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武汉谍战风云(四)陈少鹏/离别重逢(长篇小说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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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轶事,演绎忠诚;智与力的博弈,起伏跌宕,精彩纷呈,细品中回味无穷。
第四章 离别重逢
离别重逢(一)
已经是下午三点。“民远”号货轮的休息舱里,水手长吴大宝匆匆地跑进来报告:“外面有人要见翁如虎船长。”
“什么人?”李月琴神色极度不安地问道。
“一个年轻人。”吴大宝急促地回答道。
翁如虎此时已经醒来,他从休息舱的窗口看到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年轻人了在码头浮趸上来回踱步。
“让他上来吧。”翁如虎说道。
在船长会客室里,翁如虎一进门就被惊呆了:“彪子,是你呀!”
“哥,你可让我好找啊!”兄弟俩紧紧相拥,这是翁如虎七年来,第一次和他亲兄弟翁如彪相聚,那久别重逢的喜悦难以言表。
哥俩松开后,李月琴仔细打量着翁如彪,不禁赞叹道:好哇!英俊魁梧,一表人才,还真像他哥。就是头发稍长一些,身材没有他哥横实,嘴角上挂着两个浅浅的笑涡儿,国字脸上还带有一种大男孩般的稚气和顽皮。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翁如虎把弟弟按在椅子上坐下来后问道。
“是妈告诉我的。她说你这趟船到汉口后要回家的,可怎么就一直没有回家呢?”
“来,来,我介绍一下,这是你尚未过门的嫂子李月琴,这是轮机长吴大宝,这是张铁汉,这是小三子,都是我船上的好兄弟。”大家拱手表示答礼。
翁如彪一一回礼作答,最后把目光停留在李月琴身上,笑道:“我哥有这样一位漂亮的嫂夫人,真是艳福不浅啊!”说着,一拳击打在翁如虎肩膀上。
“你还是那么顽皮。”如虎踉跄了一下站住了。
“哥,怎么啦,你肩膀有伤?”
“不,是你功力见长,击得太重,哥可承受不起啊!”如虎苦笑着。
李月琴说道:“你哥昨晚出去与人拼命,今早才回来,你看,被人打得遍体鳞伤的。”
“哪来的高手,竟敢欺负我哥,是怎么回事?”翁如彪急不可耐地问道。
李月琴沏了茶,哥俩儿边喝茶边聊着。翁如虎把近来船长遇害及昨夜打探“海宫饭店”的事情经过对翁如彪说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事可不是那么简单!” 翁如彪说道。
翁如虎说;“是啊,我也在想,这里面暗藏杀机,一定有不可告人的阴谋。”
“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吧!一定帮你查找到真凶,给老丈人一个交待,你放心好了。”
“那好。后天,我还得走一趟船。”翁如虎说道。
“这么多年,你是怎么过来的?”翁如彪见哥哥神情有些忧郁,就转移了话题。
翁如虎说;“自父亲惨死在日机轰炸之后,我发誓要报仇,并辞去了汉阳鉄厂的工作,拉了几个兄弟一起投军。当时,正遇李觉的19师在武汉招募新兵,我们就应征入伍了。”
“你怎样到这船上来,又和嫂子相识的?”翁如彪不解地问道。
“唉,这说来话长……”翁如虎的目光,长停在舱外的江面上,他翻着脑海里的日记,这些年的经历,就像是昨天发生的一般。
在武汉会战中,翁如虎随19师开至麻城、英山、罗田一带布防;后因安庆失守、湖口告急,19师被急速调至南浔一线驻防。7月初,部队急行军到达九江庐山地区的金官桥主阵地,与溯江而上的日军松浦106师团遭遇,并展开激战。部队坚守了40多个昼夜,未让日军前进半步。
在金官桥侧翼的鸡窝岭高地,日军为排除主攻威胁,派兵三路夜袭。双方在黑暗中,以白刃相搏,敌我之间,犬牙交错,一千多人漫山遍野的拼起刺刀,这是南浔路开战以来最惨烈的一次肉搏战。翁如虎拼杀中,被一个侧翼偷袭的日军刺中了腹部,他抱着枪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翁如虎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他觉得自己就像是昏睡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久。土岗上到处都是残留的尸体,并散发着一阵阵血腥味,没看见一个活着的人,也不知自己部队在哪个方位。远处,似乎还有零星的枪炮声。他又饿又渴,只要身体稍加移动,腹部就会流血不止。他摘下军帽堵住裤内伤口,并系紧皮带,在山林中艰难地行走了一天一夜,最后还是昏厥过去了……
离别重逢(二)
翁如虎再度醒来时,只见一对清澈明亮的大眼睛,正好奇地看着他。
“爹,快进来呀!他醒了。”翁如虎又迷迷糊糊地微瞌着眼,只觉得从那蓝花白点的衣服里透出一股少女特有的体香,他感到这味道是那么地亲切和温馨,与战场上的汗臭和血腥味形成强烈的反差。一条大辫子闪动着,在眼前甩来甩去。开始有人用汤匙往他嘴里喂鱼汤了。他微微地睁开眼,近距离地审视着她:这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一张鸭蛋壳似的盘子脸,看上去还有几分稚气,额上留着一排齐眉的刘海,脸色红润俏丽,就像画中人似的,那么清纯,那么亲切可爱。她一双眼睛根本就不怕人,老是盯着他看,有时当着他的面还偷偷地捂着嘴笑。
由于睡姿不好,翁如虎在吞食鱼汤时不觉呛了一口,鱼汤反喷在对面这张漂亮的盘子脸上。“死丫头,你是怎么喂的?”听见男人的斥责声。女孩忙用手指刮了刮自己脸上的汤汁,不好意思的又冲他一笑。
“小伙子,这一刀伤得不轻啊!腹部前后对穿,你真是命大,命大的人是死不了的。我已经给你敷了些止血的草药。”
翁如虎第一次看到李隆章的时候,就觉得这是一位和蔼可亲的长者,说一口地道的汉阳话。过去人们称汉阳人为“贱三爷”。其实,“贱三爷” 性格耿直、诙谐幽默、聪明机智,还喜欢管闲事,爱打抱不平。
“我……怎么到这儿来了?”翁如虎除了一条短裤,近乎赤裸地躺在一张床上,他拼着一丝气力艰难地说道。
“嗨,先养伤吧,这是在船上,不要多说话。”长者撩起搭盖在腹部上的被单察看了他的伤情。
“爹,他的伤口感染得厉害,该换药了。”女孩子说道。
“天气闷热,不要捂着,要透透气,把我的酒拿来。”
“爹,我来。”清脆的声音就像百灵鸟在啼叫。女孩子把瓶里的酒倒在一条小毛巾上,在翁如虎的伤口上轻轻的揩擦,一会儿又把敷着的中草药盖了上去,父女两人又帮他侧身,在背后的伤口上也敷上药,然后用一根白布条从腰下绕上来系着。
他昏睡着,满脑子还充满着血腥。他记忆定格在战场上那生死的一瞬间。以翁如虎的身手,对付三个冲上来拼杀的日军应该没问题。可他太累、太饿了,几天几夜没合眼,也没吃东西;他撂倒第二个日军的时候,就觉得精神有些恍惚,刺刀抽出时慢了半拍,被斜冲过来的日军刺伤,他反过身又猛然发力刺倒了第三个日军,自己也倒下了。他感到自己腹部的血涌了出来,用手捂着衣服堵住也无济于事;他的身体渐渐变冷,记忆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船上,有时李隆章不在的时候,女孩子给他换药,那蘸着酒的毛巾在腹部、腰身上揩擦着,按摩着,他觉得蛮不好意思,心里总像在打鼓球似的。到后来接触多了,翁如虎也渐渐地能和这女孩子交谈了。从她口里得知,她叫李月琴,船长是她爹,叫李隆章。“民远”号货轮在运送一支接防的国军部队后,暂停在离九江七公里处的江岸边,李隆章意外发现了躺在岸边不远小路上的受伤军人翁如虎。
到9月初,随着庐山战事白热化,“民远”号也从九江、田家镇开至武汉,后又从武汉开往宜昌。武汉沦陷前夕,国民政府在石首江段大量沉船江底,以切断日军沿江进攻的通路。此后七年多,直到日本投降之前,宜昌至汉口的江段上已经断航。
在翁如虎养伤期间,“民远”号货轮常往来于宜昌与重庆之间。有时轮船临时停靠码头,船长李隆章就卸下船舷上的小木划,与李月琴到江上捕鱼,搞点河鲜改善船上伙食。做鱼是李月琴的拿手绝活,她剖鱼速度快得惊人,李隆章一袋烟的功夫,几十条鱼就被她办得妥妥贴贴。
“这河水煮活鱼,味道鲜美,大家来尝尝!”她连鱼带汤,先盛了一大碗端给翁如虎,然后再依次端给其他人,老爷子李隆章坐在一旁看着,笑着。
离别重逢(三)
翁如虎在船上养伤期间,李月琴常扶着他在甲板上走动。当身体恢复活动后,他常陪着李月琴到岸边草地里去挖马齿苋、地米菜,并拿到船上炒着吃。每当看到她翘着浑圆的臀部、露着腰脊骨挖野菜那副能干认真的样子,翁如虎总是忍俊不禁,有时被李月琴察觉,她也会望着翁如虎莫名其妙地笑起来。
在同李月琴相处的日子里,翁如虎感到非常开心,他们已经是无话不谈,他甚至感觉到有些离不开她,尽管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善于言辞和易动感情的人。
翁如虎开始帮船长李隆章打理一些船上杂务。他发现,李隆章简直就是长江上的一幅活地图。他对季节、气候、风向、航速了如指掌,江段上哪里有险滩、暗礁,涨水、枯水季节的航行路线都能精准把握。李隆章说:“船行长江,从重庆下来,有五大险滩,西陵峡素有‘泄滩青滩不算滩,崆岭才是鬼门关’的说法。其河道狭窄、水流湍急,险滩众多,其中有一块叫‘大珠’的巨石,将江流劈成两半,水道被分成南漕和北漕。北漕礁石林立、险象环生,载货重的船只根本无法通过;南漕泡漩密布,水流紊乱诡异。过漕时,要正确判断暗流漩涡的方位。大珠石上刻有‘对我来’三个大字,提醒舵手须先朝危石驶去。船到危石前,要掌握千钧一发的时机把稳舵。过去跑单帮时,很多船老大见到这块礁石就心里发慌,明知要对着石头冲,行船时,却手忙脚乱地不听使唤,结果船毁人亡”。
翁如虎跟李隆章学到了很多东西,并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他的伤势也奇迹般地好转起来。当他要离开这父女俩去找部队的时候,武汉已经沦陷了。
“你准备上哪儿去找?”李月琴低头问道。
“听说部队转移到赣北。”
“那你得走多远啊!现在水路不通,走陆路要通过日占区,那多危险,你身体还没好利索,能行吗?” 李月琴不敢正视翁如虎的眼睛。
“怕什么。你看,我已经完全恢复了,能吃能喝,能蹦能跳。”翁如虎亮着手臂上的肌肉,两拳相击,他想缓解一下与这对父女离别时的忧郁气氛。
“能过些日子再走吗?”李月琴看着桌上的饭,一口也没吃。
“小孩子家懂得什么!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上阵杀敌,为国效力。”李隆章训斥道。
“还小孩子、小孩子,我都是大姑娘了。”李月琴撒娇似地跟爹闹着别扭。
“大姑娘更应该明白事理。如虎啊,你去吧!但记住,不管战事结束与否,你要是还活着的话,一定要来看我,也许今后我们的船会停靠在重庆港。”李隆章说着,眼神里也流露出难舍之情。
是啊,这一个多月来,翁如虎与李隆章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宛若父子一般,跟李月琴的关系更胜似兄妹,只是隔着一层纸,尚未捅破而已。不捅破也就罢了,要是自己战死在沙场上,岂不贻误了李月琴一生。
“爹,你怎么这样说呢?”李月琴两眼微微发红。
“琴儿,这战争是残酷的,是不由我们的意志为转移的啊!”
其实,他们都知道,前方战事吃紧,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同胞死亡,中国的大片领土被日军蚕食。这一别,漫漫天涯路,在水各一方,何时才是相见之日。
李隆章从身上拿出一个小布袋:“如虎啊,这10块现大洋,就送给你做盘缠吧!”
“这怎么行呢!”翁如虎坚辞不要,李隆章硬是把小布袋塞在他手里。
辞别父女,翁如虎一路水陆兼程。开初,还能坐上短途运输的车船,后越走局势越混乱,到处都是逃亡的难民,城镇、乡村十室九空。他颠沛流离,跋山涉水,辗转半个多月,才到达赣北的安义。当他到部队报到时,连队里已经没剩下几个老兵了。原先一起投军的伙伴们多已阵亡。只有二连的王年安还在,他是当时和他一起冲锋的20几个战士中的一个。他们一起堵住了阵地缺口,打退了敌人的疯狂进攻,他现已升任为连长。
时逢70军军长李觉到连队里视察,听说有个金官桥战役负伤的战士归队,亲自接见了他,听他讲述了当时肉搏战的惨烈战况和负伤经历后,将他的事迹报告军部,并召开连级以上军官会议,亲自授予翁如虎一枚忠勇云麾勋章。后来,翁如虎随军参加了南昌会战、上高会战。
抗战初期,国共两党抗日合作还是愉快的。在永修驻扎期间,国军与新四军交往甚密。当时,延安派潘汉年代表新四军,在赣北与70军共同举办了“抗日云训班和特训班”,翁如虎在参加特训班时,结识了共产党的陈(希周)教官和朱教官。耳濡目染,渐渐地明白了很多道理。他发现,虽然国军是正规部队,新四军大部分是游击部队,但共产党人有信仰,有理想,纪律严明,作战勇敢,的确是好样的。
1940年春,蒋介石指使军统特务头子戴笠,派人暗杀陈希周于重庆返回江西的途中,并先后又杀害了70军共产党骨干9人。后来发生的“皖南事变”,给翁如虎思想上的震撼更大。他想不通,在国难当头之际,蒋介石为何还在实施所谓“攘外必先安内”的卖国政策。
翁如虎参加了两次长沙会战后,回到赣北休整。部队又接到蒋介石密令,多次合围浙赣边区新四军。这使翁如虎感到非常愤怒和沮丧,他不愿意和新四军刀枪相向,在一次合围赣北新四军行动中,他扔下二营营长的挑子,离开部队,投奔新四军,寻找昔日的朱教官。他扮成难民沿着赣北、皖南、浙西一路寻找,当过苦力,打过短工,可一直都没有找到新四军的驻地。最后,他历尽艰辛,辗转千里,来到重庆,还真的在重庆港朝天门码头找到了民生轮船公司“民远”号货轮,这已经是1944年的春天了。
在船长室里,李月琴第一次当着父亲的面,泪眼婆娑地紧紧拥抱着翁如虎,这是她朝思暮想的男人,仿佛要向他诉说这离别6年来的相思之苦,却又尽在不言之中。
“唉!这丫头片子,自你走后,她常常做事发呆,这些年你杳无音讯,她老牵挂着你。你没有战死,说明你的命大。”李隆章看了看翁如虎的脸,接着又说道:“你消瘦了许多。这些年来一定是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头吧?”
“唉,真是一言难尽啊!”吃晚饭的时候,翁如虎把这些年的经历向他父女俩简要地说一下。
翁如虎参加了“长沙会战”和“上高会战”,几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特别是在1941年3月的“上高会战”中,日军在攻陷奉新后强渡锦江,向上高进击时,翁如虎所在部队主阵地失而复得易手3次,最后仍控制在手上;后又击溃日军33师团于上富,重创日军于官桥街;战斗持续了20余天。他身体几处受伤仍然坚持到战役的最后。
“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李隆章感叹道。
“这些年你们可好?”翁如虎问道。
李隆章说:“这些年来,‘民远’号忙于运粮、运盐、运送出川部队,接送伤员和失散儿童入川,常往来于重庆、恩施、宜昌之间,货船曾多次遭到日军炮火及日机轰炸,船被炸损过两次,共死了9名船员,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民远’号还是幸存下来了。”
翁如虎突然发现,这次见面后,自己对这父女俩有一种难舍难分之情。6年多不见,李月琴出落得亭亭玉立,俏丽标致,像一只沾满露珠的鲜桃,看得使人心疼、让人心醉,真是女大十八变啊!
李隆章说:“如虎啊,你这次回来就不要走了。我年纪也大了,现在也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帮手,你答应我吗?”
翁如虎沉思了半晌儿没吱声。李隆章又说道:“我们的船跑后勤运输,不也是为了打日寇吗!”望着老船长那信任、期待的眼神,翁如虎无言地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