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笼
叶建武


上弦月升,金风初凛。春秀在女儿金桂的陪伴下,将一盏大红灯笼挂在老屋前那株沐风栉雨几十年的桂花树上,她们要为归乡之人照亮回家的路。
望着幽深的夜空,春秀幻想着弦月化作小船,船首灯笼高挂,船尾女人摇橹,她要渡过思念的海洋,去看望那个让她魂牵梦绕的男人。
她与周振强是指腹的婚约,儿时的玩伴,又曾在一个学堂读过几年私塾,从青梅竹马到情窦萌生,婚后更是恩爱如初。
女儿满月时,他们在门前栽下了这株见证幸福的桂花树,并为女儿取名:金桂
如果不是解放前一年国民党抓了丈夫的壮丁,如果没有这几十年难以逾越的地理和人为的阻断,自己和丈夫应该正享受着荷锄东蓠下,儿孙绕膝前的幸福生活。

妈,又在想爸了?女儿的话将春秀思绪唤回。八十年代中期,两岸坚冰渐融,民间寻亲悄然前行,这不丈夫已托人带口信回来,自己的亲笔回信也交给了来人,等待是唯一也是最煎熬人的事。
娘俩回到屋里,金桂望着母亲沧桑的面庞和早生的白发,不由一阵心酸。
从自己记事起,母亲就用她柔弱的双肩支撑起这个上有老,下有小的家。战乱、饥荒,日子过得再艰辛,爷爷、奶奶也没遭过大罪,母亲的勤劳孝道村里有口皆碑。这些年不乏有人劝她再走一家,爷爷、奶奶也试探过她,母亲叩首明誓,会陪着二老等到振强回来的那一天。
金桂印象最深的,是母亲送她第一次上学时的情景。那天,母亲头发梳的一丝不乱,身上衣服虽旧,但浆洗的熨帖、合身,看着我背着她用布头拼剪缝补的书包,一路蹦蹦跳跳的样子,她的脸上露出久违的舒心的笑容。春日暖阳里,母亲是那样的慈祥、美丽,这个形象深深镌刻在幼小的金桂心里。
七十年代末,在大队小学任代课老师的金桂考入师校,毕业后,母亲鼓励她回乡任教,告诉金桂,这也是我和你父亲年轻时的心愿。金桂不负厚望,经过几年的努力,走上了学校的领导岗位。

临近中秋的一天,春秀正在院中晾晒衣被,大队干部领着一位南方装扮的人来到家里,告诉她,来客叫周金宝,台湾人。那人上前一步急切地问,您是春秀阿姨吧,周振强是我的爸爸。春秀老人一下愣住了,好一会才醒过神来,招呼着客人坐下。她仔细端详金宝,努力地想找出振强年轻时的影子,高兴之中带着些许的遗憾和酸楚,你父母都好吧?嗯……好,金宝语气中带着迟疑。
晚上,一家人团聚在老屋,春秀走到门前的桂花树下,挂上那盏红灯笼,告诉金宝,这是心灯,凝结了我对你爸四十年的思念。金宝无语,但内心被深深震撼。
饭后,金宝说,自己也是一名中学老师,方便的话,想住到姐姐、姐夫任教的学校去,感受一下家乡的教育风貌。
接下来的日子,爷、奶的坟前,金宝撒下父亲包的一袋泥土,那是游子对双亲的至诚孝心;桂花树下,聆听春秀的娓娓叙述,他真正理解了两位老人生死不渝的深情;在学校简陋的教室里,孩子们眼神流出的纯真和强烈的求知欲,让他看到了未来和希望。家乡处处涌动春潮,撞击着他的胸膛,亲人们发自内心的真情流露,温暖了他孤寂的心灵,短短的几天他想了太多太多,急切地想把内心的感受带给爸爸和关心大陆的同事们。
临别前一晚,金宝住在老屋。灯光下,金宝向春秀袒露心迹,爸爸这些年孑然一身,没有续弦,只为心中那份深深的挂念。自己是爸爸领养的孤儿。每年重阳,爸爸都会带他到基隆的海边,撒束鲜花,久久遥望着家乡的方向……金宝顿了顿,斟酌着说,爸爸的病预后不大好,说到这里,金宝泪水已涌出眼眶,他扑通一声跪在春秀的面前,阿姨,我能叫您一声妈妈吗?春秀再也抑制不住百感交集的心情,搂住金宝,任泪水滴滴滚下脸颊……
那一晚老屋的灯光一直亮到天明。
金宝走时约定,重阳节他争取陪着爸爸到深圳与妈妈团聚。
春秀与金桂是提前一天到的深圳。
第二天机场候机时,春秀隐隐不安,攥着金桂的手都浸出了汗,听到航班降落的消息心才稍安一点。
出来了,金宝出来了,可只有他一人,手里捧着一个匣子,臂上醒目的黑纱,春秀眼前一黑,人晕了过去。
在回老家的路上,金宝向春秀说,爸爸是肺癌晚期,怕您担心,不让说,这些天他是用毅力在坚持,想坚持到见面这一天,连医生都被感动了。金宝擦着泪眼,可天不佑人,爸爸临终时口中喃喃的还是妈妈的名字。
蓼城卧龙村的亲人们按家乡的风俗,隆重安葬了周振强老人。金宝在坟前栽下一株桂花树,他向春秀郑重地说,爸爸的家乡就是我的根。我会像对爸爸一样,和姐姐一起为您养老送终。春秀含泪点头。
晚上,在老屋,金宝拿出两个包包,一个递给春秀,妈,这里面是爸爸生前的积蓄和我的一点孝心;另一个递给金桂,和他们夫妻说,这里面是同事们给学校孩子们的捐赠,钱虽不多,情深意重。
春秀抚摸着包包,沉思良久,说,我和你们的父亲也曾有过教书育人的梦想,为圆梦也为了家乡的孩子们,我打算捐一半给金桂学校,我想振强在天之灵也会赞同的。
金桂说,学校正筹建图书实验楼,这钱可派上大用场了。
来年春暖花开时节,三层的学校图书实验楼峻工了,楼前壁三个醒目的大字“同心楼”。典礼那天,金宝搀扶着妈妈,在楼的正门旁悬挂上两盏寄托希望的红灯笼,那一抹红融进了孩子们和在场每个人的血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