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与盐湖文化研究会组织的采风活动,不论是倾听盐湖文化名人的高论,还是与久未谋面的文友言欢,都是十分向往的。我兴奋地朝集合地点走去。 盬街仿佛在牛奶似的晨雾中洗了个澡,那么清新,那么迷人。一行着装统一的保洁人员已经忙完,正悠闲地整理工具,我不禁疑惑:他们几点上的班?纤尘不染的街道,令人舒适的环境,正体现出他们的劳动价值。
集合地点就在盬街边上的盐湖文化研究会办公室门口,大巴车已经开过来了,几位文友正在车前贴横幅,我赶过去拍了个照,满心的喜悦。

发车才两分钟,就有人喊“下车喽”,原来,中禁门文化广场到了。市政府新近打造的河东池盐博物馆就在广场内,也就是说这个博物馆就在盬街的延长线上,是连接盬街、池神庙、“中国死海”和凤凰谷的一个重要景点。运城盐的历史当然要从“盬”说起,运城盐池最早的名字就是“盬”。盬街开放是在半年前的五一小长假,当时凑热闹赶去观光,结果有点扫兴,因为名为盬街,其实盐文化的分量不足。今天到了池盐博物馆,扑面而来的都是运城池盐的前世今生,之前遗憾的感觉一扫而空,从此,游盬街,赏景购物休闲娱乐之余,再来了解盬街的渊源,有了盐文化托底的盬街才有底气。
导游的讲解很吸引人,她从远古的地质构造说起,那是一种不可抗拒的伟力,地壳板块的挤压,成就了这一片盐湖。适时的南风吹过,小精灵般的结晶体吸引了茹毛饮血的先民,这是一种机缘,促成了人类文明的一大进步。远古的统治者为了争夺盐湖,触氏、蛮氏一般展开了一场场蜗角之争,流血千里,伏尸百万, 蚩尤的血,解州的“解”,其实都是人们由那些恶战想象来的传说故事。因为盐太有用了,“群趋于盐,以盐为聚”,盐是生活的必需品,更是致富的商品,是一种国家资源。谁拥有盐湖,无疑就占领了战略先机,在争夺盐的过程中,胜出者就成为盐湖的管理者,我看到了 140斤重的铁权,就是我们常说的秤砣,那是属于官方的称重标准,还有大大小小无数的石质的权,那应该是民用的。权,然后知轻重,自此,河东池盐成为封建国家财税收入的重要来源,把河东池盐称为国之大宝,名副其实。
在导游的指引下,一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猗顿!猗顿在陶朱公的指引下,把盐生意做到了西域,拓展了盐运,同时积累了大量的财富,史载他富可敌国,是河东池盐助他成为“布衣商圣”。
还有一批不同时期治理盐务的能臣,如唐代的第五琦,北宋时的包拯,晚清重臣曾国荃、张之洞等,他们一个个为运城盐务倾心尽力,各自在运城的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忙于拍照间,听到一位文友讲述哑姑泉的故事,原来导游介绍到野狐泉,运城方言“野”发“哑”音,因此就有了哑姑泉的传说。虽是传说,但那个名叫甜姑的小姑娘为了能有甜水帮助晒盐,唱歌100天,一直把嗓子唱哑了,换来了甜井水,大家终于能吃到咸香的盐了,可惜,甜姑永远成了哑姑。诗人臧克家曾经说过,有的人,人民永远记着他,大概说的就是哑姑这一类人吧。
忽然,一块板面吸引了我,那是《裴侠传》。裴侠是河东人,是南北朝时北周的官吏,官至公卿之位,但他清慎奉公,曾有名言“清廉乃为官之本,节俭为立身之基”,一生立志自修,唯恐辱没了先人廉洁的名声。他的严格自律光照史册。前面有人喊“快走”,我恋恋不舍,回望那 “惟食菽麦盐菜”的标题,盐菜,应该是我们今天的腌咸菜,身居高位,固守清贫,不贪不腐,裴侠可算得上是古代清官的楷模,这不是时下反腐倡廉很好的教材么?
与韵荷、李萍两文友观看“五步晒盐法”的动漫片,来不及细究井盐法的步骤,但我依然能感受到实践出真知,在恶劣的自然条件下,五步法受阻,发现新的晒盐法,一定是集体智慧的结晶。劳动不仅创造财富,而且推动着历史的进程。
走出河东池盐博物馆,南风吹来,波光粼粼的盐湖摇曳生姿,统治者的征战,盐民们的苦难,共和国急需的芒硝等化工原料,以及新时期作为观光景点的巨大转型,仿佛一幕大剧,掠过我的大脑,催生出无比的自豪。
适时的风,从远古吹来, 伴着大舜的南风操,吹遍了河东的山山水水,焕发了运城的新貌,就在这适时的南风中,我们走向下一个景点——平常街。
南山雾气正浓,大巴车沿山脚一路前行,“看!关老爷——”一位年轻的文友喊起来。顺着她的手势,隔着窗玻璃,浓雾中我寻觅到了矗立于群峰之间的关公塑像。晴朗的时候,伟岸的塑像金光闪闪,塑像之下的山体上,深浅不一的绿树组成一个层次分明棱角方正的繁体“关”字,衬托得高大的塑像更加雄奇,真是匠心独运啊。可惜现在雾霭弥漫,只能看到关公的轮廓,周围的一切全笼罩在神秘的轻纱中。
河东大地的关公塑像不计其数,据说眼前这尊是世界上第一大关公塑像,他背靠巍巍条山,面朝皑皑盐湖,庄严威武。
运城人习惯上称关公为“关爷”“关老爷”,尊崇之中自有一份亲切。“官向官,民向民,关老爷向咱解州人”,这民谚流传了上千年,人们习惯上把四时风调雨顺,人人平安顺遂,百工各司其职,老幼各得其乐的美好生活都归功于关公,“是关老爷庇佑咱们呢”就成了人们的口头禅。今天我们要到关老爷的家——解州常平探访一番。
常平村门口牌楼下,无数的工匠正在忙碌着,解州镇镇长武晓鹏恰好就在施工现场,他热情地欢迎大家说:“常平有条平常街,平常街里不平常。来,请跟我去看看!”这简短的开场白饱含着自信与自豪。我们走进古香古色的平常街,在叮叮当当的斧凿声和滋滋的浇水声中,武镇长详细介绍这条街的规模、特色以及目前的招商引资情况,眼前的仿古设计内蕴丰富,远景规划宏伟大气。远处弥漫的水雾中一道亮丽的彩虹激起了阵阵惊呼,那是一种灯光特技。无处不在的以“忠勇仁义”为内涵的书法、铁画、雕塑,以及多个耸立的牌楼,凸显出关公文化的主题。准备开张的门店里都在做最后的装饰,这里的门店经营的大多是申请过各级“非遗”的项目, 也就是说这里是一条集地方优秀传统文化为一体的文化展示街。走到一个溢出笑声的小门脸前,武镇长鼓动大家进去看看,一时间小店爆棚。我被店门外的老式磨盘吸引了,摆了一个推磨的姿势,恍然有一种穿越之感。
“去家庙喽——”跟着领路人穿过一片苍松翠柏,就是关公的故居,其中供奉的是关氏先祖、关公的父母和二子,规模最大的是娘娘殿,里面供奉的是关公夫人。
进门看到一座佛教的砖塔。导游告诉我们,当年关公为民除害杀死恶霸,官府追究下来要抓他的家人,关公的父母为了消除关公的后顾之忧毅然投井自尽,后人就在井上为二老修建了佛塔。关公一生“义”字当先,二老的舍生取义应该是追溯到了关公精神的源头了吧。
娘娘殿大门口的对联就是那副备受赞誉的名联:“生何氏殁何年盖弗可考矣;夫尽忠子尽孝何不谓贤乎 ”,连个姓氏都没有留下的女人,却能有如此宏大的庙宇享受祭祀,这是夫贵妻荣的产物。生活中的关夫人肯定也是被柴米油盐忙活得焦头烂额,抚育抓养关平、关兴,还有大家族中的人际关系,不仅需要勤劳,还需要智慧。有名垂青史的夫君,加上两个颇有声名的儿子,赠她一个“贤”字,她受之无愧。那个年代的女人,相夫教子是她们的事业,走不出家门是一种宿命。偶尔有个花木兰、荀灌娘,想要成事还要扮作男儿模样,否则就踢不得一脚开,当然难以如愿。
新文化运动以来,妇女们开始挣脱束缚,走向广阔的天地。通过百年的努力,如今的妇女在社会上、家庭中已足以撑起半边天了,神位上的关娘娘倘若有知,我想她会羡慕现代女性的生活的。
“去寺北啦!”喊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在去寺北的大路上,看到一片号称“小三亚”的风景区。有人打开了车窗玻璃,青山扑面,绿树成荫。先听到淙淙的水声,车子转过弯,才看到清澈的水流,水底的沙石历历可见,岸边是用石头垒起的蜿蜒曲折的堤坝,堤坝上各色的月季花争奇斗艳,给深秋肃杀的风景增添了一抹亮色。
如果不去寺北,就不会知道历史上还有这么两个人,一个是大唐皇室之胄、高宗李治之孙,他出家做了禅师即泛舟禅师;一个是大将曲环,他平定过安史之乱。这里曾有个大型寺庙——报国寺,就是大将曲环给他的朋友泛舟禅师建造的修行的地方。可惜一次曲环平叛获胜归来,禅师已经圆寂,空留一座报国寺。悲伤之余,曲环为好友修建了灵骨宝塔,就是我们眼前的这座单层圆形砖塔。
孤零零的塔,苍凉而萧瑟,似乎在诉说着那一场生死之约。如果不是我们的到来,偌大的院落仅有一个值守的人。一个人,长年累月守着这座塔,这是一种怎样的寂寞啊!时空那端,曲环与禅师的友情是否还在继续呢?
在寺北村的砖塔前走马观花,接着马不停蹄来到了舜帝陵。
忽然就想起了蒲剧大家王秀兰老师演的《杀狗》一出戏中的焦氏,她唱:“我本是二十四孝头一家。”其实,儒家树立的孝道典范二十四孝中,第一家就是大舜,大舜被誉为德圣、孝祖。
象耕鸟耘的神话,是大舜德感天地,受到神的眷顾得到的回报。他的美名远播,被尧帝看重,把两个女儿娥皇、女英嫁给了他,娥皇女是在继母的手里讨生活,运城人把继母称姚婆,民间流传的“两头姚,实难熬”说的就是娥皇的苦楚。
姚,是舜的姓,他的继母可不就是姚婆嘛。小时候我总认为姚婆是个贬义词,应该写作 “妖婆”,在乡下,似乎只要是继母,就都会苛待前面的孩子,那坏名声让我私下里理解为她们是作妖的女人。
舜帝的继母真是太会作妖了,多次要置舜于死地,又是落井下石,又是烧房子。舜的弟弟象,是他母亲的帮凶,舜的父亲对家里的怪事视而不见,因此被人称为瞽叟。还好,家里有个妹妹叫敤首,她通过两个嫂嫂给大哥通风报信,才让舜多次化险为夷。
就是这样的遭际,舜依然恪守孝道,流传于民间的有关舜的故事不计其数,光蒲剧中就有几十种剧目宣扬舜的孝道,如《三击掌》《双官诰》《三进士》等,特别是《芦花》一出,闵德仁“父把我儿比大舜”一段凄清幽婉的唱腔,一会儿令人伤感落泪,一会儿又令人解气,一会儿又让人对大孝孔门弟子闵损肃然起敬。“苍天爷送人情我也不从”是一个父亲的原则,但面对儿子“宁叫娘在一子单,不让母去三子寒”的大度,父亲还是做了让步,化解了僵局。这一出唱得感天动地。
《老子》有言:“大起于小,多出于少,以德报怨。”孔子却质疑:“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夫子是不支持以德报怨的,认为应该“以直报怨,以德报德”,而儒家却把对恶毒的继母和兄弟施以恩德的舜当成楷模,原因是家就不是讲理的地方,尽管继母、兄弟不仁,毕竟是一家人,情应放在首位。
舜是大孝,但舆论还是没有放过他的继母,姚婆在后世成了继母的代名词。
敤首,从小看哥哥舜用泥巴做器物,心灵手巧的她就在上面画一些图案玩,据考那些图案就是最早的绘画。
敤首宫里的神像端庄肃穆,这尊塑像的来历是有故事的。当年承担了雕塑任务的90多岁高龄的雕塑家,从北京来到鸣条岗考察,老人坚持要多见见我们晋南的少女,最后她选定了舜帝陵的一位工作人员为模特, 才有了这画家的始祖敤首的塑像。
舜帝陵公园一角 是盐湖区博物馆,那里的金瓜钺斧朝天蹬,封侯戟、龙凤牌,这些古代帝王出行的仪仗都吸引不了我,让我感兴趣的是那一串串名字:嘉康杰、冯仰异、冯彦俊、姚伯功、杨学思、赵寿山等等,他们是河东天空闪烁的亮星。看着他们的名字,我感受到了那一场抗日烽火燃遍条山,抗日军民同仇敌忾的波澜壮阔的伟大斗争,在他们的带领下取得十一次反扫荡的胜利,这一次次的浴血奋战是中华民族不屈不挠的精神写照。
一间昏暗的小屋子,四面墙壁漏风,几位八路军指战员顾不上条件的恶劣,正在专心致志部署工作,我不忍惊扰他们,悄然走过。如果非得要给他们说点什么,那么,我会把日新月异的运城新貌讲给他们听,我还想把身边具有宏伟志向的青年学生介绍给他们,来表达我的自豪,并告慰他们的英灵。
走出博物馆,南风阵阵,夕阳在山。极目四望,钟灵毓秀的河东大地正焕发着蓬勃的生机。
作者简介:孙宏恩,女,60后,临猗孙吉人,从教30多年,好读书,业余以码字为乐,不想成名,纯属爱好。(原载: 在河之东 我在河之东)
责任编辑:张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