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院里,从开始拆迁,就异常热闹,村东头的王大爷,从拆迁办办公室走出来,笑呵呵的高声喊道:“孙组长,你们拆迁办是一面照妖镜,把村里半个世纪的牛鬼蛇神,一下子照岀原形了!”他老道,用讥讽的语气嘲弄着。孙组长有点无奈,似笑非笑的附和了一下,轻声说:“没办法,这就是人性。” 话音未落,齐大爷急匆匆地进来,迎门喊道“孙组长,千万不能让老四办拆迁,他有坏毛病……”说话间似乎带着哭音。
齐家是大户,兄弟四人,还有一个妹子已出嫁。齐大爷一生老实本分,齐大妈前年因病去世,留下他和老三、老四同住一院。老大结婚早,在上世纪末村里给他划分了一个新院;老二书念得好,上过大学在当老师;老三没本事,三十好几才取了一房亲事,媳妇残了条蹆,走路一瘸一拐的,有对儿女,一家人以摆菜摊为生;老四赌博成性,不管妻儿,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经常和妻子吵闹、打架,然后摔门一走,几个月、甚至一年半载也不见人影。这样的一个家庭,面对拆迁分配,齐大爷真是难啊!
对于一个单位或企业,拆迁或许不是什么大事,而对于一个城中村的小村民来说,那是一份祖业,是他们半生或一生的身价性命。村里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征地带工人,好一部分年轻人上了班,没干两年,工人下岗,再后来周边的菜地、果园地陆续被征用,村民们种地没地,上班没工作,好在城中村占地方优势,家家户户借贷筹钱盖起了两层三层的出租房,多少年了,一村人就靠这些出租屋过活,也算是能推天度日。现如今,要拆迁,村民们身心恍惚,焦虑不安,千思万虑,不知所措。面对拆迁,不光是老屋没了,人情没了,更重要的是他们以后的日子咋过,生活来源在哪,对于懒散闲适的村民来说,无疑是一个打击。时代在改革,一个家庭也面临着变迁和考验。
村西陈家夫妇,平时也没看岀有啥矛盾,妻子闹到拆迁办,闹到村委会,哭天抹泪,领导干部协调,这陈家男人一口咬定:安置楼房,拆迁款没有妻子的,甚至给儿女也分文没有。领导说了一大堆好话,那陈家男人说:“我们的家务事,你们能断清吗?”领导无语。有人出主意,让妻子起诉,走法律程序......唉!寒心啊!不管官司谁赢谁输,亲情没了,夫妻情份没了,儿女之情没了,家散了,即使拥有万贯家财,又有何意义呢?
还有张家夫妇,想给出嫁女儿分一套房,儿子不行,喝了酒砸桌子摔凳子,闹腾着,母亲骂了几句,差点把母亲掐死;李家小子离婚多年,媳妇突然回来要复婚;杨家兄弟俩同母异父,因为楼房分配,割袍断义,老死不相往来等等。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都是拆迁惹的祸,也是孙组长所说的“人性”。
我虽是一个普通人,也懂得经济在发展,社会在进步,一切都是大势所趋,但在这场拆迁中,人性的丑陋,显现得淋漓尽致,我感到无比惊悚。生存是人性的本能,而现代人的纠结的不是生存,而是生存之外的贪欲、私欲、控制欲,种种欲望一再膨胀,已达到难以复加的程度。国家大政策,我不是太了解,也无暇、无能力去研究,只是对如今大面积的拆迁、我还有太多的舍不得,比如老屋,比如祖辈们的根基,亲情,乡情,还有失去根基后的人与人之间的无情冷漠,内心的浮躁慌恐,最想说的是“不安”,由不安带来的茫然,犹如一枚炸弹,埋在心里,说不清什么时候,触动了哪根神经,就会一下子爆炸了,而我们永远不知道排爆方式是什么。城中村也是村,要安家,无异于是重新建造一个故乡的过程,这个过程诞生的不仅是生存的故乡,更是心灵的故乡。有人岀生,还要有人死去,埋在那里,化为泥土的一部分,那才是家,那才是根村民们陆续搬迁,虽然有不菲的搬迁费,但也有昂贵的租房费,尤其祖孙几代人的,三年下来也要耗去十多万元。老屋空了,象日本鬼子扫荡过的战场,破衣烂衫,破柜破床,纸片儿满地飘洒,房顶破石棉瓦,被风掀起放下,发出怪异的吼叫,不知谁家的一只老母鸡,扑腾着翅膀,瞪着绿荧荧小眼晴,惊慌的四处逃窜。一只小狗背着一身的锅底灰,灰头土脸的窜出来,喘着粗气,探头探脑寻找着什么,巷道里,曾经被美誉为“小香港”拆迁区,人迹稀少,只有柱着拐杖的赵大爷低吟着:“快死的人了,还要流落异地,客死他乡,这把老骨头是回不来了……”,说话间还抺了把泪,他哽咽着蹒跚而去。已成废墟的村落死一样的沉寂,在寒风中,它似乎在绝望得瑟瑟发抖……拆迁,是一面镜子,照清了一切,也带走了一切,使有些人轻而易举地成为富翁;使有些人沾沾自喜,忘乎所以;使有些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使有些人温文尔雅变得横眉冷眼。他们摈弃了自己原本还算纯洁的思想,灵魂开始迷失,不知道如何生活,不知道如何做人,不知道如何做事,他们的明天也随之变得难以预测。
拆迁,给他们带来了什么?是富,是穷,是喜,是悲,还是象照妖镜里演绎的妖魔鬼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