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宝藏老人王蒙的东方智慧与人民艺术
李恒昌
王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众所周知,他是一个文学家,还是一个学者,也曾当过官员。但文学家、学者和官员并不能完全概括他的全部和本真。在我看来,他是一个文学家,但是一位懂政治的文学家;他是一位学者,但是一位懂政治的学者。这一认知似乎与他的自我认知有些相悖。他曾在《九命七羊(自传第三部)》中说过,事实证明自己不是政治家,自己太天真,太幼稚,太温情与软弱。尽管他说的都是事实,依然不影响说他是一个懂政治的人。这里所说的“懂”,不是指懂政治的“厚黑学”——政治的潜规则,而是指懂政治的价值、政治的原则和政治的根柢。相比其他文化或文艺官员,他更懂得政治的要义和真谛。他的可贵之处就在于,对政治始终保持一份客观,也葆有一份热情。他慢慢地熟悉了政治,懂得了政治,但从不搞政治;他遭受过政治之虞,但又不惧怕政治,也不刻意躲避政治,甚至肯定和赞赏政治的重要作用和积极合理的成分。
其实,他的第一身份,就本真来讲,不是作家,不是学者,也不是懂政治的政治家,而是一位智者——一个拥有大智慧的人。因为,他的最大特点是就是善于思考,充满智慧。这种智慧,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聪明,也不是圆滑世故、左右逢源,更不是有人所说的“思想有些复杂”。它是一种人生哲学,一种人生艺术,一种人生境界。它滥觞于中国传统文化的老庄哲学,生发于王蒙自带天赋的心灵,生长于时代生活的沃土。它指导影响着王蒙风云多变、异常艰难的人生之路和规模宏大、持续恒久的文学创作。
从某种角度来看,王蒙是“东方智慧”的象征,是一棵大地上的智慧之树,犹如庄子笔下那棵“土地神的树”。尽管他也曾声称,自己的第一身份是“学生”,学习是他人生的主线,但是我更愿将其称为“智者”。他自称“学生”,更显示其为“智者”。这比自称学者,自称导师,自称作家,似乎来得更为高明。不可否认的是,他的智慧来自于学习,他的第一智慧也是学习。他因坚持学习而智慧,因知识渊博而智慧,因善于观察而智慧,因心胸博大而智慧。他也曾公开表明“我是写小说的”,但是写小说是他的爱好,是他艺术和技艺的特长,也是他的事业,他的第一身份终归是一位智者,一位难得的智者。事实上,因为写小说,他增加了他的生活阅历,也增加了他对生活的体验和思考,也由此增加了他的知识和智慧。
他曾经如此评价晚年的孙犁:“他具备自己独有的政治智慧和艺术信心,他以一个罕见的高士与智者的姿态,当然也是一个老革命作家的姿态经营自己的作品,从来不追风赶浪,从来没有大红大紫。”(《王蒙说》P197页)。这段话,说的是孙犁,从某种程度上,恰恰说的是他本人。因为,他就是一个“具备自己独有政治智慧和艺术信心”的人。
在评论“自由骑士”、人文作家王小波时,他说:“王小波当然聪明,当然很有才华,当然也还有所积累,博闻强记。他很幽默,很鬼。他的文风自成一路。但是这都不是我读他的作品的首要印象,首要印象是,这个人太明白了。”(《王蒙说》P377页)。王蒙感叹王小波“太明白了”,殊不知,世上有多少人同样感叹王蒙“太明白了”。相对于王小波的明白,王蒙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说王小波是个明白人,可以叫“王小明白”,那王蒙就是一个典型的“王大明白”。这种明白,也是一种智慧。
他在《<红楼梦>的研究方法》中曾如此评价薛宝钗:“薛宝钗有她十分深沉的一面,我甚至感到她做到了大雅若俗,我不能笼统地认为薛宝钗的‘媚俗’。她保持了自己的清醒,有所不为,有所不言,她所达到的境界是一般人所达不到的。这样一个矛盾是人性的基本矛盾。”(《王蒙说》P183页)。事实上,就为人和行事风格来看,王蒙与薛宝钗也有异曲同工之处。他的诙谐、幽默、反讽,甚至他对某些世俗的认可,同样折射出他“大雅若俗”的特质。
由此可以看出,政治上,他具有孙犁的某些特质;智慧上,具有王小波的某些特质;风格上,则具有薛宝钗的某些特质。某种意义上可以将其视为孙犁、王小波、薛宝钗优点的集合体,是一个独特的“活动变人形”。
如果从王蒙的作品中对应一个人物,那么,其小说中的钱文与其本人有很多相似之处。一方面,他们有着大致相同的人生经历,另一方面,他们有着相似的人生态度和人生智慧。这一点,从其长篇小说《青狐》中青狐对钱文的认识上能得到比较充分的体现:他最最普通的一句话里也包含着智慧,包含着善良,包含着无数的思绪和忧伤,包含着对人、对历史、对过往的时间和对现实的那么多深意。现实生活中的人,“你可能像钱文一样聪明,但你不大可能像钱文一样善良。你可能像钱文一样尖锐,但你不大可能像钱文一样包容。你可能像钱文一样饱经沧桑,但你不大可能像钱文一样仍然快乐健康。你可能像钱文一样才华横溢,但是你不大可能像钱文一样务实,叫做人情练达。或者你比钱文练达了、精明了,但是比也不会像钱文一样仍然充溢着天真的热情。”这一些,都是钱文抑或王蒙的重要性格特征,同时也是人间最宝贵的、难能可贵的精神品质。
当然,王蒙就是王蒙,他谁也不是,他只能是他自己。因为,这个星球上只有一个王蒙。如同地球上只有一个屈原李白鲁迅郭沫若茅盾巴金,如同地球上只有一个你、我、他。在很多方面,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和他相似或比拟。正如他在《大块文章》中所言:我不是索尔仁尼琴,不是米兰•昆德拉,不是法捷耶夫,不是西蒙诺夫,不是巴甫连柯,不是柯切托夫,不是卢卡契,也不是胡乔木、周扬、张光年、冯牧、贺敬之,同样不是巴金或冰心、沈从文或者施蛰存的真传弟子,也不可能是莫言或者宗璞、汪曾祺或者贾平凹、老李锐小李锐——我只是,只能是,只够得上是王蒙。
他喜欢读书,喜欢学习,喜欢写作,喜欢思辨,喜欢“玩儿”,喜欢“喜对天下,笑对天下”。他有时自称是“雄辩的、常有理的王某”,但对比他小得多的年轻一代作家,又有佩服得不得了的时候。
他有三枚闲章:“无为而治”“逍遥”和““不设防”,有三枚自撰格言章:“大道无术”“大德无名”和“大勇无功”;他还有两枚印章:“直钩去饵五十年”“一笑了之”。他对它们喜爱有加,倍加珍惜。只因为它们是他做人的格言和座右铭,也是他人生行为操守的真实写照。
研读王蒙和他作品就会发现,他是一位“智慧老人”,也是一位“宝藏老人”,他近两千万字的文学作品便是一座巨大的宝藏,是智慧的宝藏,精神的宝藏,艺术的宝藏。这座宝藏里面,蕴含着丰富的认知价值、启世价值和审美价值。
截至目前,王蒙共创作了近两千多万字的文学作品,总结概括其文学创作的最大特征,是其显著的人民性。他一生获得过诸多奖项,唯有2019年被国家授予“人民艺术家”的称号最为准确,也是最高的荣耀。
在王蒙的人生和创作生涯中,有“五大情结”环绕在他的心中,深刻影响着他的人生观念和创作底色。这“五大情结”分别是:早期革命情结、新疆伊犁情结、共青团工作情结、前苏联情结和世界情结。早期革命情结让他始终葆有革命的信念和热情;新疆伊犁情结让他身上流淌着浓浓的边疆情谊和民族感情;共青团工作情结让他始终保持一份年轻人的活力和青春,即便已经进入耄耋之年,依然青春似火,像一个“80后”青年;前苏联情结,尤其是苏联革命歌曲情结让他始终拥有一份永远的浪漫和优美。他曾多次出访国外,先后到过七十多个国家和地区,足迹遍布世界各地,由 此产生了浓厚的世界情结。这一情结使他拥有一份难得的世界眼光、全球思维和人类情怀。
在王蒙的身上和文学作品中,展示着一种难能可贵的独立精神和坚定不移的意志。主要包括:一是巨大的苦难意识。主要体现在对“反右”斗争和“文革”等时代风云变幻的深刻体味,对人民生活和命运的深刻体悟,对家国情怀与个人命运的深刻理解。二是始终乐观向上的精神。传承了中华民族的人生智慧,吸取了马克思主义革命者的乐观精神,更重要的是坚持了“无为而治”“大道无术”的基本指导思想。三是强烈的思辨精神。在王蒙的哲学词典里,没有“糊涂”二字,凡事都要讲个明白,体现了其深厚的辩证思维能力和社会认知能力。
王蒙的文学创作是一座巨大的宝库,展示了有别于他人的特点。一是厚重性,具有百科全书的性质。他知识广博,思维开阔,成果丰硕。他的长篇小说,带有鲜明的史诗和历史画卷、生活画卷性质。他所形成的创作成果,成为当代中国社会的百科全书。二是历史性,具有史诗的性质。他的作品时间跨度大,反映历史长,既是他个人的史诗,也是民族的史诗,同时也是共和国的史诗。三是通达性,具有大江大河的性质。他的作品,他的语言,他的精神,像滚滚长江,既气势恢宏,壮观美丽,又通达顺畅,恣意汪洋。尤其是在词语运用上,更显这方面的功力。陆文夫曾说,你们谁能与王蒙比?他一个意思能用十八个词儿?四是多样性,具有百花园的性质。他不仅写小说,也写诗歌、散文,搞文论和文学批评,甚至搞翻译。单就小说题材,他也尝试多种创作方式,既以现实主义为主体,又以浪漫主义为辅助,同时还进行了意识流和荒诞派等多方面的尝试,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多搞一点想象、变形、随机、灵动、散文化与诗化的文体扩展”,增加了一些新鲜元素,也都取得了令人侧目的成果。
为谁写作的问题,始终是一个根本性问题。王蒙到西方国家访问时曾说,优秀的作家都是爱人民、同情人民的不幸、关心人民的痛痒,与人民同甘共苦、跳着共同的脉搏的。中国作家,多了一点自觉,自觉地承认自己写出来的东西是给读者看的,是为了对人民有点好处。他自己坦诚,我的写作是为了人民,是要对人民有好处。心中始终装着人民,为人民而写作,与人民一道前进——这是王蒙文学创作取得巨大成就,并获得“人民艺术家”称号的根本性原因和最强大的动力。
我们有幸看到,进入新的历史时代,这位“人民艺术家”的目光越来越坚定,步履越来越轻快,文笔越来越深沉,生活和笑意也越来越从容——
(本文摘自李恒昌所著《大地上的宝藏:王蒙创作评传》,收入青岛海洋大学王蒙研究所主编的2021年《王蒙研究》。)

作者简介:李恒昌,男,汉族,铁道战备舟桥处党委书记,济南铁路作家协会副主席、济南市签约作家。先后出版文学作品10部。散文随笔集《爱之苍茫》获第八届山东省精神文明建设“精品工程”奖,文学评论《王小波小说误读》获第八届中国铁路文学奖。近年创作完成并陆续出版“当代作家创作评传系列”之《莫言创作评传》《王蒙创作评传》《铁凝创作评传》《张炜创作评传》《赵德发创作评传》等九部,主持创作大型组诗《泉城九歌:济南之诗》《大地飞歌:中国高铁之诗》、报告文学《1976:铁血舟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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