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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炜:守住那片小小的菜地
照料那棵小小的桃树
张炜 计文君
近日,由中国作家协会诗歌委员会、中国通俗文艺研究会、广东省作家协会诗歌创作委员会指导,佛山市作家协会、《特区文学》杂志社、佛山诗社和佛山市禅城区文学艺术界联合会联合主办,《中国汉诗》杂志社、佛山市禅城区作家协会承办的“第六届中国长诗公益品鉴暨第六届中国长诗奖”,经全国诗歌名家提名推荐和诗人个人自荐,截至2021年10月31日,共收到全国各地诗人的长诗参评作品投稿128首(部)。
经第六届中国长诗公益品鉴暨第六届中国长诗奖组委会专家组初评、终评,最终评定全国24位诗人荣获“第六届中国长诗奖”。其中,
不践约书
作者:张炜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1-1
为伟大的美洲诗人
路易斯·卡多索·阿拉贡干杯,
人类存在的唯一实证。
——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
《敬诗歌》
五十
千里迢迢只为索要一枚贝壳
志在必得,永不退缩
从认识海浪的那一天开始
从告别这片山峦的日子结束
你在曲折的长巷里生息
过着天下最残忍的日子
你是温良的素心魔女
你是化成了青草的致命之火
你永远都不知道自己如何燃烧
你在最深的土层下涌动流泉
仁慈的手把我推到了大山后面
让我在一小块菜地上种菠菜
菜地旁长了一棵最小的桃树
它只结一枚桃子,在顶部
和第一场雪同时垂落
那是我精心培育的果实
是一个秘而不宣的消息
桃树在,大山在,人也在
我的珍宝藏在那里
在纷纷扬扬中散发浓香
它被蠢狼叼走,
最后藏到了老熊的窝里
你看到笨拙而稳重的步态
就去那个温热的洞穴寻觅
你所要的,就必定属于你
五十一
所有的
因为过于冗长而令人生畏
好在一切终将过去,冬天
再厚的雪也要融化
挂到春天的
旭日东升,鸡鸣了,你
娇羞
红霞披上了最
对面坐了一个粗手大脚的人
双目如钉双手冰冷
像在空旷的荒漠上四目
别无选择,托付终身
美好而幼稚地用力
各自携带了沉甸甸的金子
相向而行,微笑宛如处子
今生竟这样单纯而又不幸
在浑茫无知的记忆的深处
昏昏沉沉叫不出姓名
只安然沉着地食下水米
只等这个时辰到来,交付
可是一遍遍搓揉眼睛
老天,这个人是谁
铁板钉钉的事情也会相欺
煮熟鸭子的是命运
天哪,煮熟的鸭子也会飞
五十二
我的大名叫不济,小名叫悲伤
游游荡荡,变成一个强盗
偷袭那些言而无信的人
掘开层层垒叠
天下冷灶一一敞开
双颊干瘪,脑壳低垂
睁大眼睛盯住罪恶
满世界都是欺骗和
我是公义之乡派来的
一个生性嗜血的狠人
一个被中伤和爱施过咒语
被那个凶险的眸子瞥过的人
我拔下毒箭踉跄而行
倒地时发现一行脚印
一泓幽蓝的水,水边莎草上
咬了一只红色小蜻蜓
原来有人走过了
他在这里歇息渴饮
原来这条长路永远
独行者拒绝所有承诺
只要是依靠和求助,特别是
爱的参与或使用它的名义
就一定要
我将一口气赶回大山那边
守住那片小小的菜地
照料那棵小小的桃树
(节选自《不践约书》,张炜/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
延伸阅读
有约如虹
——张炜《不践约书》读札
文/计文君
01 必也正名乎
《不践约书》的作者,是张炜。
是那个写了《古船》、《九月寓言》、《你在高原》的张炜,中国当代最重要的小说家之一。
《不践约书》是首长诗。
我开始试着忘掉那个熟悉的小说家张炜,去认识一位诗人张炜。
古船
作者:张炜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8-11
子曰:必也正名乎。“名”——身份与关系,是重要的,尤其面对《不践约书》,那无数名相穿踏飞驰的句子,出自谁的手、眼、口、心……诗人还是小说家?似乎有着很大的不同。
念头一转,又觉得那个小说家张炜,本就是诗人。我此处所谓的“诗”,不是作为文体的“诗”,而是可以与“文学”同义置换的那个“诗”,诗学,诗性……
任何文体的写作者,本质上都是诗人。
但张炜在“跋”中明确表示,他认为“诗是文学的最高形式”——这个诗,是那个可以与小说并列谈论的文体。
我勉强可以谈一谈小说,却不敢谈论诗——我不懂诗,如同不懂音乐,不懂绘画……“懂”是一个让我觉得吞咽艰难的词,生吞下去也无法消化。
因为“懂”,意味着范式,体系,行业,规训,潮流,定名,位阶……意味着在那些文字、声音、色彩、线条与我的眼目耳朵之间有着重重叠叠的障碍。
仗着不懂,我可以用素眼素心面对诗人张炜给出的这片“晦涩的朴素”
02 晦涩
晦涩,看似是对诠释的放弃。
九月寓言
作者:张炜
出版社:上海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1993-05
晦,幽暗,作者收走了打在文字上的那道诠释的高光,让文本暗下来,让文字中的一切静静地弥散出自然的颜色与光泽;涩,不流畅,作者阻挡了理解的意识流,迫使阅读者在一个又一个意象那里不断迁延,停留……
晦涩,一种很容易被指摘为傲慢的修辞方式,但指摘晦涩何尝不是另一种傲慢?晦涩,何尝本身不就是一种诠释?就像沉默,有的时候,就是呐喊。
作者和编辑把他们关于长诗的对话,题为《晦涩的朴素》。我缓慢地在《不践约书》里展开自己的阅读,体会那份“明知故犯”的晦涩,我发现那是一种隐藏的郑重,或者警惕。
从来没有能脱离语境的文本,所有的理解都是作者和读者有意无意的“共谋”。太过心知肚明、心领神会的“共谋”,会使得诠释沦落为意义的泡沫。明白晓畅,却是更深的遮蔽——遮蔽了那“不易理解的真实与具体”。
《不践约书》带着巨大的警惕,对范式的警惕,对潮流的警惕,对在某种语境中虚与委蛇的“伪表达”的警惕。这份警惕里有一份虔敬的诚恳:让我们试一试,也许可以努力挣脱这一切,抵达那份朴素。
03 敬诗歌
我愿意把《不践约书》的所有文字,引文,序,注释,跋,看成和长诗本身一样重要的文本构成。我对文体的态度是复杂的。我尊重文体本身的规定性,也欣赏对此类规定性的冒犯与破坏,正是这一正一反两种力量的作用,才保持了某种文体存在且还会存在下去,小说如此,诗歌也如此。尊重与冒犯,服从的是表达的有效性。就像约翰·博格所说:“打破常规是能量的本质,正如建立常规是美学的功能。
你在高原(1-10)(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
作者:张炜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9-5
《不践约书》有一段颇有意味的引文,是小说家加西亚·马尔克斯向诗人阿拉贡的敬辞:“为伟大的美洲诗人路易斯·卡多索·阿拉贡干杯,是他将诗歌定义为人类存在的唯一实证。”
有效的表达,才有可能完成对文体的定义。《不践约书》显然是溢出了作为文体的诗歌,那是一种更为广阔的诗,进入人类存在“实证”链条的诗。
04 人类
《不践约书》写于2020年的上半年,这是一段“特殊的日子”。
当我使用“特殊”一词的时候,暗示着有更多的“普通的”、“正常的”日子,我对自己的措辞有一些犹疑。对于个体,譬如《不践约书》的作者、阅读者,几十年的生命里,2020年显得是如此不同,因为一场“全无预料的大瘟疫”。
大瘟疫对人类来讲,并不特别。饥饿,瘟疫,战争,全部人类的历史始终都在面对他们,不在今天,就在昨天或明天;不在此处,定在某处。以往世代我们不会在自己中寻找“罪魁祸首”——因为人认为,没有“人”能够造成如此巨大的灾难,那是“神”的能力。
于是,2020年变得特殊,人类,作为“类”的人,我们只在一件事上达成了共识:这一定是某些人的错。某些和“我”或“我们”不同的“他们”,是“他们”带来了灾难。
虚拟空间的喧嚣与物理空间的孤寂,是《不践约书》的背景音,作者从窗前挪开目光,投向那些尚未诞生的文字……
05 共谋
某个被书写、或者被敲击出的词语,或者句子,在另一个时空里,进入了阅读者的视野,他或者她的目光掠过这个词句,顿了一下,那个瞬间,阅读者和写作者交换了一下眼神,共谋的眼神。
张炜读解古典文学专著系列(四卷本)
作者:张炜
出版社:中华书局
出版时间:2019-8
共谋未必来自理解,有时候可能是误读,不过误读也是理解的一种,就像作弊是所有人类游戏的天然组成部分。误读也是对写作文本的接近,就像作弊意味着对游戏的投入。比起漠然,比起疏离,这种投入也让人感动。
写作是赋予经验以意义的奋斗。经验却是河流,不只在一个人,甚至不只在一代人的生命里流淌。以手掬水,你会看到水在指缝中不断滴漏,晶莹剔透的渴望、希冀、美与爱……最后,掌心里留着湿淋淋的恐惧与沮丧,也许有微小的水分子穿过了你被浸泡柔软的角质层,进入了你的血液和组织液,参与到了你的生命循环,经验在这个具体的写作者身上得到印证,重新被定义。定义经验的方法,是一个又一个意象的诞生,具体又含混,不必成为譬喻。
《不践约书》与我交换共谋眼神的那个词是“情诗”,我就当它是情诗好了。“民国的麻花辫”与“少年中国的额头”,似乎也很适合谈情说爱,“做游戏,对歌,吵一点儿架”,定是在恋爱了……
06 爱情
爱情不适合谈论,谈论起来近乎参禅,风花雪月禅。
爱情很适合充当喻体,对于理想主义者,革命者,诗人,哲人……或者并不是比喻,爱情真的发生了,那是一种对所爱者深刻的理解,一个具体的对象,也许只是普通的肉身与那肉身的光环,被另外一个心灵深情地理解着,充满接近的渴望,充满表达的欲望……
“不践约”,于是一切都成为了诗。
那个被吟咏的对象是有限的,唯一的,在爱人那颗心里引发的理解却是无限的,化身千万,铺天盖地,漫山遍野……
爱情是最具主体间性的一种关系,所以爱情带着与生俱来的困难,甚至爱情的发生都是幸运,如同经验在写作中被意义抓住……
爱情几乎注定是悲剧性的,因为那抓住的瞬间,终将逝去,如同爱人的妩媚的红唇褪色,如同威士忌里的冰块,融化……
挚友口信
作者:张炜
出版社:河南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1-07
于是写作本身也将成为深吻,成为痛饮,成为未来会被讲述的“非敌非友的故事”……
07 老门
在这个“不践约”的故事里,那道老门反复出现。
2700年前,最古长城上的门。
历史搭的景,隔着齐鲁阴阳:长城之阳,鲁也;长城之阴,齐也。
我们栖身其间的文明,那些最初且最为重要的思想生产者,都曾在这个老门下进进出出。
接下来是两千多年的半岛传奇,镜头从夫子食案上始终都在的那碟姜,一帧一帧地换到了盖着灰色蜡染花布的柳条筐——筐里藏着勃朗宁手枪和马牌六轮手枪,同盟会的同志拦住了自己的负责人,那莽撞的不计后果的枪,未能开火……
革命,或者文学,北上,抑或南下,老门看着一代又一代的青春,被擦拭绽放出光芒。齐鲁之间的老城门,落了薄薄的雪,又有两双青春的脚踏在了它的躯体之下,它知道他们将带来更为广阔的故事,新的世纪,整个世界……
每个人都是他承继世界的全部,但少有人愿意或者能够接受这一点。即便是写作者,往往也会分裂出一个与世界相对的自我。
如同那道老门,它很容易被看作历史时间的标志物,如同逝者如斯的时间流水岸边的灯塔,但它更可能就是时间本身,不在河流之外——那条时间的河,本来也是人类的虚构。
《不践约书》通过这道老门,用具体去拥抱了可贵的整体性世界。
08 整体性
《不践约书》,在整体性的维度上,与作者鸿篇巨制的长篇小说相比,也不遑多让,甚至有过之无不及。在《晦涩的朴素》中,张炜表示“这首诗囊括了作者前面许多人生内容和艺术经验,是一次综合”。
“囊括”与“综合”,使得“个人”在这部作品中,成为了方法和道路,为的是抵达对整体性的建构。
整体性难题,之于当下的中国文学现场,是房间里的大象,赫然在侧,却被人们视而不见。也许还有人会质疑那只大象的真实性:整体性地掌握世界,是否可能,或者必要?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可能仅由观念给出,它必须从信仰里生长出来。
09 时间信仰
时间是信仰,更准确的说,是信仰的具体体现。
我的原野盛宴
作者:张炜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0-1
对于进化论者,无论是自然还是社会,我们都可以交托给那一往无前的时间。对于一神教的信徒,时间以审判为终点,遭受惩罚或者得到救赎。对于循环论者,时间是重返往复,无休无止的轮回……
时间之于科学,它是人类根深蒂固的幻觉,是基于感官的计数方式,用某种物理运动——齿轮转动或者石英振子震动——当作计量单位。只有以“人”为价值生成中心的时候,时间才有意义。对于毫无目的的宇宙,人类时间是个无效的维度。
时间之于文学,却是存在的唯一维度。文学只能在时间中展开,诗性就是时间性,过去与未来携手,不断降临到每一个当下。
《不践约书》里那只由坚桦做成的时光之轮,留下辙痕,可辨识的印记,就成了进入记忆的历史;模糊掉的部分,就是坠入遗忘的过往。无数的不同时代的你我,都是涸辙之鲋……
打捞过往,也许意味着某种意义的拯救。
010 叠加与坍缩
《不践约书》的诗行,始终处在一种叠加态之中。
诗行跟随着抒情主人公前行,空间不断膨胀,诗里的世界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人物轮番登场,升天入地,纵横古今中外,他们和他们随身携带的不确定的世界,叠加在一起……
我曾在分析《红楼梦》的小说修辞时发现,书中的物理空间都是精神空间,所以曹雪芹是以“世界作为方法”的小说家。小说的隐蔽性在于,它的物理空间是以“拟真态”建构的,事实上,那些“真”,就是“假”。诗歌不必去建构拟真的物理空间,但在《不践约书》中,不断出现各种指示性的称谓,地理的或者历史的,这些指示性的点如同坐标,标识出具体空间,但这种标识如同以手指月。
这样的设定使得文本具有了自我意义增殖的审美效果,文本在召唤性的理解期待中摇摆。我们可以无穷无尽地分析下去,分析庄子的凤凰,艾略特的发型与托尔斯泰的胡子,荆轲的面不改色,周粟与海盐,治大国若烹小鲜与拼死吃河豚……直到阅读者的目光出现,坍缩开始了。
叠加的诗句,坍缩成具体的独属某人的理解,或者感动……
011 抒情
斑斓志
作者:张炜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0-7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抒情变得困难重重,哪怕心里的情感真挚而郑重,依然无法顺利地抒发。
我们的语境改变了。反讽、自嘲,解构,都比抒情要来得容易。
在代跋的对谈中,张炜说:“现代诗人惧怕抒情。”的确如此,抒情在后现代语境下,很容易被扭曲变形。对抗语境需要写作者更加强大。强大,不仅仅意味要用足够的勇气,更意味着要有充分且有效的艺术手段。
如果今天有人感觉不到抒情的困难——不是虚假滥情,也不是轻浮的多情,是抒发真而深的情感,那他要么是诗歌之神,要么就是个诗歌江湖上的术士。
《不践约书》的作者显然非常清楚在今天的语境下完成抒情的困难,但“词语自身繁衍诗意的能力是极有限的”,没有深情,诗歌就沦为了文字游戏。因为深情,他动用了天地山川日月星辰风雪雷电的力量,邀请了古今中外的诗人哲人,真实历史与虚构故事的人物纷至沓来,频繁登场的苏轼,庄子老子陶渊明,李白杜甫司马迁,盲眼的荷马与瞎子阿炳相携而来,康德,唐·吉诃德,托尔斯泰与艾略特……菱花交相映,于是在诗行的缝隙之间,浩大的悲喜,弥散开来……
文学:八个关键词
作者:张炜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1-01
012 现代汉语
一个写作者必须了解自己所使用的语言,如同琢玉工匠必须了解手里那块石头的质地。
现代汉语的写作者,面对的是一种特殊语言,它是成熟了数千年的古老汉语年轻的后代,堪堪百年而已。它是一个跟随大变迭起的二十世纪中国历史迅速膨胀的语言,大量的语汇爆炸式地喷涌,烟花般地消亡。进入二十一世纪这个媒体时代之后,光速传播对现代汉语语汇抒情表意能力的耗损速度,如同榨汁机一般。昨天还是新鲜的诗性表达,几十个小时之后,就成了陈词滥调的渣滓,只能出现在用来调侃的段子里了。
现代汉语是一个储备不足、消耗巨大、易遭污染的语言。不只“五四”一代作家和诗人,那些现代汉语的缔造者们,在写作中需要自己创造语言。今天使用现代汉语的写作者,这个任务依然还在肩上。现代汉语的文学语言,还处在生成的过程中,它需要更多代优秀的写作者,持续地为其提供有效地表达范例,至少此时,现代汉语还未拥有可与古代汉语对话的“词汇量”。
《不践约书》向现代汉语贡献了自由诗的一个范例,尤其是在引古入今这一点上的卓越表现。
继承是一个创造性新生的过程,复杂且困难。任何逃避这一点的当代写作者,在起点上就输给了自觉担承这一语言责任的写作者。《不践约书》的作者对这一点有着让人钦敬的清醒且深刻的认知。张炜在过去二十年里,花了大量时间用心研读中国诗学,他说五部古诗学著作不过是副产品。我想,《不践约书》应该可以算是正果吧。
013 对话
我在前面不断提到,《不践约书》的后面,附有作者与编辑的一篇对话。
对话是一种古老的思想阐释方式,我们可以追到古希腊,追到先秦春秋,勾连魏晋清谈与禅宗公案。为什么是对话,而不是条分缕析的文章?
非不能也,是不为也。
写文章是青鸾舞镜,自说自话。而对话,是思想的砥砺,是金石相撞。这篇名为《晦涩的朴素》的对话里,提问者固然围绕着长诗提问,但追问的却是诗背后的作者;做答的人,固然在回应问题,但落点却不在自己,而在诗歌、乃至整个文学的“基本面”上。
张炜文集(50卷)
作者:张炜
出版社:漓江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1-03
这篇对话涉及了很多当下写作的重要的问题。同样作为写作者,一路读来如行山阴路上。仅举一例,张炜认为“回避不等于处理”,不处理的结果就是“苍白”,“所有杰出的艺术,都有足够的处理能力”。
这话意味深长,不足为外人道,个中人自然明白这话的分量。
014 可见性
《不践约书》在用文字还原一个充满可见性的经验世界。
所以张炜说:“‘不践约’作为一个故事,比作为一个理念好;而作为重叠的意象,又比作为一个故事更好。”
理念并不在表象之下或者之后,经验的可见性就是充满意义的理念,甚至可能就是真理。
这首长诗丰盈可感的意象世界是由一帧一帧画面结构而成的,几乎句句诗皆可成画。这种意念中的“看”,对抗着我们这个时代泛滥的感官的“看”。景观社会在信息技术的支撑下得以成为现实,但缤纷繁复花样百出的“景观”带来的并不是更为丰富的经验,而是更为普遍的贫乏。
可见性,是生命的特征,是生命在展开,哪怕是无生命之物,也可被“看”成其所隶属事物成长的一个阶段,如“新鲜的阳光把尘土照亮”。“小魔器”(张炜对智能手机的命名)规约和控制着我们的眼睛,我们正在丧失获取可见性的能力。
诗歌在跟技术争夺对生命的控制权。
独药师
作者:张炜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6-6
015 有约如虹
《不践约书》如同所有杰出的作品一样,有着巨大的阐释空间,但又不会被任何一种阐释终结其意义生成。
然而阐释,似乎是最糟糕的对待诗的姿势,焚琴煮鹤,大煞风景。
素心素眼,最后也该素口才是,说一句白话:读这首长诗,最好让自己落进一个长长的梦里,在那里经历千年,跨越千山,几度红颜白发,碧落黄泉……梦中听见有人吟哦,“灵与肉的演练永不收场”,“如你所料,软弱了……”
人的肉身沉重,人的灵魂软弱,人的理性有限且常常被自己高估,时时被这种无力感困扰的人,会被这梦中一声轻轻的叹息攫去心神,胸中充溢着巨大的悲哀……
约,是人类所能遇到的最美之事了。就是那句朴素诚恳的话:我们说好了……而最悲哀的事,就是说好的一切,终还是落空了。
《不践约书》与其说是写给“对象”的,不如说是写给“人”自己的;与其说是一封书,不如说是一面镜……我也愿意把它看成诗人与诗歌、小说家与小说之间刚刚讲了一半的故事——结局孰能料?
若能从镜中照见自己的有限与软弱,大悲之后,似乎还有可能生出一份大信,有没有可能,我们再度立约?
梦的尽头,或许人还有机会期待一道彩虹,那是立在天地之间,“约”的标记……
庚子 孟冬
(本文原载2021年11月《作家》)
不践约书
作者:张炜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1-1
《不践约书》是茅盾奖得主、当代著名诗人作家张炜的最新重磅长诗力作。该作品虽然以诗歌为表现形式,以爱情为呈现线索,但实际上已经超越传统意义上的诗歌概念和边界,作家调动人文、思想、历史、哲学、文学、艺术等综合手段,以强大的精神背景和调动超出常人的写作能量,打造出的一个具有巨大冲击力的复合性诗歌文本,可以视为其代表作《古船》《九月寓言》《你在高原》的立体全方位覆盖性诗意呈现。这首长诗分为52节,穿越古齐国与当今社会,融悠久的历史文明和以海滨文明为背景的历史文化于一体,以诗的形式和巨大能量完成时空、历史和文化的艺术超越。
张炜的长诗一如浑厚而宏阔的交响乐,时空大开大合,意象丰富,气势磅礴,节奏鲜明而又充满悠长的韵致,抒发对自然、人生和家园的爱与眷恋,带给读者审美享受。
张炜,当代作家,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山东省栖霞市人。1975年开始发表作品。
2020年出版《张炜文集》50卷。作品译为英、日、法、韩、德、塞、西、瑞典、俄、阿、土、罗、意、越、波等数十种文字。著有长篇小说《古船》《九月寓言》《刺猬歌》《外省书》《你在高原》《独药师》《艾约堡秘史》等21部;诗学专著《也说李白与杜甫》《陶渊明的遗产》《楚辞笔记》《读诗经》等多部。作品获优秀长篇小说奖、“百年百种优秀中国文学图书”、“世界华语小说百年百强”、茅盾文学奖、中国出版政府奖、中华优秀出版物奖、中国作家出版集团特别奖、南方传媒杰出作家奖、京东文学奖等。近作《寻找鱼王》《独药师》《艾约堡秘史》等书获多种奖项。新作《我的原野盛宴》反响热烈,《不践约书》获第六届长诗奖·特别奖。
计文君:艺术学博士,小说家。1973年冬生于河南。2000年开始小说创作,出版有系列小说《化城喻》《问津变》等,作品曾获人民文学奖、杜甫文学奖、第五届郁达夫小说奖提名奖等奖项。多年从事《红楼梦》等中国小说研究。现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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