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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那炊烟中远去的旋律
作者//吴兴芳

伴着村口东南打谷场上的“吚哟……嗨、咳咳……哟”声,东方地平线上,一抹翻滚着鱼白肚的晨曦,缓慢地掀开了厚重的夜幕,随着紫色朝霞不停地翻滚,透过远远的山岚,向苏醒的大地投下了万紫千红的光芒。殷红的太阳,也象新婚后娇慵懒床的新娘,在这穿云裂石的吊嗓声中,半嗔半嘻袅袅婷婷、一纵一跃慵慵娜娜、半推半就羞羞答答地现出了真容;逐渐,拨开耀眼的云彩,象火球一样冉冉上场了;太阳把火一样的红光倾泻到树木上、山川上、海洋上和整个大地上。此时,不远处村庄的屋顶上那含着柴草特有清香味的炊烟,陆陆续续地升腾弥漫开来,在太阳光芒的照耀下,也仿佛披上了薄如轻绡的霞彩……
谷场上,吊嗓子、下腰、压腿、劈叉、拿大顶、翻筋斗、走台步、站形体、甩水袖、舞绸条、对台词的一众男女,沐浴着早晨金色的阳光,更显的英气勃勃,脸上满满地洋溢着青春的自信。所谓一份耕耘一份收获。这些年青的农民演员,经过无数个日夜的勤学苦练和老师的指导,“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有了质的飞跃,几乎可以和专业演员媲美。而满场奔跑跳跃追逐甚或装模作样模仿大哥哥、大姐姐练功的一群毛头小子、丫头片子给这本就热闹的谷场,平添了许多童趣和纯真。
随着村庄屋顶上的炊烟散尽,一声清脆的哨声响起,这十几个练功的青年男女,迅速排成两路纵队,迈着整齐骄健的步伐,唱着歌儿向村里走去,队尾则跟着一群装模作样的小“跟屁虫"。吃过早饭,他们则操起农具,又去侍弄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这片土地上的庄稼;哦,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文艺宣传队成立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是由刚从初中、高中毕业返乡的青年农民组织起来的。年龄大的十八九、小的十五六,在校时大多是共青团员,文艺骨干,吹拉弹奏,唱歌跳舞都有几手。那个年代,大中专基本上停止了统考统招,出身农家的莘莘学子毕业后只能回到广阔天地炼红心,用他们当年自个调侃的话说,是“太阳能工厂,土坷垃车间的地球修理工"。虽说是"地球修理工”,但是他们有文化、有知识、有报负;不满足于祖祖辈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凡单调的生活,总想在这平凡的人生中抹上一笔亮丽的色彩。于是在田间劳作休息的时侯,总能听到他们啘啭的歌声、悠扬的乐曲声和幽默风趣的逗乐段子,给劳累疲乏的乡亲们以慰藉、欢笑和鼓舞。久而久之,有人提议“干脆组织个文艺宣传队吧",一下子得到了父老乡亲的一致赞同。
当年中苏关系紧张,全民皆兵,各村都设有武装基干民兵连、排;按村里人口多少划分,配备有轻机枪和半自动步枪,农忙种地,农闲训练;而这些青年男女大多是武装基干民兵,于是组织文艺宣传队的事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民兵连长吴疆的肩上。别看吴疆年龄不大,因其忠厚朴实,吃苦耐劳,急公好义,处事公道且多才多艺,深受乡亲们的拥护和爱戴,在村里具有很高的威望和号召力。随后吴疆会同时任团支部书记的郭爱向村里几位主要负责人汇报了组建宣传队的想法,得到了首肯,取得了支持。当吴疆集合民兵们宣布这一决定后,大家都欢呼雀跃,纷纷报名,就这样宣传队就算成立了。
俗话说:“万事开头难",宣传队虽然组建起来了,可除了一套锣鼓和一把板胡、一支笛子、一只口琴外,其余必备的乐器、服装、道具等,都没有着落。经过充分讨论,一致决定,立足现有,自己动手,慢慢添置;大家充分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制作了胡琴、舞台灯笼、演出道具;剪裁缝轫了服装、幕布;吴疆又从学校借来了手风琴、小提琴,还鼓动白日文、白德厚、李润发、吴堂等几位能弹会唱的老师,帮着指导、编排剧目。初期表演的节目以独唱、合唱、快板、相声、三句半、数来宝、样板戏片断等为主;后期又排演了《兄妹开荒》、《夫妻识字》、《老俩口学毛选》、《草原英雄小姐妹》、《方四姐》等剧目。他们白天参加田间劳动,晚上在民兵活动室排练;就这样一群年轻着、劳累着、快乐着、奋斗着的青年男女,把幸福和欢乐奉献给生他们养他们的这片土地。
一九七二年初,在全公社民兵集训的大比武中,吴家铺民兵连取得了军政双优的好成绩,受到了县革委会、武装部的表彰和奖励。在听取吴疆汇报的过程中了解到,吴家铺的民兵连不仅军事素质高、作风过硬、能吃苦,而且多才多艺,在生产、生活中能起先锋模范作用,于是决定驻村考查。经过一段时间的实地调研、考查,县革委会、武装部给予吴家铺民兵连“战斗队、宣传队、青年突击队"的褒奖!并勉励宣传队再接再励,争取再上一个新台阶。县革委会的xxx主任当场提笔题写了:"吴家铺村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几个字,随后统筹、协调有关方面,给宣传队添置了部分乐器、戏服和必要的舞台用具,使父老乡亲和宣传队员们倍受鼓舞!
配齐了乐器,添置了行头、灯光、音响,完善了舞台道具,吴疆便不满足于排演小节目,心里有了更大的想法。深思熟虑后,他把自己的想法和大家和盘托出,经充分讨论并广泛征求乡亲们的意见,决定排演耍孩儿传统剧目。
耍孩儿又名咳咳腔,被称为中国戏剧的“活化石";起于金、元,盛于清;流行于桑干河中游,南到忻州,北到呼和浩特、包头;深受当地人民的喜爱,有着广泛的群众基础,大多男、女张口就能来几句,且优秀的民间艺人层出不穷。经过大队党支部和公社的请示协调,由李润发老师牵线,聘请故驿村的民间艺人王二女为老师指导排演。通过王二女的考核,排演耍孩儿的主要演职员如下:
老 师:王二女
队 长:吴 疆
副队长:郭 爱
鼓 师:吴兴亮
、王成喜
琴师:吴培亮、刘喜
笛师:吴彦山
演员:吴疆、吴厚、吴兴伟、吴龙山、吴广彬、丰志厚、吴广梅(女)、吴香清(女)、吴爱梅(女)、吴银莲(女)、马淑英(女)、郭美莲(女)
,另外尚有若干跑龙套和敲打乐器及排演小节目的演员因变化较大,故未记录。在老师的指导下,先后排演了:《狮子洞》、《刘家庄分家》、《七人贤》、《白马关》、《三孝牌》《金木鱼》《打佛堂》《对联珠》《翠屏山》《过街楼》《绣鞋证》《洪门寺》等传统耍孩儿剧目,极大地丰富了乡亲们的文化生活。也吸引了邻村上下、三乡五里的乡亲们来观看演出。后来各村在农闲时,也纷纷邀请宣传队到他们村里演出;一场场的巡演,也是对他们极大的考验,但无论多么辛劳,他们都把幸福的欢笑奉献给自己热爱的乡亲父老;经过他们的刻苦努力,不断探索和学习,艺术水准大幅提升,也使文艺宣传队的名声越来越响了……
一九七六 年九月一天的下午,全体演职员正在大队部院里为第二天到县城,参加“三干会"闭幕后的文艺调演而紧张的准备着;突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接着就从队部办公室里传来:“吴疆,快,公社电话”!的苍老喊叫声;吴疆扭头一看,原来是负责看管大队院部,不知官名、乳名唤做“长命”的老光棍在呼喊。于是放下手中的东西,三步并做两步冲入办公室,刚抄起电话,电话那头就传来了通信员急促的通知:“演出取消!武装基干民兵集合待命!公社书记和各村干部正在返回的路上,详情等县革委通知”。吴疆放下电话,让大家把装在30拖拉机上的演出戏箱全部卸下搬回活动室,然后让基干民兵武装集合待命。
晚上八点高音喇叭里传来村支书疲惫的声音:“紧急通知,所有党员、干部,学校校长、各生产队长速到大队部开会”!人员到齐后,支书一脸凝重地说到:“报告大家一个不幸的消息,我们敬爱的毛主席,他老人家逝世了”。乍闻此声,犹如晴天霹雳,惊的一干人目瞪口呆如泥塑木雕一般,会场内安静的可怕……突然,窗外一声夜枭般的号啕声,令在场的人头皮发麻,透过窗户的玻璃,看到“长命”爬在窗台上佝偻成个虾米在嚎啕大哭。瞬时会场内哽咽声、抽泣声、“怎么会这样”?的喃喃声就响了起来……眼看会议将要失控,吴疆轻声地问了问沉默悲哀的支书:“县革委有啥指示,下步怎么办”?经过和支书、大队长短暂的磋商,吴疆挥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说道:“根据县革委会的要求,一、布置追悼会会场;二、基干民兵武装巡逻;三、禁止一切形式的文艺活动。现在咱们分一下工,学校全体老师和七年级的学生,负责制作花圈、书写挽联、揉制全村男女老少佩戴的小白花;第一生产队派十个精干人员,带上镰刀、砍斧、绳索,和两个民兵开拖拉机到离村将近十几公里的南山砍松、柏树枝;第二生产队和第三生产队各派人手在戏台前搭建灵棚;会计到代销社请主席画像并置办黑布,由女民兵按值勤袖标式样制作黑袖标,全村无论男女老幼,人均一个;人手不够另由各生产队加派,制作完成由各生产队长分发到人。明早七点各项工作准时完成,追悼会九点开始,大家立即分头行动”!强忍着心头的悲痛,大家按照各自的分工,紧锣密鼓地忙碌着;第二天凌晨六点钟,高大、庄严、肃穆的灵棚拔地而起。毛泽东主席的巨幅画像悬挂在青松翠柏中,九个花圈整齐地敬献在主席画像前,灵棚左右,青松翠柏妆点成的巨柱下分别站立着四个持枪基干民兵;挽幛、挽联在轻轻的晨风中,缓缓地摆动着,仿佛在向人民的领袖倾诉着无尽的哀思。
得到消息的乡亲们,臂挽黑幛,胸戴白花一早就陆陆续续来到了追悼会场;还有很多人手持香烛纸钱跪倒在主席像前焚化。刚刚八点半,不用人组织、不用人指挥,男女老幼整齐地排成了一行行,悲容肃穆地静立在会场上,而几个穿着传统白色孝服、头上、腰际缠着麻的老者站在队列的前面,使大家分外增添了哀愁。随着阵阵低沉的哀乐声,无声的啜泣,渐渐汇成了呼天怆地的号啕大哭,顿时乾坤失色,天地同悲,山河饮泣,人民群众从心底里倾诉对开国领袖的爱戴和无限追思……
从这一天起,那萦绕在村庄炊烟中的旋律戛然而止了。宣传队再没有排演过一次,是的,就连一次也没有排演过。
岁月苍桑,往事如烟,弹指一挥间,五十余年过去了。翻开尘封的记忆,历历往事如在眼前。吴家铺的文化传承由来已久,不往远里追朔,也不论其他,单就文艺宣传活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村里即有晋剧演出队。排演的:《打金枝》、《穆桂英挂帥》、《楊八姐游春》、《呼延庆打擂》、《薛丁山》、《破天门》、《空城计》、《三娘教子》、《算粮登殿》、《金水桥》、《六郎斩子》晋剧传统剧目唱响了十里八乡,有好几个演员被山阴县剧团相中,欲挖而未挖成。不幸地是,这高吭激越的旋律,却在六十年代未,被十几个外地来“串联”的红卫兵划下了休止符。那十几个小青年在村里折腾了十几天,以破“四旧”为名,推倒了龙王像,也一把火烧掉了演出的服装和道具……但是他们那一代人,在旋律婉转、流畅、曲调优美、圆润、亲切、道白清晰的梆子声中,为医治战争的创伤、保家卫国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也彰显了他们那一代人,昂扬乐观、勤劳向上的风彩。而咳着“咳咳腔”的这一代父兄,在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过程中,为巩固、积累、壮大、发展集体经济,排盐改碱,兴修水利,科学养殖并被县里确定为黄牛改良养殖示范村,更是流血流汗,任劳任怨,一心为公。在他们艰苦卓绝的奋斗下,打了十几眼机井,修了高灌渠,全村水浇地达到了80%,开垦改良土地上千亩,养殖牛养骡马驴近二千头(只),村里建起了粮食加工厂、榨油坊,购置了五十五东方红链轨,轮式三O、五O拖拉机,铡草机等农业机械,摆脱了靠天吃饭的局面,粮食连年增产,乡亲们生活蒸蒸日上。可惜,在七十年代后期,随着承包风的刮起,集体集累的哪些东西被各路“诸侯”以调、借为名瓜分了大部,余下的小部分则被彻底分光、分净,集体资产就象“老和尚剃眉毛——一扫精光了”!
往事难回味,欲语语还休。有道是: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困惑,亦真亦幻难取舍。悲欢离合、喜怒哀乐都是生活长河中奔腾不息的一朵浪花;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音符,一个阶段有一个阶段的特色。无疑,我的父老兄弟姐妹们,用他们火热的青春年华,奏响了那个时代的乐章,我由衷地为他们感到自豪和荣光!而当年四、五岁还吊着两筒鼻涕,在打谷场上假模假样学父兄们练功的毛头小子,如今也被异乡的风霜浸染成满头华发,当再次踏上阔别了三十八年的故乡时,站在村口,望着西斜的晚阳,不由地想起了当年为看演出,盼着、缠着、闹着妈妈早点做饭,甚至饿着肚子扛着櫈子去占地的情景……可当转身回望村中屋顶上升起的,那早已远离了箫鼓声的炊烟,总觉得黯淡了许多。蓦然一种说不上的思绪又涌上心头,剪不断,理还乱;是乡愁,是离愁,别有一番嗞味在心头!
哦,故乡!那炊烟中远去的旋律。

作者简介:吴兴芳,网名明月,山西省山阴县人。种过地,作过工,从过戎,现客居山西省长治市。喜欢文学诗词,其作品散见于网络各微刊、都市头条及《塔乡儿女》、《桑干河》杂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