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声音
李宗益
上世纪七十年初我在部队时到北京出差,顺路给在京即将前往坦桑尼亚当教官的张参谋送衣服。这是我第一次到北京,张参谋也是,只不过他比我早来几天。他陪我看天安门、逛王府井,还帶我去了北京友谊商店。那店不大,顶多有我们团三间服务社的两个大小。只见人进去的多,出来的快,鲜见有购物的。里边的商品却让人大开眼界,凤凰自行车、密蜂缝纫机、贵州茅台、熊猫香烟、金华火腿,只听说没见过的日本电视、德国空调、西门子冰箱、西服,……,还有市面上不常见,叫不上名字的生活物品在这里差不多都有。
我从人缝里钻到柜台前,指着半块砖大小的收音机对站在里面的女服务员说:“同志,你把那个收音机拿过来看看” 。眼睛长在头上的女服务员拖着长长的京腔,懒洋洋地反问一句:”你真买吗?”,我点点头。仔细看了这台上海产的“红波”牌收音机,161型3波段6晶体管带天线,四节二号电池,纯牛皮皮套和背带,即能手提又能肩挎。服务员旋转按扭,调正波段,打开开关,立即传出童祥苓《智取威虎山》中唱段,”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音质清澈悦耳无杂音。我说;“同志,我买啦,多少钱,” 。 “46元5角,8张外汇券” ,她站在原地依然斜我一眼地说。我顿时傻眼了,没听说什么外汇券,急忙说,”不要了,不要了”,张参谋从后边扯扯我的衣服,把攥在手里的10张外汇券塞给我并说买了吧。回家的路上,他告诉我这是个专门对外宾与外事人员服务的特供商店,他也只发了20张外汇券。
张参谋与我同住机关干部宿舍,而且还是门挨门的邻居。同一个楼上办公。不同的是,他当兵早我十年,行政高我一级,老婆孩子随军跳出农门吃上国库粮,而我还是单身汉。张参谋一米八的大个,嗞性般的声音很容易让人记住,见人不笑不说话 。当战士是尖子班班长,六四年参加全军大比武,受到济南军区杨得志司令员的接见,还常在军队刊物发表军事文章。我还在当战士时他就是连职参谋,与他同期入伍的老乡大都是营级干部,下级也成了他的的上级,张参谋依然在原地踏步不前。许多时候都被借调培训连队骨干,熟知的人传言他是吃了家庭的亏。
也就是张参谋到北京集中前三个月,团里韩政委把我和宋教导员叫到他的办公室,神秘地说;“组织派你俩到张参谋家乡调查他的家庭身世,要多方了解,事实求实……” ,还嘱咐这事不准对外讲。
从张参谋的养父、生母和乡亲们口中得知:张参谋的生身父亲曾是爱国将领龙云的秘书,生母改嫁给了当小军官的养父。那个住不惯农村,受不了寒冬,吃不了煎饼卷大葱的生母,被他养父忽悠在这里吃红人参(红萝卜),在他十岁时母子从云南到了山东。至于生父家在何方、出身成份、有无问题,生母养父一概说不清楚,调查无法继续。还是那次出任军事专家组长的杨师长力排众议,查证中止,认定张参谋不受影响。这也多少与我有点关系,不过他不知道罢了。
那时部队文化生活极其单一枯燥,除了每周一次电影外其它基本无什么文化活动。自从我有了全团唯一的晶体管收音机后,我的宿舍似乎成了单身干部的俱乐部,大家在一起听收音机、下棋、聊天。当时听的最多的是《太阳最红 毛主席最亲》、沙家浜、奇袭白虎团等通俗歌曲与革命样板戏选段,杨振华、金炳昶的相声《下棋》经常逗的大家哈哈大笑。 外出野营拉练、战友外出爬山、回家探亲,我都随身带在身边。管宿舍的王助理员来我宿舍次数最多,每次都缠我把收音机转让给他,过去从未来我宿舍的首长周主任,也登门来看,还不停地说好,但我一直没吭声,他家那台插电的老式电子管的收音机,滋滋拉拉,效果很不好。
夜深人静,我把收音机拧过来拧过去,胡乱调台,忽然里边传出“高山青,涧水蓝,阿里山的姑娘美如水呀,阿里山的少年壮如山阿……”,这歌声从末听过,有一种美妙动听的感觉。正听的带劲,歌声嘎然而止,然后大陆长,大陆短的,我知道这是禁台,吓的赶紧拧了过去。后来我还拨到时而清楚时而模糊的美国之音、苏联对华广播,不过只是一两次而且是暂短时间,这事前些年没敢告诉任何人。
两年后,张参谋回国了。不久,他连升两级去了另一个团当参谋长,家也搬走了。那边是首长宿舍,两间卧室,一个门庭还带厨房,厕所是大家公用的。再后来他升任师参谋长,炮兵部长。我转业那年,正赶上迎接南疆参战部队凯旋,行进队伍中的第四辆北京吉普,张参谋站在车中央两手高举,频频向欢迎群众招手致意。我知道按照惯例,这个顺序和位置应该是集团军副参谋长或副主任的,我没有喊他,肯定他也没有发现我。后来我熟知的三位参战首长,分别提拔为兵团或军职领导,他却平调到另一地方。
前些年一个与张参谋关系密切的战友告诉我,张参谋去了南京某军事院校。前年还是这位战友说,张参谋走了,乘坐飞机时突患疾病抢救无效,医护人员在死者证件里发现,这位普通乘客是一位少将。
随着新式收音机出现,这台旧的也已光荣退休,屈居在我的纸箱深处。偶尔翻到这台收音机,我就想起远去的张参谋与他那嗞性的声音。

李宗益,笔名静轩、山东济南人,现为:山东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诗词学会会员、济南市作家协会会员、麒麟读书会塈作家联盟副会长、山东普利诗书画联谊会副会长,文学作品散见于中央、省市济南日报、齐鲁晚报、人民日报海外版等报刊杂志和网络,作品多次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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