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往事之三:
逃 学
牟维列
自从对杜军代的释怀后,每每见到他,从不称其为杜军代表,而是杜军代杜军代地叫,没见他不高兴过,反道笑中摸摸我的头。时间长了,杜军代的名子不仅在几个连里广为传播,而且学校的老师们,也每每见之而皆叫他杜军代。
这天上午刚做完课间操,原地解散的同学,有急乎乎跑向厕所的,有三五成群嘻笑打闹的,我却踢着跑道上的落叶玩。身后有许多女生在喊着亓秋菊,处于好奇的我刚转回身,就被男女生们夹裹着往回走。这个说,亓秋菊的胆真大,竟敢给杜军代表起外号。那个羡慕道,别看她没心脏病,却天天有苹果吃。还不是赵岚为了感恩。亓秋菊,你怎么想起要给杜军代表取外号?
......老二连毕业了,新生进了校,可新七连的编制迟迟无闻。校园主干道的两侧,大字报天天翻着新。
不知怎的,这几天就是不愿意上学。每当背起书包出家门,脑海就会映出某某老师挨斗的情景。下课的铃声响过,一片骚动中,长凳子摞长凳子,某某老师脖子上挂着个大白牌,上面黑漆漆地写着许多字,哆哆嗦嗦地站在摞起的长凳上,腰弯成九十度。十分钟的课间休息,他们不休息,某某老师仍在”工作”。铃声又响起,从长凳上下来的老师,把长凳遂一摆好。黑板前,老师讲着课,尿从她的裤腿下流出。
逃学真好,眼不见心不恼。南山上玩的自在,既逮蚂蚱,又挖野菜。遇到要下雨的天,山下的河沟蜻蜓多,红黄绿的蜻蜓任我逮。折根柳条拴上小蚂蚱,边摇边念念有词,大蚪大蚪过来了。
没有不透风的墙,父亲就得知我已逃学好久。这天傍晚刚进家门,金凤妹就急火火的把我推出来。咱爸在里屋,桌子上放着皮带,你先躲几天......往哪儿躲,早晚也是一顿皮带炖肉,早吃晚吃都一样。金凤妹急得直跺脚,我却不在乎。
父亲燃起支大众牌的香烟,放火柴盒时,顺手把皮带往里拨拉了拨拉。说罢,为什么逃学,只要能说出个青红皂白,就不抽您。我才不怕您的皮带呢,反正上学也是看着老师挨斗,还不如不上学。到底怎么回事? 于是我把在学校每每看到的情景一一诉说给父亲,不曾想,父亲溢出的泪水比我多。
母亲娘家的成分是富农,深有体会,没想到老师比我还惨,撒尿的时间都不给。母亲说着端饭,金凤妹趁父亲不注意,把早已藏在口袋里的半拉窝窝头掏出来。小声的对我说,列儿哥,我想等爸妈睡了,把它放在咱以前说好的、前院的石头堆里。金凤妹虽是咬着耳朵说,仍就没有瞒过母亲,家贼难防。妹妹不乐意地叫着妈,母亲把手指堵在嘴唇上,金凤妹会意的笑了。
咚的一声门开人进,原来是父亲的大徒弟袁叔叔。他叫着嫂子师傅在家吗? 母亲指著里屋说,在里面老牛大憋气呢。袁叔喊着师傅推开门,我也不看母亲的脸色地跟进去。父亲没有老牛大憋气,而是蹲在地上刷刷地写,床上摆满一层层写好的大字报。那台浑身都响的破电扇,摇头晃脑地吹着父亲的光脊梁,床上的大字报也在哗啦啦的响。父亲直起腰,拔下电风扇的插销,让袁叔拿到外屋,说还有一张就写完。
袁叔把风扇放到外屋的桌上,边插插座边叫着嫂子要茶喝。母亲晃着茶叶筒,这儿不是茶叶店,一个季度才二两茶叶票,冬天的茶叶票都被你们喝光了。袁叔不相信,从母亲手中抢过茶叶筒拧开盖,确实里面空空。父亲达里屋出来,怎么没沏茶? 倒着开水的母亲说,想喝呀,就等明年吧。无望的父亲从缸里舀出大半脸盆水,秃噜秃噜地洗脸洗脖又洗头,洗完水都不倒,就擦着脖子挑开门帘往外走。
金凤妹趴在桌上做作业,母亲没好声的催促,我知道这是把凤妹当成出气筒。父亲手心上堆着从邻居借来的茶叶,慢慢挑开竹帘,生怕掉落一子一粒。沏上的茉莉茶,许要闷一会,这是老济南人的喝茶习惯。厂里又有什么事? 师傅,咱上午贴上的大字报,下午刚过四点没多会,就被又烀上。谁烀咱的,咱就烀谁的。明天下班后贴上,派人日夜守着,谁来烀谁就是破坏分子,立马抓住当破坏运动的典型。可不能天天没白没黑地守着,都拖家带口,光棍没几个。听着大人们说着厂子里的事,我从床底下拖出卷起的凉席,铺在屋中央。母亲从我的床上扔下枕头和假被子,翻身冲着墙,是睡是迷糊,我就不知道了。但我知道,袁叔仍在和父亲商量着什么,在说里屋满床的大字报,父亲不收,母亲也不敢动,只能先蜷曲在我的床上似睡非睡。
袁叔不吸烟,父亲吸着说,咱这次成功后,不管是在何种场合,都不能体罚侮辱人。师傅,这可不是你的一向做派,怎突变的这么仁慈? 下班回来,让你列儿侄感染的。怎么回事? 父亲就如此这般的把我为何逃学复述一遍,声音里含着愤怒。胡闹,管天管地,还不管拉屎放屁,何况是位女老师,怎能让人家当着自己学生的面,把尿撒在裤子里。所以说,以后要以理服人,绝不能用下三滥的方法整人。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我晓的这是从济南水泥厂开往机床二厂的火车,停在没放道杆的值班房前,呜呜的笛声,是在唤醒落杆人。袁叔是何时走的,母亲又是何时回的里屋,睡沉的我全然不知。
逃学的皮带炖肉没吃上,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于是我想起秦虹姐,和三棵树的春梅姨。她俩的叮咛与希望,像锥子似地扎着我的心,还有我那发过的誓: 不跑了,打死也不跑了。
清晨的饭是父亲做的,嘘溜着甜丝丝的地瓜面粥,吃著昨晚剩下的、厂食堂的、三合面的窝窝头,兄妹仨人又说又笑。吃饭不能说话,看看表,都几点了。
阳光披在自行车上,一车驮四人,扔下上小学的金凤和小妹,西行送着我。九中的门口,父亲说您是学生,以学为主,不忍看不看,别在逃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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