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武汉谍战风云(二)陈少鹏/飞来横祸(长篇小说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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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轶事,演绎忠诚;智与力的博弈,起伏跌宕,精彩纷呈,细品中回味无穷。
第二章 飞来横祸
飞来横祸(一)
1945年初冬。战后的武汉,满目疮痍,一片萧瑟,到处可见轰炸后留下的残垣断壁。从江滩望去,整个汉口仿佛浸泡在灰蒙蒙的江水之中。远处,汉口租界虽然还保留着,但那些欧式洋楼早已失去了过去的巍峨,只是毫无生气地平躺在漫长的江堤上。拥有汉口地标之称的江汉关钟楼,虽在平缓的线条中显得凸出,但被灰色的笔调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轮廓,在雾霭中暗淡失色。
靠近岸边码头的水域,像摆龙门阵似的,木船和轮船交织着,桅杆林立,宛若古代持枪受阅的士兵。码头上的苦力,无序地在江岸的码头边流动着,这里一群,那里一堆,有的拿着扁担,扁担上系着绳索,朝江中眺望;有的把破旧的麦草帽遮盖在头上,蜷缩在大轰炸时留下的弹坑里等着揽活;一群江鸥时而绕着船儿翻飞,时而又落到江面划水。
“久违了,江城武汉。”翁如虎拿着望远镜对着江汉关的方向凝视良久,嘴里喃喃自语道。他是个身材魁梧、相貌堂堂的年轻人,长方脸,短寸头,目光冷峻,大约二十六七的年龄。
“想家了吧!”驾驶舱里,船长李隆章两眼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前方,紧紧握着舵把说道。是啊,武汉沦陷前,翁如虎的父亲惨死在日军轰炸之下。他自投军后,将近七年多时间没有回家了。
长江从重庆到武汉,自9月份复航以来,“民远”号总有运不完的货物。战前从武汉搬至西南的政府机构、工厂、学校现在又大量回迁,翁如虎因负责重庆岸上货物运输编排事务,一直忙得透不过气来,也未能随货轮回武汉,总是船长李隆章和女儿李月琴代他去看妈。唉!不管多忙,现在也该回家看看了。
“民远”号货轮从武昌江面开始朝汉口方向作弧形调头,准备停靠在江汉码头。船长李隆章,汉阳蔡甸人,大约六旬开外;花白头发,古铜色脸庞,目光敏锐,额上有两道很深的皱纹。他虽身材不高,但说话时声音洪亮,一看就知道是个饱经风霜船老大。他常常讲一些江湖上的奇闻趣事,说些武汉民间的俏皮话,总是逗得人哈哈大笑,跟他在一起航行是不会感到寂寞的。他喜欢这个助手、也是自己准女婿的翁如虎。他认为翁如虎是个有血性的青年,做事执着,坚毅,稳重而富有灵性。这次返航途中,就是由他全盘操舵的,他很放心。几天前,一艘客船在三峡秭归江段的莲花滩触礁,致使湖北省政府从恩施回汉的接收人员和家属56人罹难。
“今晚,我带你去海宫饭店喝几盅。这段时间,我也没有和那些老朋友们相聚了。明早儿等月琴忙完船上事务,你再和她一起回家去看妈。”
“好哇!”翁如虎显得有些兴奋,他将胸前的望远镜摘下来装进一张桌子的抽屉里,就走出驾驶舱招呼水手们准备套锚。
“ 嘟……”长长的汽笛声响过后,货轮已经缓缓靠拢,水手长吴大宝在向趸船上抛缆绳,船刚碰着趸船就被套住了。随后就听到水手们的吆喝声,岸上苦力们的叫喊声不绝入耳。码头上乱哄哄的,工头带领一帮人开始搬运船上的货物。他们“打关”出舱,搭“过山跳”,将一尺多宽,一丈多长的跳板,一头搁在船沿上,一头架在高凳上,叠着一块一块地向岸上延伸。随着扁担、撬杠、葫芦吊、绳子、滚筒等一起涌上船来,最先出舱的是些两三百斤重的大棉包,苦力们肩挑背扛。只见为首的一个身高马大的中年汉子,起步后低声一喝,众人皆合:
“扛起来呀,噢嗨!开步走喽,嗨嗖!脚下小心,嗨嗖!三节跳板,嗨嗖!大胆上去,嗨嗖!别向下看,嗨嗖!货物扛完!嗨嗖嗨嗖!有你钱赚!养家糊口,嗨嗖!不挨饿啊,嗨嗖!-你唱头来,嗨嗖!我接尾哟,嗨嗖!”
最笨重的要数那些机器拆零的大木箱,工人们拿着短寸杠子,结绳套筐、有的数人组合,踩着双人跳,随着号子的节奏抬起来,合着力,齐步走:
“过了这山那山高喂,层层步步很艰难嘞。四川有个峨眉山喂,离天还差三尺三嘞。湖北有个黄鹤楼喂,半锉锥在云里头嘞!汉阳有个鹦鹉洲,日晒黄金夜晒银嘞!搬哪搬哪,哎咿哟!喂嗬......”这汉口号子时而高亢激昂,时而低沉愤懑,此起彼伏,从中午一直延续到黄昏。

飞来横祸(二)
初冬时节,天黑得较早。翁如虎忙完后回到船长室,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到工作舱给正在整理出货账单的未婚妻李月琴道别后,随船长一起离开了码头。两人跳上黄包车,眨眼之间就消失在垂暮之中。
沿江的路,饱经战乱的轰炸和摧残,坑坑洼洼、坎坷不平。黄包车就像浪里的小舟,一路颠簸地拐进汉口旧租界,穿街过市,不多时,就来到了“海宫饭店”。
“海宫饭店”坐落在俄租界和法租界之间的交汇处后段。这是一幢具有欧式建筑风格的洋楼。建成初期,原是法租界的一家银行,1943年被日伪政府收回,一直弃之未用。现被国民政府接收,近来才改作饭店。
李隆章说:“海宫饭店上个月才开张。老板王兴和过去是个开钱庄的,自担任中华海员工会汉口分会会长以来,也想做点实体经济。租用该楼后,他把这里办成了船员们聚会和歇息的场所,地道的汉味菜,价格公道便宜,大家都喜欢到这里来。”
“记得小时候,常与小伙伴们一起,穿街过巷、到处乱跑乱窜,汉口这旮旮旯旯的没有不去的,就连这戒备森严的租界也没少来。还常常暗地里跟巡捕们玩‘捉迷藏’的游戏。”翁如虎说笑着,和李隆章拾级而上,他们老远就听到饭厅里闹哄哄的一片嘈杂声。
“呵,是隆舵爷,有请。”门前男侍亲切而有礼貌地导引李隆章向里面酒桌走去。翁如虎有如保镖似地跟在后面。
“是隆阿爹回来了。”旁边桌子有个小伙子操着很重的鄂城口音叫着。鄂城人喊父辈的人叫爷,喊祖辈的人叫爹。
围桌坐的有两位长者,两个中年人,再就是刚才喊他的阿祥。此时,李隆章被另两张桌子喝酒的人拉扯住了。一个和他两掌相击,一个和他顿足捶胸,他们说说笑笑,最后你扯我拉,硬把李隆章扯在自己桌边坐下。这时,阿祥桌边的一位长者端了两小杯酒,朝那边走去。
“各位老弟,你们也不要争抢了,我严老大把这两杯酒干了,老隆头就到我们这边来坐着喝酒,得罪,得罪了。”说完,一口一杯,干完酒,他拉着李隆章就往自己桌边走。
李隆章笑呵呵地跟大家拱了拱手: “等会儿我再来给大家陪酒。”
“牵桌子再来。”看到桌上的菜吃的差不多了,长者向旁边站立的女侍招了招手。桌上的碗盏筷碟,很快被收拾一空。女侍拿着菜单等着严老大点菜。
“就照先前点的切一盘牛肉,烧一只猪蹄,来一碟花生,炒一把红菜苔......哦,外加一盘凉拌酱黄瓜,‘监利粮酒’来三壶。”
“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们船上的大副翁如虎,地道的汉口人,参加过武汉会战,现在也是船上的一把好手。”
“哦,翁贤侄,幸会幸会,后生可畏啊!”长者拍拍翁如虎的肩膀笑道。李隆章转头对翁如虎介绍道:这位长者是“玩不醒”的严家焕、严伯;这位陈伯叫陈道利,水性极好,大家都叫他“沉到底”,他们都是汉口集家嘴至汉阳南岸嘴的“渡师傅”。
陈伯说道:船行江湖,摆渡两岸,我们抹桌重来,这叫做集家嘴的划子“擂着趟”,说得大家一个哈哈两个笑。
汉口自开埠以来,商贾云集,商铺林立。集家嘴没桥梁连通南岸嘴,全靠小船摆渡,因此集家嘴便是人们往来于汉口、汉阳之间的必经之处。由于轮渡繁忙,木划子从不停歇。集家嘴又称“接驾嘴”,据说当年清末皇帝爷曾来过此地,集家嘴一度成为迎接圣驾的码头。
汉口集家嘴和汉阳南岸嘴,又是汉江进入长江交汇处的两个“岸对岸”码头,这里的江水“半清半浊”,界线清晰。汛期时,往往水流湍急,汹涌喧腾,使人触目惊心。而汛期过后,又恢复“泾渭分明”之态。人们常说“一瓢舀起两江水,半杯清茶三镇香”,武汉被这两江划分成三镇,形成长江水雄浑与汉江水清澈的奇观。
李隆章又拍了拍另两人的肩膀介绍道:“这位叫甩得远的甩司机;这位李大个叫李大和,也是司机,都是江岸机务车辆维修厂开火车的大师傅;这阿祥是陈伯的侄孙子。”翁如虎拱手点头,一一答礼后笑着说道:“可这世上好像还没听说有姓甩的吧!”
“这你就孤陋寡闻了。你听那:一点一横一大甩,拐个弯甩两甩,又拐个弯甩两甩,左一甩,右一甩,一甩一甩又一甩。你说他的姓氏里面是不是甩得太多。”李隆章打趣地道。
“哦,姓廖,廖大哥。”
“好哥们,真是一语中的啊!看来,你也算是个文化人。”廖德远拍了拍翁如虎的肩膀赞道。酒菜都上好了。快,边吃边聊,别等“黄花菜”都凉了。大家开始推杯换盏,喝酒吃菜,那边桌子一拨一拨的人过来闹酒,船长和翁如虎一一回敬,场面好不热闹。
李隆章对翁如虎说:“陈、严两位老伯是我故交,也是挚友,一小就在长江、汉水边摸爬打滚。这渡船趟了几十年,现在可好,还是鸟船一条,鸟棍一根。出门一把锁,进门一盏灯,灯望我,我望灯。”说得大家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众人天南海北地聊个没完没了,酒喝得醉醺醺的。李隆章边哼着《哭祖庙》里的一句唱词:“我刘谌宁为玉碎,勿为瓦全,在腰中拔出龙泉宝剑……”边朝大厅后侧的厕所摇摇晃晃地走去。
“这老隆头,唱戏尽跑调……”严老伯也有些醉意朦胧,说话时舌头打着卷。
夜已经很深了,其他酒桌早已陆续退席。过了好一会儿,桌上人还未见李隆章返回,翁如虎突然感到不妙,厕所那边有动静,紧接着就听见一声惨叫,他快速奔跑过去,厕所里没人,发现洗衣房对面的百叶窗上有人影一晃,他正要追赶,却看见李隆章扑倒在地上。
他左胸上插着一把匕首,血还在汩汩地流淌着。脸上、颈部留有很深的掐痕,面容因痛苦而扭曲变形,神情恐怖。“船长!”翁如虎撕心裂肺地叫喊着,他蹲下来将李隆章的上半身揽在怀里,悲痛万分。
李隆章浑身抽搐着,眼睛微睁,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如虎我……我不行了……琴儿就托付……给你了……”
“赶快送医院”,严老伯、廖老伯他们大概酒都闹醒了,大家七手八脚地将李隆章抬出酒店,走了半条街,才拦到两辆黄包车。
在汉口“博济医院”急诊室里,李隆章因失血过多,经抢救无效,于凌晨5时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