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乱弹

    ------秦可卿之谜初解

天津大学 刘锋 

秦可卿有四个谜：一是养生堂之谜，二是卧房之谜，三是天香楼之谜，四是死葬之谜。

养生堂之谜

《红楼梦》第八回写道：“他父亲秦业，现任营缮郎，年近七十，夫人早亡。因当年无儿女，便向养生堂抱了一个儿子并一个女儿。谁知儿子又死了，只剩女儿，小名唤可儿，长大时，生的形容袅娜，性格风流。因素与贾家有些瓜葛，故结了亲，许与贾蓉为妻。” 

“营缮郎”是干什么的？营缮郎是一个官职。甲戌本“营缮郎”下有脂批：“官职（名）更妙”。妙在何处？没有讲。

这个官职太偏僻。秦可卿之父秦业在煌煌《红楼梦》中只有寥寥几句话，他的官职用一个“工部小官吏”就可以打发，为什么用一个偏僻的官名？是独处藏奸吗？

据记载：明清两代工部设有营缮司，主管皇家宫廷、陵寝建造、修理等事，司设郎中、员外郎、主事等官，但无营缮郎之名。程乙本《红楼梦》则改作“营缮司郎中”。我觉得用“营缮司员外郎”或许更恰当。贾宝玉的父亲贾政的官职就是工部员外郎。两人相映成趣。 

“独处藏奸”是中医用语，而寓意颇深。其大意是说在某个不合逻辑、有违常情的小事情中隐藏着事物的真相。找到这个“独”也很难，如大海捞针。正如名医张景岳所云:“犹纵目于泰山之顶，犹认针于沧海之中”。 

“营缮郎”这个词是有来历的。这和修北京紫禁城有关。永乐四年（1406），明成祖朱棣筹划定都北京，永乐十五年，开始兴修紫禁城。于是特旨征召南匠北上。在这些南匠中，其中的一个是陆祥。陆祥出身于明代无锡的一个石匠世家。陆祥的父祖辈，在元代时即为“将作大匠”（蒙语称“可兀阑”或“可兀兰”）。在康熙《无锡县志》、乾隆《金匮县志》和嘉庆《无锡金匮县志》又都记载：“洪武初，朝廷鼎建宫殿，有陆贤、陆祥兄弟应诏入都，贤授营缮所丞，祥授郑府工副，食营缮郎俸。” 

在虚拟中，秦可卿是“太虚幻境之主警幻仙子的妹妹”。在现实中，又是谁的妹妹呢？偏偏又是秦家从养生堂抱回来的女儿。这个反差太大。如果为了节省笔墨，就直说是秦家的女儿好了，为什么偏说是从“养生堂”抱回来的？

《红楼梦》所指养生堂，其实是指孤儿院。抚养孤儿之事，中国历史上早已有之。《礼记》云：“以保息六养万民：一曰慈幼，二曰养老，三曰振穷，四曰恤贫，五曰宽疾，六曰安富。”在周朝，从观念上是将“慈幼”放在社会福利的第一位，依次是养老、扶贫、医疗等。

 弃婴，尤其是遗弃女婴，自古有之。苏东坡曾写信痛说宋人弃儿、溺婴之弊。当然，历代也有相应的护婴政策。宋徽宗时期，国家才有了《居养法》，规定“遗弃小儿，乃雇人乳养”。在蔡京的倡导下，全国各地开始有了居养院。这大约是养老院和孤儿院的结合。

设立专门的孤儿院是在南宋。绍兴五年（1135年），南方一带多地设立了“举子仓”，为产子的贫家提供钱、米等生活救助。隆兴二年（1163年），因饥荒，弃婴颇多，吴兴知州郑作肃便设立了“钱米所”，养育被遗弃的孤儿。嘉定十年（1217年），时任江东转运副使的真德秀在建康府（今江苏南京）创办慈幼庄。嘉定十二年（1219年），时任湖州通判的袁甫也在湖州设立婴儿局。淳祐七年（1247），南宋朝廷在临安府（杭州市）创立慈幼局，由官方支给钱米，抚养孤儿。这可能是世界最早的国家育婴机构。十年以后，南宋朝廷又下令“天下诸州建慈幼局”。南宋理宗赵昀说：“必使道路无啼饥之童”。这是一个伟大的声音。  

明代崇祯年间，远山堂主人祁彪佳（1603~1645）在《救荒全书》也记载了绍兴人钱元登所设的保婴局。 

在清代，孤儿院称“育婴堂”。据清人陈康祺的《郎潜纪闻·卷四》在“◎育婴堂”标题下写道：“元明之世，育婴堂尚未通行。· · · · · ·（清）世祖（顺治）皇帝讲筵触发，特严溺女之禁。海内始知育婴为善举，然在官尚无常饩也。仰维孝庄皇（太）后首颁禄米，满汉诸臣，以次输助。不数年，由京师以达郡县，育婴之堂，遍天下矣。”这说明，在清初，孝庄太后和顺治皇帝都重视育婴堂建设。 

据《日下旧闻考》记载：“育婴堂在广渠门内，夕照寺西，康熙元年（1662）建。” 《日下旧闻》是朱彝尊于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编成的。他从1600多种古籍中选录历代有关北京的记载和资料进行分门别类，共分13门42卷。（其中有宫室、城市、郊垌、京畿等门），《日下旧闻考》全名是《钦定日下旧闻考》，计160卷，是乾隆三十九年（1774年），乾隆皇帝命窦光鼐、朱筠等大臣根据《日下旧闻》加以增补、考证而成的。朱彝尊是浙江秀水人。在清初，他是个很有名的文人，是所谓的 “海内三布衣”。

中国明末清初的思想家唐甄（1630—1704），四川省达州人。其在《恤孤》一文中，开篇就写道：“苏州有育婴之堂，以收弃子。凡穷民之不得有其子者，则送之堂中。愿育者怀之而去，衣褓医药，无不备焉。”

颇值得一提的是，苏州在康熙十五年(1676年)就建有育婴堂，当时有很多官绅捐助。据称，当时的巡抚曾下令方山寺院从每月的香油钱须拿出一两作为捐赠。

据统计，自雍正二年（1724年）雍正皇帝于下令全国官员仿效北京育婴堂和普济堂起，至1796 年，全国新增育婴堂数约为324所。 

无论是明末还是清初，孤儿院都是以育婴堂称之。至于用“养生堂”称之，不知《红楼梦》所依据的是什么。为什么这么称？也属于“独处藏奸”吗？

养生一词，唐代已有。罗隐有《茅斋》一诗，其中云：“从事不从事，养生非养生。” 陆游有《养生》一诗，其中云：“西游曾受养生书，晚爱烟波结草庐。”

从养生自然想起养心，这也是有来历的。宋代诗人李复在《答吴与几二首》诗中云：“种苗须善本，本善苗必滋。养生须养心，心怡气不衰。” 宋代叶茵有《寿水竹弟》诗，则深得养心之旨：“养心澹泊千诗稿，种德蕃滋九畹兰。”

如果勉强说之，宋代高僧释印肃有一首诗，含“养”、“生”、“堂”三字；当然也可说是含有“养”、“心”、“堂”。诗中云：“香花供养谁知有，只在众生心印堂。”这是将“养生堂”和“养心堂”钩联在一起。 

又据当代赵季先生辑校《新罗高丽朝鲜汉诗集成第一辑（70册）》，其14《德阳遗稿奇遵一》中有《养心堂诗集》（赵晟）。这大约是“养心堂”一词最早的出处。该书2018年凤凰出版社出版。 

从“养生堂”、“养心堂”忽然生出联想：这与养心殿或许有什么关系吧。很有意思的是清代乾隆皇帝有《遇闰》一诗也讲养生，还和勤政联系上了，“养生自是斯间好，勤政名轩敢忘钦。” 

养心殿建于明代嘉靖年间，位于内廷乾清宫西侧，作为皇帝临时休息的地方。清代康熙年间，这里曾经作为宫中造办处的作坊。 

据史载：清代有两个“造办处”：一个是“养心殿造办处”；另一个是 “内务府造办处”，又称“匠作处”。------这就和秦业的“营缮郎”有了关系。

“养心殿”在清雍正时重修。正厅设有宝座、御案。自雍正到清末的二百年间，皇帝在这里批阅奏折，以及同军机大臣商议国家军政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