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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那棵红枣树
作者：沧桑战神
朗诵：玉兔迎春
前几天，一个本家叔叔去世，为参加葬礼，我回了趟老家。
一路上秋雨绵绵，等赶到家，父亲却不在屋里，大概是串门去了。老屋里光线昏暗，我躺下来看了会儿书，忽然感觉无聊，便起身踱到窗前冲着外面发呆。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窗外那棵红枣树就站在雨地里，浑身湿透，树叶在秋风冷雨中瑟瑟抖动。奶奶活着的时候，这棵枣树就在那里，现在它仍然在那里，像个大写的英文字母“Y”，举起臂膀拥抱着天空。这棵树也老啦，你看，白露刚过，枣叶就开始泛黄，那些黄叶在雨水的击打下纷纷坠落，落成一地萎黄。
我正看得出神，两只落汤鸡夹着翅膀一前一后从雨幕中疾速跑过，躲进它们温暖的窝里。以前，鸡是不进鸡窝的，大概它认为自己是一只大鸟，应该栖在树上。每到日落，家里养的那几只鸡便扑楞楞地飞上这棵枣树，它们卧在枝叶间，在星空下过夜。
小时候，就是在这间屋子里，我跟着奶奶睡。有天夜里，黎明前，外面黑沉沉的，万籁俱寂，清澈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枣树的影子在窗纸上微微晃动，屋里幽暗朦胧。我和奶奶都醒了，祖孙俩静静地躺在炕上不说话，远处传来大公鸡嘹亮的啼叫声，惹得枣树上两只小公鸡也开始学打鸣，它们才几个月大，刚长出鸡冠，还是孩子呢。声音稚嫩尖细，歌喉也没有大公鸡那样婉转圆润，因为底气不足，后面的高音部分没有撑住，急转直下，从A调跌到了G调，小歌唱家的梦就这样破碎了，可是它们不气馁，继续一声接一声地学唱。听着听着，奶奶忍不住笑起来，对我说：“你听听，这俩小公鸡多像在叫两个人啊。”
“哪两个人？”
“小根叔和小板儿。”
我仔细听了听，确实像，一个扯着嗓子叫：“小根叔——”，另一个就紧跟着喊：“小——板儿——”，真是惟妙惟肖！声音拉得很长，传得很远。我觉得第一只小公鸡的唱功比第二只的好，因为它的声音是拐弯的，像个抛物线，到了高峰就顺势滑下来，而第二只小公鸡的声音在中间顿一下，然后再直线冲高，好像吃东西噎着似的，打了个绊，变化有些生硬草率，不合韵律。
小根叔是邻居梅花的父亲，一个瘦瘦的老头，家里喂着一群羊，成天背个筐在地里割草，“小根叔”应该是外号，真名叫什么不得而知。“小板儿”是我发小父亲的外号，我们的方言中，“小板儿”大约是脾气倔强一根筋的意思。他是村里的木匠兼首富，耳朵上永远夹一支铅笔，搂着一堆木头又锯又刨，做门窗、打家具，然后换回花花绿绿的票子，很快，票子又变成肉，长到发小身上，眼看发小的身体像喂了化肥的庄稼似的疯长起来，变成了小胖墩。
觉得小公鸡打鸣挺滑稽，奶奶就压着嗓音小声学，我跟着凑热闹大喊大叫。就这样，一声“小根叔——”，一声“小——板儿——”的学了几次，我们都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下弦月落下去，天色渐渐发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其实，对奶奶来说，每一天都差不多，都要为我们做三顿饭，然后喂猪喂鸡喂羊，收拾家务。她也累，有时会叹气说，要是你叔叔活着就好了，能帮我点忙。你叔叔勤快，每次干完地里活，还要割草回来，牲口吃不完的草还能攒到冬天。提起叔叔，奶奶的眼神就变得茫然和黯淡。
叔叔死的时候我还很小，对于他，我只残存一点记忆的碎片。
那是一个夏天的中午，奶奶正在屋里哄我玩，突然有人隔着院墙急切而大声喊着什么，奶奶拉着我飞奔到大门口，我看见有个人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一群大脚丫在他周围乱纷纷地晃来晃去，再后来，一双脚丫跑出巷子口……不知什么时候，我前面冒出个人来，他拿出个圆圈在那人胸口听了听，又走了……后来的事我就完全没有印象了。
后来的事是奶奶告诉我的，躺地上的那个人就是叔叔。那时候生产队时兴高温积肥，原材料要用草坯。那天，他铲了满满一车草坯回家，刚到家门口，突然发病倒在地上。一群人围上来大呼小叫，父亲光脚跑着找来村医……后来，叔叔被送到县医院，医生说，人已经不行了。奶奶哭着求医生说，再给俺救救吧，他才二十五岁啊。医生说，确实不行了，救不活的。
这棵红枣树就是叔叔从别处移栽过来的，如今已经枝繁叶茂，春来翠芽满枝，秋至红枣累累。上了小学，听老师说，树需要吸入二氧化碳呼出氧气，人需要吸入氧气呼出二氧化碳。回到家，我抱住红枣树，鼻子紧贴它的身子，屏住呼吸，不给它吸二氧化碳，看能不能把它憋死。结果，我快憋死的时候仰头一看，它依然青枝绿叶，红宝石一样的小枣缀在枝叶间，在蓝色的风中悠闲地摇摆，丝毫没有察觉到树下这个小孩儿愚蠢的阴谋。
快中午的时候，卖小葱的骑辆旧自行车，一蹁腿，在巷口停下，手扶车把，脖子一抻，头向后仰，清亮的声音便冲口而出：“鸡蛋换葱——”，后面的调使劲往高处撩，头就越发后仰，嘴巴张成“O”形，声音便在街巷散开，这动作和声音让我联想到公鸡打鸣，他嗓门高，四个字也能唱出九曲十八弯，肯定是只大公鸡啦。奶奶递给我一个鸡蛋，让我换一捆葱回来，中午小葱拌豆腐。到了傍晚，夕阳把太行山变成一溜剪影的时候，本村一个叫“疙瘩儿”的老头会准时出现，他是卖杂面的，一斤小麦换七两，他走到巷口不用吆喝，杂面里的豆香就能把人吸引出去。奶奶说，这老头做买卖又死板又小气，一点也舍不得多给，多几根面条也要揪下来。奶奶虽然不喜欢他，但每次还是买他的面条，谁叫他做的面条好吃呢。
放学回家的路上，老远就能看到这棵红枣树，它的旁边，炊烟袅袅飘荡，融进瓦蓝的天空。走进厨房，准能看见奶奶，她头上顶一方手帕，坐在灶膛前拉着风箱，火光一闪一闪，映得她的脸一明一暗。水开了，奶奶起身掀开锅盖，热腾腾的蒸汽直冲而上，翻卷着从窗口溢出，飘到老屋的房檐上，聚成一朵白云。
奶奶盛上饭让我先吃，她要等爷爷回来。爷爷给生产队喂牲口，回家晚。牲口棚在后街，我跟着爷爷去过好多次，那是一所很大的院子，是生产队的大本营，所有的牲口都在那儿。它们当中，我最喜欢一匹小黑马，它很健壮，浑身的细毛黑得发亮，像一匹黑色缎子，可是它胆小温驯，从不抢吃草料，也不跟同伴们咬架。我捏它的鼻子，揪它的耳朵，冲它亮晶晶的大眼睛吹气，在它的脖子上蹭痒，它都“逆来顺受”，像只大萌宠似的，任由我这个顽劣孩童戏弄摆布。
爷爷心情好的时候，会把我抱到这个“大萌宠”背上，牵住缰绳，让它驮着我满院子转悠。爷爷瘦小，还有些驼背，马稍微走快一点，他便落在后面，于是小跑几步跟上，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珠在秋阳下亮晶晶的闪光。我有点心疼他，说：“爷爷你别跑！累着。”
“没事，孩儿，跑两步咋会累着，你抓紧马鬃，别摔下来。”
“嗯！”
蹄声嘚嘚。小黑马驮我走过一小片蓖麻林，蒲扇大的叶子碧绿碧绿的，叶子下面藏着一个个圆溜溜的小果子，也是绿的，浑身长刺，像一个个小刺猬；围墙上爬满藤萝，远看像披了一块绿布，上面绣着许多叫不上名儿的野花，有红的，有蓝的，还有紫色的，像天上的繁星；那边还有金黄金黄的马铃薯花，秋风吹来，她们摇来摇去，像是在朝我招手呢；噢，那几朵粉红的我也认识，是牵牛花！多像小丫红扑扑的脸蛋啊。小丫和我同桌，有一次我们看连环画，她指着书对我说，她将来长大了，要嫁给骑着白马的王子，要生许多比白雪公主还漂亮的白雪公主……好可惜啊，我骑的是一匹小黑马！
时间就像这匹小黑马，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来年春天，翡翠又插满这棵红枣树枝头，满院枣花香，街里人喊马嘶，车声辘辘，鞭子抽裂空气发出“啪啪”的脆响，春耕又开始了。我心心念着我的“大萌宠”，就跑到街里，没有；又跑进牲口棚的院子，也没有。
“爷爷，那匹小黑马呢？”
“卖了。”
“为什么卖了？”
“它犁不了地，就卖了。”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大人们为什么那样狠心，居然卖了！既然它不会犁地，一定是卖到屠宰场了！我见过杀牛的场面，那是一头黄牛，凶神恶煞般的屠夫撸起袖子，把牛捆牢，从背后掣出一把明晃晃的尖刀。黄牛突然明白死亡即将降临，开始拼命挣扎、哀嚎，四蹄乱蹬，恐怖让它发狂，可一切都是徒劳，屠夫按住牛头，“扑哧”一声，一刀捅进它的脖子，然后拔出刀，鲜血涌泉一样喷出来，喷到下面的搪瓷盆里，一忽儿就灌了满满一盆，红色的天空在盆里乱晃，晃得人头晕目眩…… “砰”的一声，大牛轰然倒地，蹬了蹬腿，痛苦地呻吟几声就慢慢咽了气……我感到周身发冷，第一次意识到人类残忍的一面，面对死亡，我的小黑马该是怎样的惊恐和绝望啊，它还是个孩子，还没有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它妈妈知道这事吗？它死了，它妈妈可怎么活呀！我不敢想下去了……那天，我是哭着跑回家的。
几年以后，农村实行“大包干”，公社解体了，生产队解散了，牲口棚拆了，围墙推倒了，牛马也分到各家各户，大家开始单干，曾经牛马成群的“大本营”已荡然无存。
爷爷没能活到“大包干”时代，他死在生产队解散的前一年夏天。那会儿，老屋窗前的红枣树上，大青枣已缀满枝头叶间，一群麻雀在树梢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吵着、追逐着，红枣树是它们的乐园。生产队上工的钟声还没有敲响，一缕缕淡金色的晨光静静地落在枣树上，落在老屋上，钻进窗户里，阳光温暖而明亮。可爷爷却永远迷失在黑沉沉的夜里了，彼时，距叔叔去世仅四年。人们都说爷爷的死是想叔叔想的，是忧思成疾。
笑容是长在心田开到脸上的花朵，要用幸福之泉来浇灌，若泉水干涸，花儿也就枯萎了。那几年，奶奶脸上少有笑容，像无风经过的湖面，既使有，也是一种撑在脸上给人看的表情。蓝天下，院子里，枣花开，枣花谢，不知开谢了多少次，这些锥心的往事才慢慢从老屋散去，融进远遁的岁月里。
“大包干”以后，世事真得变了，仿佛一夜之间，流行音乐就充斥了大街小巷，到处都能看到羊毛卷和喇叭裤，他们叼着香烟，提着卡带录音机横冲直撞，张行的《迟到》像鼓荡的潮水一样从里面涌泻而出，撩拨着人们封闭已久的心房：
你到我身边
带着微笑
带来了我的烦恼
我的心中早已有个她
哦
她比你先到
……
还有邓丽君的、张明敏的、朱明瑛的、奚秀兰的……你方唱罢我登场，一时间铺天盖地，可我最喜欢听的还是校园民谣。
小学五年级的一个星期天，我窝在家里写作业，突然有人敲了敲窗户，“笃笃笃”，抬头看到一双羊角辫在那里晃动。我从门缝露出头来，看到小丫正背对着窗户站在红枣树下，枣花零星地落在她的发辫眉梢，她看到我就笑，说：“章思远，我送你个礼物吧。”
“什么礼物？”
她从背后抽出手，猛地把一个小盒子亮到我面前：“猜猜是什么？”她微笑着，眼珠在我脸上转来转去。我知道，她希望我猜不出来。
巴掌大一个四方盒子，厚厚的，用彩纸包着，上面还系了一根红丝绳。
“磁带！” 我脱口而出。
“好吧，算你猜对了。”见我一次猜中，小丫有些失落，嘟着嘴把盒子递给我。
我兴奋的摩挲着盒子，问小丫：“里面都是些什么歌呀？”
小丫来了兴致，说：“你猜！”
“又让我猜，嗯，有蜗牛与黄鹂鸟？”
“没有。”
“那就是校园的早晨？”
“不是！”
“草原牧歌？”
“没有。”见我猜不中，小丫越来越得意了。
“好了，我真得猜不出了，我家没有录音机，如果晚上我还猜不出，那明天到学校你一定告诉我。”
小丫忽然伤感起来，脸上得意的笑容慢慢隐去，说：“明天我不去学校了。”
“为什么？” 我满腹疑惑。
“妈妈说，要带我去深圳上学。”
“深圳？深圳在哪里，离这儿很远吗？”
小丫点点头，说：“妈妈说很远，在中国的最南边，坐火车要三天三夜呢。”
我忽然也伤感起来，想安慰她，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们就面对面站着。 过了一会儿，小丫轻轻地说：“我走了。” 我忽然想起什么来，说：“等等，你别走。”我跑回屋，“咣当”一声打开抽屉，里面是一摞小人书，我从下面翻出一本彩色的《大闹天宫》，跑了出去。
“送给你。” 我把小人书递给小丫。
她把小人书装进口袋，说：“好吧，那我走了。”她转身向门口走去，到了门口，她突然转身，把双手卷成个喇叭筒放在嘴边，一字一句地冲我喊道：“章思远，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小丫！”我冲她喊道。她走了，院子变得十分寂静，我呆呆地站在红枣树下，心里难过极了。阵风吹来，花落如雨，撒了我满头满身，花是红枣树落下的眼泪么？
之后的几年，我母亲去世。又十年后，奶奶也去世了。再后来，我去了外地，家里就剩下老父亲一个人。偶尔回老家，屋里冷冷清清，于是我就喜欢坐在安静的阳光里，坐在这棵红枣树下，仰头看它高高的树梢，看偶尔从上面飘下的落叶，感慨人的生命恰如这棵红枣树的叶子，有的叶子在秋天落下，有的叶子却在夏天就凋零了。
有时我还会想起小丫，想起她那双羊角辫和粉红的小脸，她现在哪里呀？肯定嫁给骑着白马的王子了吧，也肯定生下自己的白雪公主啦。不知她是否还记得这棵红枣树，是否还记得那天的枣花雨，还有那满院腻人的花香。她送我的礼物，当天晚上我就拿到小胖墩家里，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两盘磁带，我把上面那一盘磁带放进录音机，按下播放键，一个稚嫩清亮的童声从里面淙淙而出：
……
福利社里面什么都有
就是口袋里没有半毛钱
诸葛四郎和魔鬼党
到底谁抢到那支宝剑
隔壁班的那个男孩
怎么还没经过我的窗前
嘴里的零食手里的漫画
心里初恋的童年
……
是小丫清唱的，没有伴奏。
参加完葬礼，我开车回S市，雨已经停了，天空依然阴霾，我打开车载音乐，是任妙音的《红枣树》，缠缠绵绵的旋律在车里萦绕不绝：
家乡那棵红枣树
伴着我曾住过的老屋
有过多少童年的往事
记着我曾走过的路
当初离开家的时候
枣树花香开满枝头
每当我孤独的时候
就想起家乡一草一木
红枣树
家乡的红枣树
儿时我爱过的恋人
现在你身在何处
红枣树
家乡的红枣树
随着那磋砣的岁月
你是否依然花香如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