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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人”国生
“劳人”这个词是不是生造的?是不是土性?“劳人”是指劳动人民还是劳苦的人?一连串的发问首先来自我心,然后是这篇文的读者。抑或说,老林也太大胆了,戏弄文字,故作虚玄,缺少真实。那么我要说,是知友国生生前让我这么称呼他的,并嘱我,他故去后,为他写这篇文字,以为纪念。于是,不揣浅陋,乐意人讥我沾染了一身土性,尽量按国生曾给我讲述的以往,笔录于下。
童 年
国生的童年,是他最爱跟我讲述的,说起来眉飞色舞,从他纯真的声音里,我知道他多么怀念那个贫穷、寒苦而又充满童贞快乐的童年呀。他讲童年这个北方贫瘠的水乡,讲他对一人一物乃至一草一木的依恋。讲者入味,听者入心。只是我不知记下的文字是否符合那村落那人群的历史风貌。
五六十年前,这是一个荒寒的村落,六十余户人家,斜斜的,散落在一个不规则的隶书“一”字的地域上,这“一”字中间粗,两头小,横卧了个东北西南的方位,各称东头、西头,南头、北头。开发水田前,多盐碱沙荒。东西两条河流,分别叫东河和西河,把村子抱紧,后来,东河断流,改成水田,西河还是长流不断,春天里涓涓细流,宽不过三四丈,最窄处一两丈宽,夏日大发脾气,汹汹的洪水漫过河床,逼近河堤,嘶吼的声浪威胁着小村庄。因此,村西筑了一条长长的土堤。村人生老病死,婚丧嫁娶,一茬茬生,一茬茬死,故去的埋荒野,繁衍的膨胀了村落,这就是他童年及其以后的村庄。
童年不知愁滋味。国生夏天和一群小伙伴,更喜欢到东河里洗澡,小河正好有一处深得没过大人的头顶,是一个椭圆形大坑,天然浴场,大家赤裸着,欢闹着,从高高的土坡跳进河中,再跑上岸,再跳,你追我赶,打水仗,练狗刨,捉鱼虾。成了他与小伙伴玩乐的自由天地。开始,他只有在浅处玩耍,哥哥们教他狗刨,不知不觉,学会在深水游了,扎猛子,藏猫猫,快乐无比。
冬天,他会和小伙伴到西河上溜冰。每人一个冰车,其实只是简单钉几个木条,下面钉上两条粗铁条,坐在上面,两手各握一把铁锥,只须轻轻一划,冰车就把孩子们送出老远,人人用力划,冰上哧哧响,溅起白色的冰花,冰车飞起来。他和伙伴排成队,向远方划啊,划啊,冰河留下长长的、驰过的散乱印痕。
西河的东岸河床延展很远,西岸却陡然高出,切断了河床。土层俨然改换成沙地,树林蔚起,杨树、柳树都茂密生长,连片成行。国生和小伙伴春天里背着小柳条筐,蹚过小清河,登上西岸,去挖野菜,筐子满了,就在离岸边百米远的一棵大杨树下玩耍,风吹树叶哗哗喧响,更显静谧。那里的沙土软绵绵,小脚丫插进去,像插进被窝里。树荫下,草坡边,拔椎椎。这椎椎,是草芽中挺出的尖形的草本植物,一根根直立,极像妇女纳鞋的锥子,尖头朝上,剥开皮,便露出果肉,要是长老了,果肉会变成白色的毛毛,从尖端冒出,飞得满天都是,搅闹着氤氲的晴空。小孩子选鲜嫩的拔,剥开,露出它白生生的肉质,吃在嘴里甜丝丝。大家比着拔,每人一大把,一颗颗剥开品尝,个人享受个人的,要好的还互相赠送。遇到肉质老的,随手扔掉。沙地上还能拍大窑,用湿沙土,做成窑形,里面掏空,装上些小木棍,过家家。捉到土鳖虫,放进窑中,封死窑口,以为它会逃离,刨开窑,那虫儿从里面摇摇摆摆爬出来。再捉它,再埋。孩子们怜惜这小生灵,不忍伤害它,不玩了,将它放生。夕阳西下,国生就和伙伴们背着满满一筐菜,蹚过河,回家去,夕阳把孩子们的影子拉长了。河波一片血红。因大人们要到对岸劳作,不知是谁,砍来长木桩,横在两岸,也是河的最窄处。春冬都搭这柳木桥,年纪大的人,走上去颤颤巍巍,一步一挨,生怕掉在河里。
村庄那时候是水村,沟渠纵横,春夏之交,他学着哥哥们的样儿,把粗铁丝磨得尖利,绑在长杆上,做成鱼叉。有单齿的,有双齿的,最讲究的可做成三四个齿,齿上打成倒钩,像古代一种叫“戟”的兵器,插大鱼用得着。去沟渠插鱼,有鲫瓜,有黄条儿,有时还能插到黑鱼,鲇鱼,插的鱼,劈支柳条串上,插得多了,串一长串,沉甸甸的。一次,国生在小东河枯竭的河床挖泥鳅,挖呀,挖呀,突然挖到一个硬硬的盖子,再挖,是一只大乌龟,揪着尾巴,放进盆子端到家,让母亲宰杀了,吃了一顿美餐。
看电影,算是精神大餐。村里没有这种享受,要蹚过小西河,到农场去看。家族中,国生跟在哥哥们的后面,颠颠的,一路八九里地到农场,看战斗片,惊险片,边看还在议论电影里边的故事。回来,走夜路,过小西河,涨水了,德子哥就把他背在肩上,一路走,德子哥还问:“到哪了?”他就迷蒙着眼睛胡乱回答,惹起阵阵笑声。一路走,一路欢笑着回到家门。
家族都没出五服,老人们说的,往上数五辈,就是一家人。不论国生到谁家去玩,大婶、大娘都不会怠慢。赶上吃饭,大婶会让他坐上短凳,与这一家的孩子围在方桌旁,一同吃玉米渣粥,就老咸菜,香味一直钻进鼻孔。大婶常说的一句话是“天下穷人是一家,吃完你来就吃他”。大叔可是个闷葫芦,整日叼着个烟袋,坐在锅灶边或门槛上,看孩子们说笑,偶尔也会说一句警示的话。孩子们要去洗澡,他就不抬眼睛,说:“当心淹着吧”。孩子说去树上掏鸟蛋,大叔给出一句:“甭逞能,摔下来可不是玩的”。但是并不阻拦。他是本分的庄稼人,兴趣全在他的旱烟袋与烟荷包上。当家人自然是大婶。大婶壮实,能干。
他到了二婶家,没几颗牙的二婶总是叼着个长烟袋,坐在炕头,笑咪咪看着他和二婶家的弟兄们玩耍,即使从土炕跳上跳下,二婶也不恼,那炕席已经破旧,有窟窿的地方用粗布打上补丁。二叔的活计是放猪,把猪散放在广阔的河滩,他就用很锋利的小镰刀锁柳条编筐,编篮儿,柳条刮白,编笊篱、编笸箩,精巧可爱。他还编溪笼。溪笼口小肚大,贴实安放在沟渠口,两边叠好坝堵死,只准鱼虾从溪笼口通过,进入溪笼,成为战利品。国生常常在二婶家看溪笼里倒出的各种鱼虾,有时还有水鳝鱼,身上长满刺,像旱地的蛇,怪可怕的,不敢用手碰。不劳而获的人,夜晚偷偷来倒净溪笼,这样的事常有,故此要十分精心看护。收拾好小鱼,坐上锅,撒把盐,焖出来,吃起来味道极美。牛子家还把剩余的小鱼咸水浸过,晾晒到屋顶,成了鱼干,生嚼着吃,筋道入味。
伯父家开豆腐坊兼养猪,跟国生同岁的俭哥领他到猪圈旁辨认“豚”和“儿”。告诉说,“豚”为男,“儿”为女。“豚”被国生误听成“魂”,奇怪这小猪娃也有“魂”呢!
国生喜欢听故事。家家安装个小喇叭,高杆上拴着铁丝的天线。他家的小喇叭坏了,听不到声音,母亲说,到你二奶奶家听吧。二奶奶家在房后,只有老叔独子,标准的农民,都儿女成群了。小国生到了二奶奶家,听孙敬修爷爷讲孙猴子的故事,家里人都欢迎他。可墙上的小喇叭声音小,听不清,就爬上她家的墙柜,坐在柜上,耳朵贴紧喇叭听。墙柜是长方形的柜子,可以盛粮,又当摆设,当时几乎家家置办。二奶奶是个干净刷利的人,两只小脚,把家里处处打扫整洁,小国生听完走后,她就把柜子扫了又扫,仍旧擦得亮亮的。小国生每次按时按点来听,直到孙敬修老先生把孙猴子讲完,才罢休。二奶奶不知给这孩子打扫过多少遍。但是,每一次来,二奶奶都是满面堆笑,从不嗔怪。
童年的快乐时光是短暂的,念完书,成年了,艰苦沉重的劳动在等待着他。也成就了他“劳人”的一生。

作者简介:
林宗源,网名塔园客。教授,北京诗词学会常务理事,房山区诗联学会常务副会长。著有《蒲松龄传》(2007年由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文集《山高水长》(线装书局2019年出版),收入的报告文学9篇,均在与人合著的各类书刊发表。与人合著《房山大南峪与词人顾太清》、《西山知秋》、《历代名人咏房山》等多部著作。著有文集《山高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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