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懒至极者
——懒汉拴柱写真
文/舞笛
今天我要讲的这个故乡人物非常可怜,且复可悲,也有那么点可恶,却不可恨,每每想起他,心里便会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酸涩滑稽味道……
他叫“拴柱”,名字和普通农户家的孩子一样土气。他虽然于解放前出生在地主家庭,按时例大户人家是可以起个文雅的“名”还带上“字”的,可因为他“出场”得太晚且非常“娇”,怕承载不了大气名字之重,就这样叫了,是“小名”也是“大名”,爹娘的心态无非是怕他不成人,轻易被索命的阎王不分老少给带去,“拴住”才会稳妥成长为人。
在旧时代,我们那里乡下生育成活率比较低,一般一对夫妻生三五个孩子总有一两个夭折的。拴柱他爹妈更惨,在他出生之前爹妈曾先后生过五六个孩子都没成人,到他出生后竟好好的活了下来,爹妈欢喜得不知道怎么娇惯才是。何况又是老年得子,直到他爹五十多岁时才有了他,就给他起了这个娇贵无比又十分俗气的小名。叫个“拴柱”,意为拴到柱子上再也“跑”不掉了,其图吉利心理就是“不会再夭折”,能够保留下来,世代积累的几百亩良田终于有了继承人。
这个拴柱太有福了,吃他娘的奶吃到四五岁,习惯了吃奶,可他娘的奶终于吸吮不出来了,却仍不好好吃饭,家里有钱,就顾奶妈,一直吃到八九岁才终于在一次大人的群体嘲笑声中断掉。谁叫人家那么有钱呢?到了十二岁那年,解放了,他家的几百亩地一下子被贫下中农们给“土改”掉了,他父母连气愤带挨批斗,不到一年就相继都被阎王爷叫走了,就剩下拴柱一个连老毛翅还没扎出来小娃娃儿,不用说,生活成了问题。到六七岁时父母让他上学,他死活不上,送进学堂就跑回家,还把课本扔进茅坑,家长没办法,老师也没招儿,后来说请个私塾先生教他,可他怎么着就是不学,父母无奈,只好拉倒,爹妈后来也就死心了,觉得反正家里地多财富充足,过一辈子好日子还是不成问题的,毕竟也有很多财主目不识丁,不也照样享福终生?后来,土改后不久爹娘死了,就更不要说这学文化的事儿了。

父母亡故后,剩下他一个没爹没娘孩儿,先是同宗近亲大娘见他可怜,领到家里照应,无奈他从生下来都过的是寄生虫生活,没丝毫劳动意识,只会吃饭,不会干活,每天吃完饭就是像三岁幼童那样跑着玩,人家像他一样大的孩子,不是去学校读书,就是下地跟大人劳作,可他却像只懒猫一样死吃不拿老鼠,更准确的说像头猪。到了新社会,穷人富人都成了劳动者,原先那些剥削人的人个个也都下田泥里水里赤脚光膀子干活,几乎整个国家都没闲人,可他就是任谁也拿他没办法。时间一久也就没人再理睬他,所有亲邻也不再管他饭吃了。其间有一个短暂的“福报”——吃大食堂,可以白吃饭,但不到一年大食堂又散伙了,紧接着就是连续几年的饥饿年代,家家食不果腹,人人面带菜色,再无人顾及他了。对于亲邻村民厌弃他,我表示理解,养只鸡能下蛋,养头驴能拉磨,养条狗能看门,养只猫能逮老鼠,养个猪还能杀肉,养他啥用?要不是不吃饭会饿死,只怕他连嘴都懒得张一下,能怪乡亲们无情吗?终于有一天,饿得快走不成路了,那些善心的老奶奶就送给他一只破碗,劝他去讨饭,好歹是个生命,总不能等着饿死吧?
于是他掂起带豁口的破碗上路了。当然还知道拄根破棍子,不然,狗会撕吃他。
从此,一个年轻力壮的叫花子炼成了,而且无师自通。
他虽然缺吃少穿,可父母却遗传给他一具虎背熊腰的身躯,一米八五的大个子,体重二百斤只多不少。老少爷们时而会拿他来揶揄难以理解的世道:蚂蚁一天到晚忙碌不止却生得黑瘦黑瘦,蛴螬终日不动竟长得白胖白胖。天生的脊背宽阔得可在上面擀面烙馍,却挑不动五十斤东西。也可能挑得动,就是从来没挑过而已,因为到长这么大无论谁教他、吵他、骂他,甚至长辈们用柳条子抽他,就是始终没拿过锄头没摸过镰刀没扶过犁耙更没拉过车子,一句话,没干过任何农活儿。见过懒人,没见过懒到这种地步的人,活生生一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超级典范。

无论人情多么严酷,社会上总有心慈且善良之人,尽管本村的人都知道他好吃懒做蠢猪一个,可那些心软的婶子大娘们一看到院子外站着个端碗要饭的,还是忍不住打发一下。就这样什么没干,仅仅伸伸手,喊一句“找点吧”,一个小时后,竟然吃饱了。当他发现这个不劳而获的“活路”之后,就再也没改过行,一个铁饭碗梦想实现了:乞丐终身制。
在晓得他秉性的人们的印象中,拴柱就是这么一个另类的奇人,奇在何处?归纳一下:
一是尽管从十四五岁要饭长达三十年,却从来没有叫过谁一个字的尊称,即使没加敬语的那种不够尊敬的称呼,如婶婶、大娘、大伯、叔叔、姑奶、老大爷、老奶奶或者兄弟、妹子、大哥、大姐这些也一概没叫过半个字,无论何时何地面对何人,就三个字:“找点吧!”在他眼里,别人都不是人,只是专门给他喂食儿的机器。我清晰的记得小时候每逢看到他那高大身躯缓缓挪进俺村,我们一群不谙世事的光屁股小孩儿就会围上去齐声哄叫着重复他的“找点吧,找点吧,找点吧!”总是惹得他怒上眉梢,并拿棍子示意打我们,这时我们这帮淘气鬼就叫来狗狂吠他,他只好边用打狗棍子边防御边逃亡。直到这时,我们才发现他很有力气——不但跑的步伐大,还奔驰得快,真是如箭离弦,一扫平时的慵懒松垮窝囊相。
二是他从出生到死去没劳动过丝毫。吃饭,幼儿期甚至本应该天真活泼的少儿期都是靠喂奶,长大点的时候靠佣人喂饭,爹妈死后靠宗族近亲施舍,再后来靠行乞;穿衣,小时候有绸缎供着,大了后靠街坊邻居“资助”,我们那里叫做“寻的”,当地方言读作xin di,一旦穿在他的身上之后绝对没再洗过,而且虱子多也不怕痒,衣服再破不觉羞,反正人家自己就是不嫌脏,别人也就没必要笑话他脏了。

三是自从摸到这个简便的吃饭门径之后,也不再去族亲或生产队干部那里赖着不走等吃的了,先是在本村讨要,开始还时有人打发一下,久之本村人见他是个永恒的“死吃不拿老鼠”的吃货,再也不肯打发他馍头菜汤,甚至会把他骂走或放狗撵他走。他呢,只好移步到邻村去要。直到紧临村庄也不肯给饭食了,就再走到稍远点的村子去讨,也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我才认识了他。讨过东村几天,再讨西庄几晌,而后再南村北庄的轮流讨要,好在我们那里村庄比较稠密,一个月轮换两番也就差不多了,最远他跑的也不过三五里,俺村同他的庄子不过两公里,中间也就隔俩小村子,算是他走得最远的路程了,只要有几家给点东西能填饱肚子,多一步也不想走。乡下有句俗谚:猫记千,狗记万,老母猪只记二里半。意思是说猫能记得千里回程,狗能记得万里返家,而猪则离家后超过二里半都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人家拴柱的活动范围也就那二里半而已,每走一里二里就有村子,要的饭能填饱肚子就回家,再远没去过,公社的镇子不过五六里路程,拴柱到死都没走到过。我曾在较俺村稍远一里多地的湖西村上多次询问过,所有人都说没见过他去讨过饭,即使有个别人认得他,也是在别处碰见的。还有,除了本村起集市,从来没到别的村赶过会,因为没钱买东西,去了白跑腿,划不来,有那口气还不如在墙根多晒会太阳呢。
据说德国的康德老先生一辈子也没有走出过他的小镇范围,可他的思想会飞翔,勤于做学问,他思考的是星空,是宇宙,是哲学,仍没影响他成为举世闻名且流芳百世的伟大思想家。但拴柱的脚步虽然一生也没超出过十平方公里的范围,可思想也没飞高过地面一分一寸。
四是一生中没帮别人做过任何事,亦不曾同谁共过啥事,包括后来成立公社生产队后也没挣过一个工分,但按保底政策也仍分文不少的得到了“人头粮”。当然这点人头粮远远不够他这个大肚汉填肚子,不足部分都知道了:要饭吃!也果腹了,而且没影响体壮如牛。

五是他也“烧包”过,1963年是当地最困难时期,人人皆知的那种大跃进大食堂潮流与涝灾过去之后人人挨饿的年月,过年前上级发下来一批救济款,一个生产队一百五六十口人,共发给三十多块钱,当然是救济那些揭不开锅的最最贫苦的困难户,队长不用掰指头算就知道,最困难的当然非拴柱莫属,一年四季讨饭,他不贫困谁家贫困?无论如何得让他过去春节年关,再不济也得保证过年吃顿饺子吧?于是给他首先分配了个最大头的款项:三块五。其他困难家庭的贫困程度都没有超过他的,只能将最大的额度发给他,余者都是这家一块那家两块,最少的一户得了五毛钱。得救济款少的还愤愤不平的咬他骂干部,说他一个独身大汉子还给三块五,俺一窝子孩子才给块儿八毛。可队长说分救济款只能按穷困程度说,你家比他强,再咬也没法多给你。除夕的夜晚,放鞭炮声还没狗叫声频繁,和现在没法比,甚是冷清,队长无意间从拴柱家门前路过,发现他屋内忽闪忽闪猛地亮了几下,甚觉奇怪:他家咋会有闪电似的烁光,难道见鬼了?于是转身踅进院子(拴柱的大门坏了之后没有修过,也不可能修理,基本就是敞开,那时比较常见,路不拾遗时代,也没“遗”可拾,故更不必修),叫声“拴柱”,屋里“嗯”了一声,原来家里有人啊,说明那就不是鬼在显灵。队长问啥东西猛一闪亮? 不回答,走到身前一看,见他拿着个崭新的手电筒,队长问:“你买的?”还是一声“嗯!”队长立刻火冒三丈,欲夺过来摔碎,厉声骂道:“拴柱,恁娘那个bi呀,救济给你的钱,你不过年了,咋买个这东西?”都猜猜拴柱咋回答?人家拴柱没好气回应道:“好东西光兴恁玩?”队长那个气呀,没法形容,怒冲冲的又骂一句:“你个鳖孙哪,下一年再给你发钱我是王八蛋!”队长为啥气?你想啊,那年头,多给他点钱,可是凭良心分给的大头,别家还咬他呢,他居然买了个不中吃不中喝的手电灯。要知道那时的三块五毛钱简直就是笔巨款,一斤盐一毛五,一斤肉七毛三,够一大家子人过个春节了,天底下没用的糊涂蛋没谁能超过他了。而拴柱咋想的,人家有人家的逻辑,好玩的东西终于玩上了,至于过年吃饭,还是讨要呗,再笨他心里也清楚,大年下的不兴要饭,平时本村人不打发,偏偏我就不出村去要,站谁家门口不走,人家为了少沾晦气,免生闲气,会赶紧盛半碗饺子给他,并撵他快快离开,比平时要饭强多了。懒虫有懒虫的思维,笨蛋有笨蛋的逻辑,你啥鸡巴门?

六是堪称“独善其身”的楷模,一辈子没干过任何有益的事,也没坏过谁家的事,没给谁添过麻烦;心里想没想过女人不知道,但也从没和人流露过丝毫想娶媳妇的想法,没骚扰过谁家女子,亦没有谁给他说过媒,从未构成过什么社会不安全因素。记得有一次俺村上的俩老娘儿们故意逗趣他:“拴柱,给你找个媳妇儿吧?有人做饭就不跑着要饭了。”他大概知道是存心拿他寻开心,连眼皮都没夹一下。另一个大嫂撇撇嘴说:“就是找个女人,他也干不成‘那事’,只怕他身子连‘动’都懒得动一下。”众人嘻嘻哈哈大笑,他依然目无表情,仍连眼皮也没睬人,继续到前头谁家“找点吧”,这种“定力”恐怕连柳下惠也望尘莫及。
你看他,生得十分富态,心灵空空如也。其实站在他的主观心态上来看,人家是有福的,因为他无欲,所以才知足,既然知足,也就没了苦恼,没有烦恼,便是幸福。他的心灵境界,这个地球上没几个人正常能达到——我曾对他做过这样的假想。
可能还有其它出奇特点,但我总结不来了,就他这六点特质,我觉得社会上再找第二个只怕非常困难。时光挨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改革的春风先把农村的枯枝衰苗给吹绿了,生产队的地包产到户分掉了,拴柱当然也分了一份,可他依旧不管不问,人们非但不忧虑他没饭吃,反而羡慕他有福。福在何处?他的“福分”在于他突然死了——心肌梗塞了,倒地便没气。当时老年人说是他阳寿到头被“伙判子”黑无常捉拿去见阎王了。这年他四十五岁,再也不用操责任田的“责任心”了,队长也不再找他“问责”了,“拴”在柱子上的绳子终于解套了。虽然死时岁数不大,却没受疾病折磨活罪,人们当然还是很羡慕他。
穷到极点不知愁,懒到极致便是福!
不过,他活着虽然没妨碍过谁,死了却留下个麻烦:没棺材埋葬。他没留分文,当时普遍贫困是众所周知的事,生产队的地分了,新成立的村民小组也没钱买。咋办?总不能放在那儿看着臭气熏天吧?还得办!村干部也没法,只好挖个墓坑用那种高粱杆织的箔签卷起来再裹一层席子埋掉,一个寄生虫的生命就这样画上了句号,一粒微尘就此“埃”中落定,三二里地的村子里再也没有了那声极不受待见的、常常被狗追着吠叫的、瓮声瓮气的“找点吧!”
然而,世上有些事并不是你想归于宁静就会宁静的,拴柱死了一年多,村里又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原来,他被“软埋”的事被县民政局听说了,民政干部们“不干”了,说这还了得,他就算啥也没干过,待遇上起码也得按无儿无女老人那种“五保户”对待吧,五保户岂能软埋?先是把乡官挨个批评一通,接着把村官训斥一顿,最后决定村里必须把他从地里扒出来用棺材成殓再“硬埋”。哎哟,小干部脸皮也被踩得狗屁不是,他们心头那个苦恼就别提了,远远比吃芥末吃紫皮洋葱还不中受,心想当年那么多有水平有文化的人自杀稀里糊涂处置了都没事,找谁谁不管,现在一个纯粹的寄生虫死了却这么麻烦,他们私下里不停的责骂:拴住啊拴柱,你个鳖孙地主娃子,一辈子没做半点有用的事,给你操了几十年的心,死了又把老少爷们连累得人不人鬼不鬼,头都抬不起来......最后只好低着头捏着鼻子咬着牙将其扒将出来凑钱弄副还不错的棺材,再给隆重的埋掉了......
这就是一个最无用的废物创造的极富“传奇”的人生!
这个拴柱见阎王已经过去整整四十年了,好多经历过见识过的大小人物,都如过眼云烟般泯逝于脑际,可这个叫花子始终牢牢地占据着我的记忆,故记录于此,也算他“人死不完全如灯灭”。

作者简介
舞笛,本名:蔡全胜。大学文化,祖籍河南省漯河市舞阳县。长期工作于中国平煤神马集团的煤矿企业,高级企业培训师,系河南省作家协会和中国煤矿作协、省民间文艺家协会、省群艺研究会会员,中国平煤神马集团职工文艺创作协会副秘书长、平顶山作协卫东分会副主席,多家网络平台签约作者。曾出版有《人在旅途》、《成功之路》、《借题发挥》三部文学著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