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白玫的刺儿
(一)接站
车里有点凌乱,拽开车门一股中年男人油腻的汗臭味、烟味、酒气黏糊糊的热气扑来差点让白玫干呕,这比车身上的尘土、泥点更让白玫窝火。她捏着鼻子关上车门,把副驾座上杂乱的东西连同坐垫握巴握巴甩到后座上差点砸到腆着肚子半睡半醒的丈夫王恒。狠狠的把包扔到副驾上没好气地说:“开了一个星期的车不知道收拾收拾?这么脏,你也能坐的下?电话里告诉你我今天回来还不提前刷车,你还能有啥用?”
王恒的睡意和醉意都被骂走了七八分,脸沉了下来,张张嘴但最终啥也没说。白玫一脚油门驾着小车驶出了火车站。
一路上白玫一直在安全带下扭来扭去,连呼吸都透着不耐烦的节奏。
尽管已经立秋,午后的街头,看不到阳光,隔着车窗玻璃却能感受到光线的炙热。路边三三两两的行人,受不住阳光的炙烤吧,脚步匆匆的。马路旁的树,也有气无力地垂着头,染满尘埃的叶片,一动不动,得不到一丝儿风的信息,空气沉闷得让人烦躁。
王恒几度张口又把话咽了回去。他透过后视镜看看老婆精致的妆容,知道白玫今儿出差要回来,两点十五的火车即使再晚再远也得接的,本来昨天晚上那顿哥们儿聚餐拿定主意滴酒不沾的,架不住三五个人你劝我端,说着不喝不喝又喝了,喝着喝着又多了,就怕误了点儿接白玫,今天早上醒来头还是有点昏沉,干脆叫了个代驾直接把自己拉到火车站,几点来的记不清了,好像还给白玫打了个电话倒头就睡了。
王恒吭哧半天,问道:“你身上生跳蚤了吗?这可是大白天的开车。”
“我没生,但我怀疑你这车里有跳蚤。自打坐进来,我就感觉浑身都刺痒,你天天都在车里都干嘛了?把车搞得这么脏!”白玫烦躁地狂摁喇叭,那声儿划过心坎尤为刺耳。
这一刻王恒仿佛是她不共戴天的情敌,只要不小心不定哪个话题就会让白玫毫不吝啬的问候他的祖宗十八代;哪怕是有意无意随便扯点什么,白玫就好像被触动了自毁系统按钮,甘愿奉上一切舞台上镜头前的端庄、文雅、体面把王恒骂个狗血淋头。
想到这点,王恒再也不接她的茬儿。
白玫自讨没趣,回头环视了一下车里问:“这几天我不在你除了跟你那一窝狐朋狗友鬼混还干嘛了?”
“后座上那个包裹哪来的?”
“哎哟,这小破车里竟然还有饭盒、湿巾、纸巾、卫生纸都是谁的?你咋不把家都搬车里来?”
“啧啧,这没用的东西可真不少,垃圾成堆……”
王恒无奈地看了白玫一眼没吱声。
如今白玫的工作是做的风生水起,职务和收入连年攀高,尤其新调来的台长态度暧昧,去哪都会有意无意点名带上自己。出镜率高了,工作多了,白玫自己都觉得走路昂起了头。爹妈给了副好皮囊,自己普通话又在台里数一数二,台柱子舍我其谁?同事有嫉妒的、也有风言风语说三道四的,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白玫逐渐暴露强悍的一面,看人的眼神都透着一丝犀利。对他人、对自己的要求之苛刻,简直令人发指。
当她的职位和收入逐渐远远高于王恒的时候,不知道啥时候开始的,王恒在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结婚前,王恒是一所小学里的体育老师转眼间儿子都八岁了,王恒还是个小体育老师,屁股都没挪窝。收入增长还没赶上通货膨胀的速度,白玫倒是越来越受人瞩目,如今在县城里大小也算是个名人。当她这个顶梁柱擎天的时候,王恒渺小得好像在她的脚底匍匐。
白玫从来不后悔从教育上跳槽来了县电视台,甚至觉得晚了,自己最靓丽的大好年华白白浪费在了一个三流小学校,要不是六年前参加县里的朗诵比赛层层筛选杀进决赛被出席的领导慧眼识珠挖到电视台来,(被挖到电视台是这些年白玫对外一直强调的说辞,说的多了连她自己都认为是真的了,早忘了求人调动工作时踢破多少门槛、下着大雨在领导家胡同口等过多少个半夜…….)说不定还窝在那个破小学里哭天抹泪呢。
这几年白玫越发觉得靠男人不如靠自己,靠男人爱不如自己爱自己,别委屈自己,现在社会,有男人和没男人没有多大区别,家自己顾,钱自己挣,孩子自己养,有时甚至怀疑男人要来做什么。
王恒拿起身边的饭盒拧开,随手给白玫递过去。里面是白玫爱吃的灌汤包,还热乎乎的。里面有一小袋儿调好了的蘸料,白玫知道按老规矩,定是米醋香油加一小撮葱末。
白玫把车停靠路边,跟王恒换了位置坐在了后面,然后拈起个包子塞嘴里。想到除了王恒除了老妈好像没人知晓她的这个习惯,后座上这个自己调教多年的男人让她五味杂陈,忍不住道:“谢谢……”
王恒在外为人混世,尤其三杯酒下肚后那是吐沫星子飞满天,能侃会喷的主。可只要白玫在,他一贯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的风格,过去便如此,当下尤甚。白玫就瞧不上他这副温温吞吞的样子,看着就上火。
索性,她也不问了,闷头吃,她想着,吃饱了回家睡一觉再说,不定多少破事等着呢。
(二)绕弯
车行至迎宾路路口时,白玫的电话响了。
她扫了眼来电,心里咯噔一下,不管怎样,还是不能让王恒发现什么,刘台这老家伙也不能得罪,昨个酒桌上可是许下空缺的副台长非她莫属的了,这是多少人都眼热的位子!白玫迅速在脸上堆满笑容,还特意清了清嗓子,用超甜的声音问候:“喂……..刘台您好!”
王恒犹如被人当头浇了盆凉水顿时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毕竟白玫在家里总是用“王恒你特么的……”之类的句式吼他,他早忘了她温柔可人的那一面。
白玫嗯嗯啊啊应了半天,挂断电话后,脸上的笑容“咻”一下全部消失,转而面向王恒脸上挂着几分尴尬,声音有点颤:
“先不回家,你在前面调头,刘台要我去拿点资料。”
到了龙峪湾刘台长的小区楼下,王恒就在车里等着,约莫能有近一小时,白玫下来了,领口有些松散,脸蛋红扑扑的,身旁还跟着位秃头腆肚的油腻刘台,那只不安分的手,时不时碰一下白玫的身体。
哪怕到了车前,那男人仍没有收敛的意思,一会儿捏捏白玫的小手,一会戳戳白玫的细腰,猥琐的气息从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散发出来。
尤其是分别时,他龇着满口黄牙,说出那句“路上慢点,玫……”,让王恒恶心恼火得差点蹦出来挥过去拳头,自己也不是吃素的。
送走那男人,白玫上了车,有点心虚,一边用湿巾擦手,一边外强中干的骂给王恒听:“臭不要脸的,都能当我爹了,还总想占我便宜,恶心。”
“他谁啊?”
“刘台,就是刘台长……”
王恒直了直身子,好像找到了说话的底气,他笑得意味深长:“你成天就和这种人打交道?换做是我,宁愿不挣这份钱,不要这个破职务也不受这个气。”
白玫面无表情,目视前方。
王恒还没完了:“说真的,白玫,我觉得自从你升职后你就变了,没一点儿从前的洁身自好和傲气,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总跟他们混一块儿,早晚要学坏,你一个女人……”
“你特么的能不能把嘴闭死!”白玫低吼道,“我不跟他们混一块儿,去哪赚钱去?你知道孩子一节奥数课多少钱吗?你知道学区房多少钱一平吗?你知道以后两边的老人要准备多少赡养费吗?指望你那点破工资够干嘛?你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你单位里的那点破事儿,只知道跟那些狐朋狗友腾酒瓶子,你还知道啥……”
白玫哽咽了,大滴大滴的泪珠子随后噼里啪啦滚下来,她抱着方向盘,边哭边说:“钱让你大把花着、上万的手表戴着,还不知足是不?你知道我为什么越来越暴躁?越来越看不上你吗?因为我受够了现在的你,一天都过不下去了,人家当你的面对你老婆动手动脚你放个屁了吗?啥时候你都缩着,就是个缩头乌龟!我靠不上你!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白玫彻底失控,狠狠锤了下座位,悲愤的将头扭向车窗的方向。
(三)养刺
林立的高楼、精致的橱窗在她的视线里迅速倒退,拨开这层喧嚣,白玫在橱窗的玻璃上看到了那个披荆斩棘、鲜血淋漓的自己,在酒桌上喝酒喝到吐,在包间里被各样的男人揩油,在办公室里被上司骚扰……
这些年周旋在各样的场合,埋在心底不为人知的煎熬她无人言说,不得不在自己的身上竖起一根又一根刺,回到家里,她想全部拔下来,想示弱,想喊疼,想让王恒看看她的伤口,可是,每每到了自家门口,她发现这后方大本营里依然没有温暖,王恒平日在她面前的谄媚懦弱,可也是三天一大喝两天一小喝的,酒后在外逞强吹牛进家臭气熏天借酒耍横,让白梅觉得家是另一个修罗地狱。她不得不忍着痛去打拼,一次又一次竖起满身的刺用来保护自己。白玫不相信任何人,她怀疑着身边任何一个人的用心,他人的关心示爱有可用价值便逢场作戏其他另当别论。她就像一头时刻保持警惕的孤狼,不让任何人靠近,她的领域只能容下她自己,不惜处心积虑步步为营,谁近了她就会刺谁,只要有利可图宁可伤及他人。
她也不想活成这样,可她若不坚强,懦弱给谁看?
白玫从倒车镜里看了一眼这个脑袋大脖子粗的中年男人,从他鼓起的大肚腩,上下起伏喘气的胸膛,看出了一丝被踩踏了尊严的屈辱。而这个人就是她跟白玫同床共枕十多年的丈夫,她儿子的父亲?
她努力地回想,实在想不起到底是什么时候,岁月偷走了王恒挺拔伟岸的身材以及全部的精气神儿,留下了这个被碾压过的颓废的油腻的躯壳。
这样想着,白玫的心底就慢慢长出一根悲悯的藤蔓,缠绕着她复杂的情感与绝望。她换了口气,问道:“你有必要这样激动吗?”
王恒挪动下,换了个姿势继续半倚半坐着开车,他瞄了眼白玫,自嘲地苦笑了。
白玫确实漂亮,比当年自己下功夫苦追时还有韵味,谁让自己对她一见倾心呢,结婚这些年迁就她宠着她,大小事都让着她。可如今这日子过得如同嚼蜡,索然无味不说,还窝火。
他是个男人,是面前这个女人的丈夫,可他俩却如此的陌生,谁也走不近彼此的生活,包括内心。所以,很多事他只能瞒着,不敢也不想告诉混的越来越好的老婆。自己越来越差,瞒着老婆也许是他作为一个男人保留自尊心的唯一办法。
白玫是独苗,幼年时父母离异,两年前继父病逝后刚六十多点的老妈像得了抑郁症,没黑没夜的哭天抹泪,只能接来住在一起。前几天老太太下楼摔了一跤伤了筋骨,白玫又出差不在,即使在又能怎样,天天忙得不着家,不还是自己的事儿嘛,索性就没告诉她。平时家里有点啥事不也都是这样吗,总是处理差不多了才支应白玫一声,人家都未必听得入耳。这不,单位又组织技能考核,想着能下点功夫露一鼻子给领导留个好印象。眼看着一茬又一茬的新人职称都解决了,自己四十好几的人了职称这事儿还没个影,想想都丢人。这不快中秋节了吗?也该职称评定了,趁过节到领导那儿走动走动,弄个指标应该没问题吧。可丈母娘这一摔伤,三天两头请假不说,同科室的葛玲暗地里较劲好些日子了,天天神秘兮兮的。她也擎等着露脸争指标呢,估计这事儿今年又黄了。随便吧,大不了这辈子都不考虑这事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这不让老妈去医院伺候丈母娘三四天了,好在老妈热心肠俩老太太又投机,禁不住几个哥们软磨硬泡才出去吃了顿饭喝点酒。每回也只有酒后,王恒才觉得自己是个有老婆的男人,被白玫骂上一顿也算是她还看得见家里还有这个老公!平日里在家油瓶子倒了都顾不上扶的白玫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人模狗样儿去上班,晚上回来有几次不是带着醉意?可这婆娘就见不得王恒喝酒,也难怪每次喝点酒进家,白玫只要在就会毫不客气的问候他的上下三辈,谁让自己没出息见酒挪不动腿而且逢酒必醉的,可白玫这个祖宗呢?偶尔哪天没应酬也是带着一摞子稿子材料,比美国总统都忙,好像单位离开她都不转了!
王恒不知道白玫有没有背叛婚姻,刚才亲眼目睹的那些场面在脑海里不是没有出现过,也有朋友调侃过、含沙射影的提醒过自己,他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装傻混日子下去,还是离婚。这么多年了,自打白玫求人拜神的调到电视台,只要自己不动手家里永远都是一片狼藉。儿子的衣食住行包括学习都是他一个人的事儿。这个没有女人操持的家没有一点烟火味,自打丈母娘来了才像个家,一日三餐不用对付一顿是一顿了,儿子王小余也不用脖子里整天挂着个狗链子似的钥匙串了。
王恒脑子里思索着:这窝囊日子真过够了!是跟白玫大吵一架然后离婚,还是继续营造假象努力地生存?离吗,又能如何?儿子归谁?换了人,又能如何?躲得过柴米的琐碎,也躲不过油盐的侵蚀。好些日子了自己肝部隐隐作痛,也不知道是不是酒精作怪,如今浑身上下哪哪都痛,连眼皮都是酸涩的不知道是不是发烧了……. 万一呢?万一老天不定哪天提前“眷顾”了自己,离个锤子婚?
离婚这一步在白玫的脑海里也不下万遍的翻腾过,可是除了窝囊点没本事,王恒挑不出太多毛病来的。
王恒看了一眼白玫,眼前是一朵娇艳洁白的玫瑰上趴着一只大个头的绿头苍蝇,他捏了捏太阳穴,眯着眼睛打个哈欠,许久才说:“算了,我开车,你眯会…..”
“不折腾了?”
“以后再说吧…..”
(四)桥
白玫一时也没了话题,随手开始整理手边的杂物。
突然翻到一叠住院清单和病历上面是老妈的名字病况一栏赫然写着:左腿髌骨骨裂。她蓦地向前探去身子声音抬高八个度“妈怎么了?”
“你妈前几天下楼摔伤了腿住院了,我在前面医院把你放下,你去看看她,我再送你回家洗洗刷刷睡一觉,明天一早你来替换我,实在没空就还让我妈再来照看一天”
“妈摔伤了?严重不……”都怪自己出去这些天就往家打过一个电话还是自己今儿要回来,催促王恒把车刷洗干净。这辆别克本就是白玫的坐骑,除非特殊情况王恒是不可能摸车的。她不在的这些日子指定都是王恒单位家里医院来回折腾着。
想到这儿,白玫心里升起一丝愧疚……
王恒握着方向盘启动车子:“你不在,我能不管妈的事不?指望你啥事不耽误了?医生说再过两天就能出院回家将养着…….你明儿早上来医院,顺路带点早点回来…...”
王恒的话像一把锈迹斑斑很钝的刀,一点一点剥开她埋在心底的尚未愈合的伤口 ……..莫名的泪水顺着眼角滑了出来,很痛 ,也很温热。
这些年,白玫从不介意把自己活成一枚充满裂痕的茶叶蛋,有裂痕才会有味道的。裂痕是什么?就是伤痛,就是挫折,就是打击;她一直对自己说没有完美的伴侣,只有完美的自己。可这一刻她就是一只拔了刺的刺猬。浑身上下有着无数个大大小小的疮口。疼吗 ?疼!伴着温热的血反而更淋漓……..
车子当时刚好穿过天桥,桥上是火车,桥下车辆人群熙熙攘攘。从这头走到那头,回头再看,恍悟这世上哪有横渡不过的河?不过是缺了一座桥而已。
这十多年来,外有工作压力诱惑暧昧,内有柴米油盐摩擦琐碎的婚姻里没有大是大非的错误,不咸不淡的日子总得过下去。一地鸡毛的时候真的是身心疲惫。不知啥时开始,彼此间的话题越来越少,难得俩人都没应酬时,也是一人一部手机各玩各的。更不会展示各自的“疮”和“孔”,自怜难以排解,怎么可能不生怨怼…..非要离婚?倒也不是。不是不起眼的体育老师王恒和为了生活忍受职场潜规则的白玫过不下去了,而是那个狭隘自封的王恒和绝望强势的白玫过不下去了,他们都在忙着拆桥垒墙,拆的是连接彼此的桥,垒的是各自心上的墙。最终只剩两座孤零零的城堡,在猜疑中互相瞭望。不知被生活改变的他们,究竟还有多少岁月可回首......
拐过这个弯儿,就到医院了…….白玫抹了一把泪水开始补妆。先把婆婆替换下来再说吧,觉是睡不成了。多亏有了这个厚道朴实的婆婆!
路边幢幢林立的楼层各家紧闭的门窗里,又有多少对合法的人儿,出门是夫妻进门是邻居,互不干扰形同陌路,在比树叶还密的日子里挣扎着凑合着……..
作者简介:张海霞,笔名议文,女,汉族,中共党员,中共民权县第十二届、十三届党代表。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民权县青少年作家协会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