠。在长达十几年的时间里,父亲都是双管齐下,有木匠活儿就干木匠活儿,没木匠活儿就干点毛毛匠活儿,反正不让自己闲着。
父亲还是个正义感的人,常常与工友们一起讨论时事、评说世道。正因如此,让他有机会较早地接受了进步思想,并有幸得到了地下党组织的培养。在张家口第一次解放后的1945年11月的一天,他和他的另一位工友一起,跨进了上堡山西巷一处院落的门槛儿。在这里,他庄严地举起了右手宣誓,成为了一名光荣的中国共产党党员。
父亲入党了。他的兴奋写在脸上,心中亮起一盏明灯。每每出入大境门,他都会在心里对大境门说:别看我是个苦孩子,可我是党的人了,瞧着吧,这个吃人的旧世道就要被砸碎了。

三
然而,就在此时,我奶奶病重的消息传来。父亲急忙回家探望。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正是这次回乡探母,给他留一下了一生都无法挽回的遗憾。
由于八路军的战略转移,张家口又一次沦陷,我的父亲从此与党组织失去了联系。
为了寻找党组织,父亲无数次来到他曾经宣过誓的院落,向无数人打听过党组织的去向,然而每次都是无功而返。父亲难过极了,像失了魂的孩子,顷刻变成了一只失群的孤雁,一个断了线的风筝。
父亲一次次地质问大境门,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的党究竟去了哪里?
孤雁单飞,父亲又拿起他的木匠家具走街串巷,继续为生存而奔忙。
1948年3月的一天,大境门的城墙上贴出了一张招工广告,管吃、管穿、还给发工资。这可是求之不得的大好事啊。于是,父亲急忙联系了几个小伙伴儿前去报名。
谁料,这竟是一个巨大的骗局。他们名义上是在招工,而实则是国民党抓兵组建保警队。几个小伙子一到现场就被控制了起来,逼着他们互相担保、签字画押。如果谁敢伺机逃跑,当事人和担保人都要受到严厉的惩罚。无奈之下,他们只能乖乖地服从了。
一天,保警队连长听说父亲木匠活儿好,就命令父亲和另一位同伴儿去给他打家具。在连长家中他们意外地发现了自己的当兵担保书,这令父亲喜出望外。于是,他们迅速偷出担保书交给保人,然后脱下军装逃之夭夭了。直到张家口的第二次解放才重获新生。
解放了,天亮了,大境门焕发出新中国的光彩。
父亲回老家与母亲完了婚,又卖掉了仅有的五亩地,并将我的奶奶一同接到了张家口,在明德北街286号院的一间西房里住了下来。
有了自己安身立命的家,日子总算安稳了下来。父亲又开始靠木匠手艺养家糊口。他每天出入大境门时,总想在这里多呆一会儿,他侥幸着也许什么时候党组织的人会发现他,把他重新拉进党组织的怀抱。
四
1954年10月,父亲有机会成了张家口探矿机械厂的一名正式职工,单位还给他分了两间房。他感到自己特别的幸福,每天都倾尽全力拼命地工作,以报答共产党的恩情。父亲年年都被评为先进生产者,家里墙上挂满了他的各种荣誉奖状。
我是1953年出生的, 1960年我走进了探机小学。记得是我二年级的时候,发现父亲一连几夜都没有睡觉,独自趴在桌子上伴着昏暗的煤油灯写着什么。后来在一张又一张写废的纸上,我看到“复党申请书”的字样。那时,我在懵懂中隐约感受到父亲有了自己的心病。
很快到了十年动乱时期。父亲的“复党”问题不但没有得到解决,反而“脱党”问题却成了他一生的罪状。有人非要让他交代那段时间究竟去了哪里,都干了什么,是不是当了叛徒。甚至有人无中生有地说父亲当了土匪,成了座山雕的部下。对于把政治生命看得比什么都重的父亲来说,这简直就是往伤口上撒盐,他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
为了澄清历史事实,父亲白天上班,晚上又开始在那盏微弱的灯光下,一夜一夜地“交代问题”。至今我还能清楚地记起,半夜只要一睁眼,就能看到父亲趴在桌前的背影,就能听到他无奈的叹息声,以及钢笔尖在纸上滑动的“唰唰”声响。每每想到这些,我的心头都会有一种被撕裂的痛感。
“脱党”问题就像是一块重重的铅体压在了父亲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这种压力也传染给了我,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埋下了深深的创伤。我常常在想,等我有了能力,一定要还给父亲一个清白,一定要让父亲活得扬眉吐气。
1970年我初中毕业,也被分配到探矿机械厂,正巧跟父亲是一个车间。所不同的是他在模型组,我在钳工组。从这一年起,我每月也能开十八块钱补贴家用,拮据的日子开始有了好转。
1972年底,我背着家里,做了有生以来第一件自作主张的大事:报名参军,毅然走上了从军之路。
穿上军装的第二天,我迫不及待地赶到赤城温泉医院,向正在治病的父亲报喜并告别。父亲先是一惊,待我说明了我执意要当兵的一个重要原因,是要证明家庭的清白后,父亲长吁了一口气,随即脸上露出多年未见的笑容。
那笑容是灿烂的。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一种为儿女成长、成熟并勇于担当的欣慰。更有作为“光荣之家”军人父亲的一种骄傲。

五
父亲的一生坎坷,特别是他的前半生,所有的挣扎和努力都发生在大境门的周围。那个大门街的“祐和瑞”木匠铺,那个毛毛匠巷的“福庆太”店,那个进行入党宣誓山西巷的院落,那个被骗当兵的保警队,那个伪连长的家,那个让他惊心动魄的出逃经历,那个让他安身立命的286号大院,还有为了生存他曾经走过的每一条街、每一条巷,就像是一条生命的锁链,每一个环节都是那样的沉重和清晰。
是啊,作为那个时代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的大境门,曾给多少人带来了希望与梦想,为多少人点燃了与命运抗争的激情与火种,又演绎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起伏沉沦和岁月悲欢。而我的父亲就是这无数人中的一个。
我相信,大境门是有魂灵的。在它360多年的峥嵘岁月里,承载了太多人铭心刻骨、挥之不去的百转柔肠,大境门是无数追梦人魂牵梦绕的所在。
父亲的魂灵在大境门,无数闯荡大东口人的魂灵也在大境门。
(2021年10月18日完稿)

作者简介
朱凤翔:著名曲艺家,作家,摄影家,书法家,侯派相声传人,东口数子创始人,堡子里剧社发起人、班主,张家口市非遗专家评委,张家口祥云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总经理,大东口文化公众号总经理。

朗诵者简介
温润:张家口朗诵艺术爱好者联盟成员。内心充满阳光的朗读者。以声会友,用声传情,让我的声音给你带去温暖和感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