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读帖

文/陈晓林

毛泽东是当代一流的书法家，尤擅行草书。1999年6月《中国书法》、《书法导报》曾联合发起了关于举办“中国二十世纪十大杰出书法家”的评选活动，通过读者投票和专家评审，吴昌硕、林散之、康有为、于右任、毛泽东、沈尹默、沙孟海、谢无量、齐白石、李叔同当选为二十世纪十大杰出书法家。

我大略记得当时就毛泽东入选，专家给出的理由是：独创的毛体，“自生新意，不践古人”，深受人民喜爱；对中国书法独到而深刻的见解，丰富了书法理论；作为政治领袖，对书法的酷爱，极大的促进了书法的普及与提高。

世纪之交的这次评选，产生了广泛而积极的影响。

毛泽东8岁读私塾，习书有童子功。毛泽东在青少年时代就酷好书法，现今公开发表的他青少年时期写的楷书，己见功力。新中国成立后，毛泽东对书法依然是暇不释卷，爱不释手，苦心钻研，到了五六十年代，行草书，己臻化境。

毛泽东读帖、赏帖的故事在一些老人的回忆录和文章中多有记载，还有一则毛泽东向黄炎培先生借观王羲之真迹帖本的掌故，在坊间流传甚广。博览群帖，俨然成了毛泽东晚年读书生活的一个重要方面。据陈晋主编的《毛泽东读书笔记精讲》一书记述：“20世纪70年代，尤其是自1974年4月起，毛泽东看书看得比较多的是历代法帖、名人墨迹等书法作品，1975年毛泽东还看过不少字帖，直到1976年2月，他还叫身边工作人员为他购买过两种字帖，后期病中还时常翻阅字帖、墨迹。”

我在想，此时老人家已病魔缠身，久患眼疾，写字手颤的笔都握不住了，字迹（通常用铅笔）抖的厉害，还如痴迷读帖，到底是为什么？如果说仅仅是为了借鉴古人，取长补短，提高书艺，是乎有些牵强？

田家英夫人董边在一篇回忆文章中则给出另一种解释，她认为毛泽东喜欢看字帖，是他的重要娱乐活动，也是最好的休息。此说有道理，但又不尽然。

读帖、临帖是古今中外有成就书法家的日课，而毛泽东读帖则别具一格。

一是范围广。几乎涵盖所有书法名家、名帖。据中央文献研究室记载，毛泽东晚年爱看的字帖、墨迹目录，有123种之多。1974年下半年，徐中远（毛泽东专职图书管理员）又从北京、南京、上海等地借用的字帖有165种，342册。试问当代中国书家，有几人读过这么多的帖？

二是有侧重。在历代书家中，毛泽东尤喜怀素。怀素的书迹，特别是怀素的草书墨迹，早在五十年代主席就经常披阅，一直到1976年9月，怀素《自叙帖》，《苦笋帖》《怀素秋兴八首》，《怀素藏真律公二帖石刻》等，一直摆在案头，可谓心摹手追，终得怀素“草书三味”。

三是有鉴别。1964年12月毛泽东调阅了各家字体的《千字文》帖，共搜集了30余种，包括自东晋以下各代大书家，王羲之、智永、怀素、欧阳询、张旭、米芾、宋徽宗、宋高宗、赵孟頫、康熙，直到近现代于右任。

四是不泥古。毛泽东主张学字要有帖，学好后要发挥。毛泽东说，习字要有体，但不一定受一种体的限制，要兼学并蓄，广采博取，有自己创新，自已风格，才能引人入胜。毛泽东本人的书法实践就是最好的例证。老人家在继承怀素的基础上，创造了独具一格，深受国人喜爱的“毛体”。曾任毛主席秘书，并对书法颇有研究的田家英认为，毛泽东书法和怀素《自叙帖》相同，一是笔画都比较细圆；二是字形都较大；三是在大草章法布局上，都采用了行行逶迤，翩翩恣肆的写法；四是“神”上很相似。在我看，与怀素相较，毛主席写的更洒脱，尤其是草书章法，浑然一体，气贯长虹，个人性情表达的更充分、更豪迈，是怀素所不及的。

毛泽东的书法还有一个优长，就是不生僻怪异，不矫揉造作，不故弄玄虚，是无论什么人都能认可的中国字。当然，评论毛泽东的书法，不能不考虑“字外功夫”，老人家深厚的学养，深遂的思想，传奇的经历，超凡脱俗的气质，非常人能及。

毛泽东主张读帖要反复看，反复记，等到帖的内容能背下来时就更熟了。他强调读帖要记住字的结构、造型、行气、章法。就像你要熟悉一个人，就要记住他的高矮肥瘦，还要记住他的五官特点。但最重要的是理解原作的神韵。

现在回过头来，再对毛泽东晚年酷爱读帖谈一点浅见。

读帖、赏帖是毛泽东一生所好，直至晚年重病缠身，依然读帖不辍。晚年，老人家在孤独和病痛中，犹为渴望从古人那儿寻觅知音。而历代书法大家多是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文人学者，在许多方面与老人家的心是相通的。还有一点就是作为政治家、学问家的毛泽东一直把读帖，作为读书的一部分。现在我们能看到的毛泽东存世的书作，书写内容主要是自作诗词，默写古诗词及古文赋，这样即习书又习文，一举两得。在繁忙的工作之余，泼墨挥毫，老人家定是心驰神往的。晚年经常卧床的毛泽东依然手不释卷，这当然也包括读帖。在读帖中，神交古人，一定也令老人家得到些许慰籍。

遗憾的是，老人家读帖时留下的笔记、批注未见公开。我以为，毛泽东与中国书法是一个大题目，期待有志、有识之士能写出一部专著来。

我有幸在八十年代，九十年代，两次走进中南海丰泽园毛主席故居，主席的藏书、藏帖令我惊叹。我一直喜欢收藏各种版本的毛主席著作和毛泽东手迹影印本，尤喜毛泽东手书信札，几乎件件都是艺术精品。那年在荣宝斋发現有售水印版毛泽东书《沁园春.雪》手札（是写在信笺纸上的），尽管开价1500元，还是果断收入囊中。人们常言，字如其人，每每品读毛主席的书作，都有如聆听老人家的谆谆教导。

我知道，毛泽东挥洒自如，大气磅礴，震古铄今的书法艺术和一生读帖所蕴寓着的丰富文化内涵，已进入“是真书家自风流”的大境界，绝非一篇小文能概括的。12月26日快到了，以上不揣冒昧写下的文字，权作纪念老人家诞辰128周年的感怀吧。

（本文曾请书法家何昌贵先生审校，深表谢意）

2021年12月记于心远斋

作者 陈晓林 坚持业余创作，出版散文集《纸上声》、诗集《心远斋诗摭》等著作六部。《将星之路》获第二届全国优秀青年读物二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