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刘旭乡土散文:
疏远的庄稼(外一篇)
庄农人爱庄稼,就像爱自己的命。庄农人的命,靠庄家滋养,延续。一年一年种着,一年一年收着,繁重,重复,单调,扎实。其中的艰苦,只有土地知道,庄稼知道,庄农人自己知道。
土地和庄稼不会说话,但在许多庄农人眼中,土地和庄稼,其实是有生命的,是活的。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愿意付出,它才愿意给你回报。如果你的心里没有它,冷落它,疏远它,它一定会加倍奉还。
老辈庄农人,大多爱惜土地,爱惜庄稼,也懂土地,懂庄稼。农闲的时候,他们会一遍遍观察土地,打整土地,抚慰土地。需要翻了,翻,需要打囫墼(土疙瘩)了,打,需要拔草了,拔。尽量让土地暄软,平整,看起来在阳光下躺得舒服。庄稼种进去,就开始精心照料,上粪肥,锄草,观察墒情,以及每一天的长势,从不停歇。再忙,总要抽出时间,今天是这块地,这种庄稼,明天是那块地,那种庄稼,站在地边,或者钻进地里,仔细地看,听。嘴里自言自语,和土地,和庄稼,也和自己交谈。
有时候欢喜,有时候愁肠。欢喜,是觉得土地和庄稼懂得人心,按照希望的样子生长;愁肠,是觉得没有按照希望的样子生长。粪肥少了,或许出于能力问题,就觉得愧疚;地有点干了,是出于太阳太毒,老天爷太旱,就不由得焦躁。但老天爷的事,谁也无能为力,除了咒骂,就只有安慰着,慢慢地等,慢慢地熬。
一场风,一场雨,那怕是微风,毛毛雨,来了,庄农人都要立即跑到地里,看看自己的庄稼是否安然,是否无恙。只有亲眼看了,特有的味道闻了,一遍又一遍,用眼睛和手抚摸了,心里才踏实。这时候,就算一大早,或者半晚间,一个人,有庄稼作伴,谁也不觉得孤寂。人们的心里,庄稼的心里,才会彼此安宁,彼此欣慰。
庄稼站在地里,不分日夜地生长着,忙碌的人们,缘于爱,缘于依靠,缘于希望,缘于付出,总会时时去看望。这时候,庄稼长得欢快,并不寂寞。所有的地里,不管有没有庄稼,也不管多远,一年四季,总会有人走出村庄,走过窄陡弯曲的小路,留下起起伏伏的身影。这时候,所有的土地贴着人心,并不疏远。
而多少年后,庄稼被人们精心侍弄的日子,好像已经远去:人们开始走出村庄,开始冷落土地,疏远庄稼。大片大片的土地,荒废了,弃耕了,长满了杂草。稀疏的庄稼,这里一小块,那里一小块,连不成片。如果走近,就会看到,庄稼里边杂草丛生,好久没有人去看,去拔了。庄稼,哪里争得过杂草?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这时候,整个村庄里,听不到一点声音,见不到一个人影。在一些深宅旷院里,只静静地生活着不多的一些老汉,他们和土地庄稼一样,好像已经被人遗忘,躲在各自的脚落地,寂寞地煎熬着日子。土地和庄稼,再荒芜,再寂寞,有多少少人还管它呢?
不 甘
吴家坪庄分小,人不多。老了的,是老庄农人,壮年的,是主要劳力,年轻的,大多是学手,小的,基本都在挖土玩。大家住在一个村里,不怎么出远门,有本事的人,没见过,见过的,都是一个村里的,没有几个外人。
村里有本事的人,在以前也不怎么显眼,非要说有本事,无非嘴比别人能说一些,仿佛见过一些世面。再就是力气大一些。至于务庄农,大家都差不多,马马虎虎,种下去,收回来,养活一家老小。日子过得紧巴而平静,谁也比谁好不了多少。后来,虽然能判高下,有本事的,勤劳持家,地里家里,都像模像样,吃的穿的,比别人稍微好一些。没本事的,处处都稍微差一点,但也差不了多少。因而在许多人看来,有没有本事,在村庄里,实在算不得什么。
而让村里人真正佩服,且羡慕的,是因偶然的机会跑出去的人。吴家坪跑出去的人,不多,也就三五个。有的是当兵跑出去的,有的是挨不住饿跑出去的,有的是和家里怄了气跑出去的,有的是考学跑出去的。跑出去的时间不同,但都有十几二十几年了,都在外边安了家,虽然职业不同,据说都过得不错。反正我们小孩子,基本都没见过。
这些跑出去的人,大多很少回家,也很少和家里人联系。一个原因是吴家坪地处偏远,交通十分不便,回一趟家,不要说费尽周折倒车,单就没有车的路,少说也得走几十里。而走出去的人,在外边生活了几十年,年龄大了,早已受不了折腾,吃不了苦,只好尽量不回家。另一个原因,我想,可能是早年在吴家坪的时候,遭受了太多的生活苦难,一回家,就会被像揭伤疤一样揭起,心里难受;况且,至亲的父母已经逝去,兄弟姐妹之间,没有多少亲情,时间越长,越淡,慢慢地就不回了。
就算很少回家,或者好多年已不回家,但他们在外边的消息,甚至近况,一些令人羡慕的生活细节,总会零星地被一些人带到村里,让村里人津津乐道,广为传播。表面上像是在传播消息,在心里,无比佩服,无比羡慕。大人,说说,想想,叹叹,该干啥照样干啥,心里不会有多少波澜。而对于一些半大不大,心里充满梦想的孩子,就不啻于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一颗石子。一个人的时候,经常会想,为什么人家跑出去,都有出息?待在村里的,就那样不咸不淡地过日子?自己,难道也要像村里的大人们一样,在平淡中长大,娶妻生子,侍弄庄农,看着太阳一天天走过天空,又升起,然后慢慢老去,最后老死?难道待在村里的人,就是下苦贫穷的命?跑出去的人,就是当干部,当工人,吃好的穿好的,住在城里过舒服日子的命?
虽然想不明白,但在心里,许多人绝不认为这是命。在大多数人看来,从小生活的地方,没有比它再好的了,怎么舍得离开?就算舍得,有几个又下得了离开的决心?然而一样有胳膊有腿,别人因为跑出去,过不一样的生活,自己终老在这个地方,心里实在不甘。
以前,许多人心里不甘,但因为贫穷,连跑出去都做不到。至少,跑出去的盘缠就是个问题。后来,终于有人熬不住,也缘于手头有了些钱,就毅然决然地跨出了第一步,走出了山村,走向了外边的世界。外边的世界,确实很精彩。除了开头艰难,熬过去,就是海阔天空。有人开了头,后边的人跃跃欲试,终究忍不住,陆陆续续跑了出去。
若干年后,跑出去的人,都衣服光鲜,口袋明显鼓了起来。这让更多的人羡慕,也让更多的人步了后尘。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往外边跑。跑出去的,大多都改变了自己,也改变了家里,只有少数没有勇气,或者无法脱身跑出去的人,仍然过着紧巴巴的日子。
缘于不甘,许多人找到了出路;缘于不甘,许多人慢慢地变成了城里人。现在,有许多人终年往返于城市与吴家坪之间,人,不再贫穷,路,不再遥远,村庄,不再闭塞,日子,也不再枯燥无味。
作者简介
刘旭,字老东,男,1970年生,甘肃通渭人;迄今发表各类作品近200万字;出版谜书两种;著有灯谜作品集《一品斋春灯录》十四卷,文学作品十二卷;曾为多个全国、省、市级社团会员,现居兰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