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软肋
——《狗日的粮食》读后
文/ 舒敏

洪水峪黑漆的夜里,有人听到瘿袋去水泉担水的声音,一双白薯脚在石板上沓沓地蹭,还有人听到蒜臼脆脆的响声,然后,四下安静;在我生长的小村庄里,有一年,一位妇人在侍奉一家老小吃完饭并认真地洗刷完毕后,不见了人。
这两件事一个发生在小说里,一个发生在我成长的岁月里,它们之间本来毫无瓜葛,一次偶然的阅读,让文字和我深埋心底的记忆奇妙地产生化合。于是,不由自主地,我的心河开始泛滥,竟至浸润了我的眼角。
这是一个生命如将灭的蜡烛般燃尽的女人留给世间的最后一句话,这话说在她被用一扇门板抬向坟地的路途中间,“粮食”二字之间的省略号,对应的是将死之人呼吸中的上气不接下气。 女人有个听起来很美的名——杏花,一个丑陋的脖子上生着个大瘿袋的人,怎么会有这么美丽的一个名?况且,在她的生身地西水,一个穷苦的连媳妇都要被卖的穷山僻壤里,从没听说过会长出杏树,所以,稍微一动脑,洪水峪的村人们也就对杏花一名的来源心知肚明,这个名字啊,准保是女人在来到生着杏树的洪水峪之后,自个给自个捡的。说到女人的姓,也许,是她自个的吧。不过,谁知道呢!反正,也没人真正关心这个。一个被用二百斤谷子换来的女人,叫什么姓什么,有什么关系呢?再者说,谁会去真的叫她杏花,叫她瘿袋不就完了吗? 光棍汉杨天宽背着二百斤谷子去换媳妇的那天,空中有雾,我们不知道走在浓雾去途中的他心里在想什么,我们知道的是,第一眼看到瘿袋,他连杀了卖方男人的心都有,可惜,二百斤谷子长途跋涉的背驮,让他没了丝毫杀人的力气,于是,他只能无奈、失望地,发出一声绵长的叹息:“唉……” 二百斤谷子换来的,怎么会是这么丑陋的一个玩意?女人不但生的丑,脖子上还长着个大大的瘿袋。不过“唉”过不久,光棍杨天宽就自导自演着设法说服了自个,毕竟,不管怎么说,终究是个女人啊。“碍啥?又不长裆里……”“要啥生啥!信不?”这是瘿袋听起来多少有些自豪的回答。自此,天宽也就彻底放了心。只要好用、能生,丑点又怕什么呢,黑漆的夜里,用着不都一样吗? 有时候,天宽暗暗服气这瘿袋,觉得她豁爽;有时候,天宽又愁得紧,觉得这瘿袋是个混种。然而瘿袋终究用她“炕上也做得地里也做得”的超人实力,换来了天宽的死心塌地。 瘿袋是自私的。他们家的山药丰收了,天宽想接济叔伯兄弟杨天德,被她一嘴骂回去;生产队里干活,她扛着一身懒肉,甚至锄不沾土,偷巧耍滑还泼辣蛮横;去收麻,别人都背着八十、五十的,她呢,只在咯吱窝里夹一丁点。队长斥责她:“瘿袋长到屁股台儿了,背不得?”“空了不饿死你六个小祖宗?亏是天宽揍下的,你的种儿你敢说这个?!” 女人若甘心情愿不要脸,想来,还真是天下无敌。瘿袋,有时,某种程度而言,正是这样的女人。 她是野的,她的爪子也是野的。她摘邻居种的葫芦,摘天德菜园里的南瓜……人们甚至称她是母虎,然而这被人们称为母虎的悍妇,推碾子赛牲口,雨雪无阻一早一晚十五担水,为了吃食,她去接骡子粪,去淘耗子窝,天天带领她的一窝粮食,大谷大豆小豆红豆绿豆二谷们,将各自的饭碗,吧嗒吧嗒舔得甚是光净。写到这里,回忆再次光顾,想起小时候在我的村庄,曾有个村里最勤劳的老头,碗从来是不让洗的。原因是,老人的舌头和瘿袋一家相同,都有洗碗布的清洁功能。
瘿袋不但野,还蛮。为了一篮热粪,她给了自己的男人天宽两大嘴巴,将男人抡得就地转圈。 可是,谁能料到,如此蛮横、泼辣甚至还颇有些不要脸的女人,会被击倒的那么容易。只需丢失每人二十斤一家人合计一百六十斤的用于购买返销粮的钱和粮本,就能让她的生命如狂风中的枯叶,饿狼面前的小羊,转瞬消失的渺无踪迹。 瘿袋是吃了苦杏仁后离去的。离去之前,她喃喃在说的,也就五个字:狗日的、粮……食……。当年在我的村庄里不见了的那位妇人,最终被人们从水井里捞出了尸首。妇人和瘿袋,难说有大的关联,实在要找,估计她们共有的,该是粮食的短缺,日子的苦焦。可以说,粮食,是她们共同的软肋。这一软肋不但要了瘿袋和妇人的命,更曾让一个国家煎熬许久。《狗日的粮食》发表于1986年,是刘恒先生的代表作之一,曾获1985-1986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小说字数不多,语言充满才华且极其简练,犹记阅读过程时,曾因其中的一些话忍不住拍案叫绝,比如在瘿袋偷摘了邻居种养的葫芦之后,邻居的孩儿气愤不过,骑在墙上骂娘,这一场景在作者笔下,只这一句:“邻家的嫩崽打了先锋骑墙头日偷儿的娘。”在与《中华读书报》记者舒晋瑜的一次对谈中,刘恒先生曾说,当他创作的时候,会“像开火车一样能听到文字的声音,词句奔涌而来”,大概,《狗日的粮食》这篇,也是这奔涌而来的幸运果中的一个。
舒敏,副编审,中国作协会员,雁塔作协副主席。1992年毕业于西北大学哲学系。现供职于某文化单位。出版有散文集《独自呢喃的树》《梦里乡愁》,有作品散见各大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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