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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十二钗畅想曲（续一）
------诗歌中的《红楼梦》
天津大学 刘锋
·秦可卿
秦可卿的名字，《红楼梦》一书介绍说：“官名兼美，字可卿，乳名可儿”。何谓“兼美”？《红楼梦》说兼有黛玉、宝钗之美。即“其鲜艳妩媚，有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长大时，生的形容袅娜，性格风流。”秦可卿的形象是一等一的。
五代词人牛峤有《柳枝》词，形容柳枝“风流袅娜”，和秦可卿倒有几分相似。其中云“解冻风来末上青，解垂罗袖拜卿卿。无端袅娜临官路，舞送行人过一生。”
妩媚一词，宋人形容多端。辛弃疾有《武陵春》，其中云“桃李风前多妩媚”；石正伦的《渔家傲》词，形容更为确切，词云“春入桃腮生妩媚。妆成日日行云意。”
“兼美”也是有典的。《晋书·齐王攸传》云：“服饰奢丽，富人兼美”，所谓白“富美”。这很容易联想起秦可卿之闺房。唐代皇甫松的“兼美”又自不同，是美酒妙曲。其《摘得新》词云“管弦兼美酒，最关人。” 宋代祝穆的“兼美”是紫微花对紫微郎，其《贺新郎》云“紫微仙驾。料想紫微垣降种。紫微郎、况是名同者。兼二美，作佳话”。
秦可卿乳名可儿，所谓“是儿大可人意”。可儿意思同可人，司空图《诗品二十四则·清奇》云“可人如玉，步屟寻幽。”郭沫若有一篇文章说 ：“一些玉石凿成的女子都是天上的可儿。”当然，可儿还有另一层意思，指重言诺的汉子。如清代诗人唐孙华 《题文姬入塞图》诗：“地下交情能不负，终叹曹瞒是可儿。”
秦可卿一词或源于宋词。南宋词人赵长卿有《夏云峰·》 一词，词中有“坐来低按秦筝”以及“更有谁可卿卿”两句，暗嵌“秦可卿”三字。全词云：“露华清。天气爽、新秋已觉凉生。朱户小窗，坐来低按秦筝。几多妖艳，都总是、白雪余声。那更、玉肌肤韵胜，体段轻盈。照人双眼偏明，况周郎、自来多病多情。把酒为伊，再三著意须听。销魂无语，一任侧耳与心倾。是我不卿卿，更有谁可卿卿。是我不卿卿，更有谁可卿卿。”
赵长卿是宋宗室，江西南丰人。宋代著名词人。《四库提要》云：“长卿恬于仕进，觞咏自娱，随意成吟，多得淡远萧疏之致。
李白诗“我醉欲眠卿可去”一句在《红楼梦》中化成“我欲睡眠可卿去”一段妙文。据《红楼梦》第五回：贾母等人正在宁国府观梅，忽然插上宝玉午睡一段，真是神来之笔。书云：
一时，宝玉倦怠，欲睡中觉。贾母命人好生哄着，歇息一回再来。贾蓉之妻秦氏便忙笑回道：“我们这里有给宝叔收拾下的屋子，老祖宗放心，只管交与我就是了。”· · · 贾母素知秦氏是个极妥当的人，生得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见他去安置宝玉自是安稳的。· ·· · 秦氏听了笑道：“这里还不好，可往那里去呢?不然，往我屋里去罢。”宝玉点头微笑。有一个嬷嬷说道：“那里有个叔叔往侄儿房里睡觉的礼!”· · · 秦氏笑道：“我这屋子，大约连神仙也可以住得了。”说着，亲自展开了西子浣过的纱衾，移了红娘抱过的鸳枕。于是众『奶』母伏侍宝玉卧好，款款散去，只留下袭人、媚人、晴雯、麝月四个丫鬟为伴。
有时睡里唤卿卿
辛弃疾《西江月》其下半阙云：“何处娇魂瘦影，向来软语柔情。有时醉里唤卿卿。却被傍人笑问。”不知曹雪芹读了这几句词有何感触？是不是由此触发了灵感，在《红楼梦》写出了一段“可卿救我”的妙文。
《红楼梦》第五回云：话犹未了，只听『迷』津内水响如雷，竟有许多夜叉海鬼将宝玉拖将下去。吓的宝玉汗下如雨，一面失声喊叫：“可卿救我!”慌得袭人辈众丫鬟忙上来搂住，叫：“宝玉别怕，我们在这里。”
却说秦氏正在房外，嘱咐小丫头们好生看着猫儿狗儿打架，忽听宝玉在梦中唤他的小名，因纳闷道：“我的小名这里从无人知道，他如何知道得，在梦里叫将出来?”
可卿是字，此处又说是小名。忽然想起，贾蓉难道也不知道？又忽然想起“待字闺中”，字应该是生辰八字，秦可卿的生辰八字有谁知道呢。 又据周代《仪礼·士昏礼》记载，所谓 “婚姻六礼”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亲迎。其中第二礼即“问名”，那么，问小名吗？知道是抱养的吗？亲迎的场面又如何呢？
谁识可卿真面目？
读《红楼梦》第五回，每每被秦可卿卧房的富丽典雅所惊艳。书中说：“大家来至秦氏房中。刚至房门，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袭人。宝玉便觉眼饧骨软，连说“好香”。入房，向壁上看时，有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两边有宋学士秦太虚写的一副对联，其联云：“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一边摆着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连珠帐。宝玉含笑，连说“这里好”。秦氏笑道：“我这屋子，大约连神仙也可以住得了。”说着，亲自展开了西子浣过的纱衾，移了红娘抱过的鸳枕。于是众『奶』母伏侍宝玉卧好，款款散去”。
先写嗅觉，香味；再写视觉，书画对联，以及案、镜、盘、果、榻、帐、衾、枕。这其实很普通。但一用了名人：如唐伯虎、秦太虚、武则天、赵飞燕、杨贵妃、安禄山、赵飞燕、寿昌公主、同昌公主、西子、红娘作铺垫，即闲物也摇曳生姿。其中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这样写是想说明什么呢？曹雪芹是从来不写闲笔的。
脂砚斋甲戌侧批一方面说是“设譬调侃”：“设譬调侃耳，若真以为然，则又被作者瞒过。”另一方面又说：“一路设譬之文，迥非《石头记》大笔所屑，别有他属，余所不知。”读者则更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假作真时真亦假，同样，真作假时假亦真。是三分真七分假？还是七分真三分假？这只有请教高明。
唐伯虎有没有“海棠春睡图”？据记载：唐伯虎画过一幅《海棠美人图》，也有《题海棠美人》一诗。诗云：“褪尽东风满面妆，可怜蝶粉与蜂狂。自今意思谁能说，一片春心付海棠。”似乎和春睡无关。
清代词人蒋景祁《瑶华集》卷五有《临江仙· 为曹子清题唐寅美人图》一词，词云：“睡起云鬟欹未整，懵腾嬾下庭除。摘来纤玉嗅香初。红襟一抹，衫色学莺梳。 梦去如醍醒似梦，丹青巧样难图。风流名氏隐吴趋。建安才调，今见两相如。” 曹子清即曹寅。唐寅所作是《美人图》，那么，曹雪芹写上唐伯虎 “海棠春睡图”是想与曹寅拉上关系吗？
海棠春睡当源于苏轼的诗《海棠》。诗云：“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更早的典故或源于北宋释惠洪的《冷斋夜话》。书云：唐明皇登沉香亭，召太真妃（即杨贵妃）。于时卯醉未醒，命高力士使侍儿扶掖而至。妃子醉颜残妆，鬓乱钗横，不能再拜。明皇笑日：“岂妃子醉，直海棠睡未足耳！”
宋学士秦太虚是指秦观。秦观（1049~ 1100），字少游，一字太虚，号淮海居士，江苏省扬州市高邮人，苏门四学士之一，也是北宋婉约派代表性词人。
“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这一副对联不是秦观写的。“嫩寒”一词，苏东坡先已用之。其《菩萨蛮》云“湿云不动溪桥冷，嫩寒初透东风影。”
“锁梦”一词源出唐代诗人齐己的《城中示友人》，其中云：“重城不锁梦，每夜自归山”。“锁梦”之意或源于晏几道《临江仙》：“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嫩寒锁梦”是仿“墨痕锁壁”吗？陆游《十二月二日夜梦游沈氏园亭》诗云：“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王易简有“翠云锁恨”之词，其《齐天乐》云：“·翠云深锁齐姬恨”。秦观另有《桃源忆故人》，也有“玉楼深锁薄情种”之怨。
“芳气袭人是酒香”是从陆游《村居书喜》诗中的一联“花气袭人知骤暖，鹊声穿树喜新晴”而来。句式也略同。
案上陈设的镜子，无论多么华贵，为什么偏说是“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这也是有故事的。“镜室”遥指镜殿。据《资治通鉴》第202卷载：少府监裴匪舒·· · ·又为上造镜殿，成，上与仁轨观之，仁轨惊趋下殿。上问其故，对曰：“天无二日，土无二王，适视四壁有数天子，不祥孰甚焉！”上遽令剔去。
李白《上皇西巡南京歌十首》诗中有云：“剑阁重关蜀北门，上皇归马若云屯。少帝长安开紫极，双悬日月照乾坤。”
又据明人沈德符《敝帚斋余谈》：“至武后时，遂用(镜殿)以宣淫。杨铁崖诗云：‘镜殿青春秘戏多，玉肌相照影相摩。六郎酣战明空笑，队队鸳鸯浴饰波。’” 杨铁崖即元末明初著名诗人杨维桢。杨维桢(1296—1370) 字廉夫，号铁崖、又号铁冠道人等。
木瓜一词出于《诗经》。《诗经.木瓜》云：“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明人蒋一葵《尧山堂外纪》中说：有一次杨贵妃喝醉了酒，将衣服掀起来，“微露乳，帝扪之曰：‘软温新剥鸡头肉。’安禄山在傍曰：‘滑腻凝如塞上酥。’帝笑曰：‘信是胡儿，只识酥。’”明末程登吉在《幼学琼林》卷二˙衣服中说：（杨）贵妃之乳服诃子，为禄山之爪所伤。程登吉之说流传颇广，不知有根据否？
含章殿之“含章”出于《昭明文选》中的张衡所著《西京赋》：“麒麟朱鸟，龙兴含章。” 又据《太平御览》卷三十载：“（南朝）宋武帝女寿阳公主人日卧于含章殿檐下，梅花落公主额上，成五出花，拂之不去。皇后留之，看得几时。经三日，洗之乃落。宫女奇其异，竟效之，今梅花妆是也。”南宋词人姜夔《疏影》是咏梅词。其中有云：“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 寿昌公主是寿阳公主之误？但是“卧于珍含章殿檐下”显然与“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颇有不同。
寿昌公主生年不详，武周时，初封寿昌县主，开始许嫁太子右奉御杨尚一，未成。最终嫁给了清庙斋郎崔珍。这一点很有意思。崔珍是珍，贾珍也是珍。所谓“假作真时真亦假”？总是觉得不可思议。
同昌公主制的连珠帐的故事见于唐人苏鹗《杜阳杂编》。其中记载：“咸通九年，同昌公主出降，宅于广化裏，锡钱五百万贯，更罄内库珍宝，以实其宅。……堂中设连珠之帐。却寒之帘，犀簟牙席，龙凤绣连珠帐。续真珠以成也。” 大唐公主历来下嫁，其奢华无有超出其右者！比较怪异的是：同昌公主婚后，郭淑妃几乎天天都到女儿府中，和公主、驸马一起玩乐饮宴，天晚便留宿女儿家。因而导致宫中传出流言蜚语，说是丈母娘与女婿如何如何，史称“莫得其端”。那么，贾珍与秦可卿也是“莫得其端”？
本文作者刘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