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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抱养的童年
作者/王引红
上世纪六十年代未,我出生在陕西省西安市东关南街大新巷的一个普通市民的家中。
我的父亲,是西安市某医院的一名外科主治医生,因为那是一个特殊的年代,由于文化大革命,也没能安安宁宁地给人治病做手术,很快就被赶出了医院,下放到了某个地方,再也没有回来。也就是说,从我出生,就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父亲。我的母亲,是一位平凡普通的职工。我在家中排名老六,上面还有五个姐姐。
当然,这些事情都是我长大后才知道的,因为我刚过百天,就被人抱养了。至于抱养的原因,从来没有人跟我细说过,或许是因为家里孩子多母亲无力抚养,或许是因为父亲不在了,或许还有其它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
总之,未满一岁的我,就成了别人家的孩子。

据说把我送人,也不是随随便便的。
母亲千挑万选,想给我找个“好人家”。可她万万没想到,还是被人骗了。但凡这种事情,都是有人从中牵线搭桥传话的,通常还都是熟人。也正因为这样,母亲天真地以为,熟人给我找的,就是一个“在山西省政府机关工作”的干部家庭。
直到被人抱走的那一刻,她才知道,我要去的,是位于芮城县学张乡的一个偏远的小山村。
不管她愿不愿意,都已经由不得她了。就这样,还在襁褓之中的我就被人从大城市抱到了小山村,做了一户王姓人家的闺女。
我是被人“引”来的,养父给我起名叫“引引”,就成了我的乳名。现在觉得一般,但在当时,这确实是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我的养父,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农民。但在那个山村里,却也称得上一位“人前人”,做过好多年的村干部。我的养母,是一位民办教师,为人和善。就是因为不能生育,才托人抱养了我。尽管如此,他们俩的感情一直很好。我来到这个家庭之后,他们之间的称呼也变成了“引他爸”“引他妈”。后来,我又有了一个弟弟,当然也是抱养来的。
养母说,3岁之前,我跟大多同龄小孩一样,既有童真的欢笑,也有半夜不睡的哭闹,但我自己却没啥印象。断断续续的童年记忆,应该是我到4岁多的时候,才开始渐渐有的,我以孩子的眼光观察我的村庄及周围的一切。
这是一个四面环山的小山沟,村里人分别命名“东沟”“西沟”“南沟”“北沟”,而我家就住在北沟。
村子很小,也就20多户人家,不到一百口人,组成了一个生产队,隶属于斜口大队。
5岁时,因为养母教得好,我能唱能跳爱打扮的天性早早地暴露出来,又爱表现,把村里人看得眼热,就有人说上闲话了:“这妮,天生就像个城里的孩子……引引,咋不去西安找你的亲爹亲妈去……”
为这事,我问过养母,她没好气地说:“想的美哩,你哪是西安人?给你说实话吧,你是我从咱村的泊池里捞上来的!”我又去问养父,他很干脆:“一边去!”
又过了一年,我该上学了。那时候的农村,可没有什么幼儿园,我只上了一年的学前班,就开始上小学一年级了。学校离家很远,在二里外的大队。那时候,我们每天上学都要走上几个来回。夏天还好,天亮得早。到了冬天,就只能摸黑上学了。村里的孩子都胆小,路上有些害怕,只能凑群随伙去学校……
家长们经常交代沟里有狼,孩子们中间也常有许多年前的传闻:“南沟的哪个人让狼咬断了脖子,肠子肚子都流出来了”“咱村哪家的娃娃就被狼叼走过,要不是大人们发现的早,给追了回来,早就没他了”……这些话越传,就越是让人不寒而栗。
有一次上学路上,同学们叽叽喳喳地走着,突然有同学说,咱们后面有条狗跟着呢。大伙这才看后面,可不是嘛,距离我们四五十米远的地方,有一条“狗”状动物不紧不慢地跟着……大一点的孩子悄声说:尾巴朝下还拖地,那是狼!”
一听说是狼,大家吓得腿都软了,谁也不敢再胡乱说话了。那狼始终保持一段距离跟着我们,我们走它也走,我们停它也停,我们跑它也跟着跑……直到快要到学校时,或许是天亮了,或许是人多起来了,那狼才窜下沟跑了。
回到家后,养父告诉我:“咱这沟里经常有狼,夜里还会进村祸害猪羊什么的,但很少伤人。”

那时上学,可没现在孩子这么累。每天学的就是a、o、e、人、口、手……数学方面,能从1数到10,再数到100不出错的,就算是好学生了。
都是屁大点的小孩子,老师也很少给留作业。
越往大里长,我就越觉得自己“贪吃”。养父母已经很疼我了,但架不住家里穷啊,那时不光是我家穷,那是家家都穷啊!
家里养了一群鸡,其中有几只母鸡能下蛋,每天都下几只鸡蛋。但鸡蛋都被养母攒了起来,用来换钱补贴家用。等攒够了一篮子,养母就会拿到集市上去卖,还硬要拖上我。我记得当时的鸡蛋才卖六分钱一斤,但苦于大多人囊中空空,无力购买,卖不完的鸡蛋,又只得费力再提回家来……
想吃到鸡蛋是很难的,实在是馋极了,我就生出了偷吃的念头。趁养父母都不在家,我从鸡窝里偷来一只新下的鸡蛋。然后,学着养母煎蛋的样子,往做饭的铁勺里倒上一点油,放在炉子上加热……
因为没操作过,再加上心急,我把打散的鸡蛋往勺里一倒,就用筷子搅了起来。结果,三搅两搅,就把鸡蛋给搅得所剩无几了……

八岁那年夏收,学校放了麦假。这个年龄的孩子,既割不了麦子,也抱不动麦捆子,只能拾麦子。不拾?那可不行,学校可是有任务的。根据年级的不同,每个同学都要交N斤的麦子。于是,我们这些七八岁的小娃子,有拿绳子的,有拿篮子的,再拿空瓶灌满水,一起到地里拾麦子。刚开始还好,都是有说有笑的,慢慢地,就分成了几个小团伙,开始抢地盘了,并为此争执,甚至互相推搡起来。
有一次,我的手被一个小男娃给弄破了,流了好多血。当时,把小伙伴都吓坏了,他们又是找嫩刺棘往伤口上摁,又是拿地里的绵绵土往伤口上洒。因为当时的医疗条件差,家里也不把小伤口当回事儿,过了好多天,才完全愈合……

10岁以后,我的日常就多了一项新工作——给牛割草。
那时候,牛就是农民的半个家当,地位比我们这些孩子还要高,通常需要全家人“伺候”。每天都要铡草、喂牛、填圈、出粪……
重活干不了,养父就给我一只小篓子,让我去割草。
因为力气小,也不敢跑远,没法把篓子割满,但就这么回去,肯定会被养父骂的。我灵机一动,钻进了不知道谁家的玉米地里,掰起了人家的玉米叶子……很快,我就把篓子给摁满了,上面又盖了些青草,然后就得意洋洋地回家了。晚上铡草时,养父发现了那么多的绿玉米叶子,瞪了我一眼,说了半句:“玉米还没长成呢——”
养母把话岔开了:“引,去看看你弟睡了没。”我赶紧就溜回屋了,嘿嘿!
到了小学四、五年级,认的字多了,也能够看懂一些报纸和小说了。知道了山的外面是公社和城里,知道了众人口中的西安在哪个方向,知道了外边更广阔的世界……
山村的夜,依旧是宁静的,漫天都是星星。可是,我不再去数天上的星星,不再去构思星座的象形,不再去幻想月宫的嫦娥和桂花树……而是想,我到底是从哪里来到这里的?亲生父母又在哪里?
养母看穿了我的心思,有天晚上,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缓缓地告诉我:引,你长大了,有些事,要告诉你了……”
那天,我终于明白了自己的身世。

现在想想,的确,我的童年,没有穿过漂亮的小红皮鞋,没有吃过高级的巧克力,没有进过游乐园……或许,没有在亲生父母那里过得富足。但我的童年,拥有纯天然的游乐场,拥有一群朴实憨厚的小伙伴,拥有疼爱我的养父母……
一切的一切,冥冥中,就是上天一种的安排。特殊的童年,一样的幸福快乐。这样想来,我知足了!

作者简介
王引红,出生于陕西省西安市,系运城市教育系统资深音乐教师。从小就酷爱文学与表演艺术,在艺术学习与创作方面,孜孜以求,不断进取,曾经参加过多部影视剧的拍摄(如《李家大院》等)。始终坚信:心若向阳,处处希望,做阳光的自己,温暖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