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水，载不动太多愁

彭定华

七夕，对于常人，或许只是平常的一天，对他却不一样，因为这天是他生日，也是他逝日。在他看来，只是做了一件平常事，吐露心扉而已，可是有人认为事件重大，甚至居心叵测。不知是不是冥冥之中注定了什么，那一阵，他总是沉湎于往事。这便是李煜。

他出生在帝王之家，青年时也曾文坛春风得意，情场称心如意，以为人生足矣，从未奢望过帝王宝座，可阴差阳错登上了宝座。至尊皇权，无限风光，李煜确实也风光了好几年。想想那“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凤箫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临风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味切。归时休放烛红，待踏马蹄清夜月。”的情景，做梦都是笑醒的。

他有过美好的爱情，和娥皇相处宛如昨日。“云一緺[ wō ]，玉一梭，淡淡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 秋风多，雨相和，帘外芭蕉三两窠。夜长人奈何！”很怀念那段两人一起的快乐时光，可以吟风颂月，填词作曲;可以弹琴起舞，观演自娱。自古文人多情，李煜似乎更甚，即使小别几日也会觉得“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菊花开，菊花残，塞雁高飞人未还，一帘风月闲。”他多么期待能和娥皇相守一生，过一种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可惜天妒红颜，不到三十娥皇匆匆辞别。

幸运女神咋这么快收回了馈赠？紧接着，他面对的朝廷“风中飘絮雨中浮萍”，内忧外患一齐涌来，大小问题此起彼伏，坐龙椅如坐针毡。和诗词套路相距太遥远，怎么也找不到胜利前行的方向。一个不懂权术的文人要统治江山号令群臣，很难，无法言喻的困难。他苦恼，他求贤，他也采取政策和对策，可局势无法掌控和预测，他被一条狼死死盯住，步步逼近。兵临城下的那一天仿如一场噩梦啊，宫娥哭泣，大臣四散，兵士惨败，百姓逃亡，然后几十人被押往开封，在一阵接一阵的杀喊声中，李煜坐上囚车渐行渐远。如果说金陵是快乐天堂，那么开封便是人间地狱。被囚在异国他乡的宫廷，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屈指算来已有一千多天。什么是度日如年，什么是备受煎熬，算是深刻领悟了。他如一只剪去翎羽的金丝孔雀，只能幻想着曾经的繁华和辉煌。

皇冠没有了，被强制性扣上一顶“重昏侯”的帽子，更难忍的是，宋太宗公开调戏女英，堂而皇之给李煜戴上绿帽子。为了生存，奇耻大辱也得忍，人前装笑，心里淌泪啊。面对毫无希望的人生，他绝望，展望前程无疑是奢侈的想法，如何生存下来还是问题，学不了翱翔天空的大鹏，做一只缩头的乌龟，总可以吧？不带锋芒不带荆棘，就想静静地回首往事，“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阑！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有谁能感悟“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的哀愁？原来，有些东西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发觉多么珍贵。想想“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沉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怎不悲怆？

回不去的故国，回不去的家园，让人如此牵肠挂肚，终于，李煜做出了一个最重要的决定，他要在七夕夜晚让歌妓表演新作《虞美人》。他想在往事中沉缅一回，想在特别的时候表现特别的爱，他深深恋着故国的朱颜啊。词牌《虞美人》来源于是虞姬的爱情绝唱，李煜欣赏她的忠烈和果敢，没有哪个词牌比这更能贴切地表情达意了。

夜晚，寓所内的词曲表演准时开始，李煜没有想到，他的《虞美人》震撼全场，“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字字珠玑的“血泪之歌”，被歌妓演绎得淋漓尽致，大家沉浸在忧郁和哀婉的气氛中，泪滴滑落衣衫。作为主人公的李煜，更是感慨万千，思潮起伏。一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帝王沦为饱受凌辱的阶下囚，他的悲愁和悔恨，他的沧桑和落差，又岂能用一首词的美景与悲情、往昔与当今、景物与人事的强烈对比反映？人说男儿有泪不轻弹，那是未到伤心处，有谁知流泪的心有多伤？有谁知往事有多沉重，如山压在心头？滚滚前行的一江春水，你能载动我的哀愁吗？或者，你可以停下来静听我的心声吗？李煜陷入苦闷和彷徨中。

没人注意室外的监听，或者，李煜也压根没想过一首感怀诗会招

致杀身之祸。他想不出宋太宗听闻消息的愤怒，也没意识到自己三年来反反复复地抒发亡国之痛，在宋太宗心里如同栽刺，当刺多到旺盛蓬勃时，也会忍无可忍借机拔去，他还高估了宋太宗的心胸和人品。当宋命人送来药酒时，他什么都明白了，一切也晚了，“人为砧板我为鱼肉”，只能一饮而尽，惨不忍睹，一代传奇词宗就这样离去了。虽然后人对他治理江山社稷褒贬不一，但无法撼动他“绝代词宗”的历史地位。“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语始工”，他用超常的艺术才能，结合独特的人生经历，创作了许多诗词佳作，尤其是亡国后那些展开了对人生意义叩问与思索的作品，具有超越时空的魅力。现在，当我们面对春江水的时候，是否想起过这位词宗的悠悠往事？还有那在诗词王国里熠熠生辉的《虞美人·春花秋月》？历史风云早已云散，只是经典不能忘却。

作者 彭定华，教师，湖南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湖南教师作家协会会员，中华精短文学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于《散文百家》《爱你.教师文学》《湖南教育》《中国教师报》《科教新报》《湖南科技报》《长沙晚报》《岳阳日报》《永州日报》等报刊，书评《关爱不断线,风筝自悠扬》入选希望出版社金种子小说《叫我名字的皮大王》,散文《那一杯散发着清香的淡酒》入选《2018湖南散文年选》，指导学生发表文章200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