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武汉谍战风云(十四)陈少鹏/死去活来(长篇小说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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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轶事,演绎忠诚;智与力的博弈,起伏跌宕,精彩纷呈,细品中回味无穷。
第十四章 死去活来
死去活来(一)
“年轻人就喜欢冲动,冲动是魔鬼,发怒可是祸水啊!”
“你......你是何人?”
“我,松下郁二郎,是请你来的主人。‘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你这可是自投罗网啊!”松下郁二郎从旁边一扇侧门缓缓地走了出来,门口跳出三个杀手,迅速把枪口抵住了翁如彪的脑门。其间,那个“小胡子”走上前来,卸掉了翁如彪腰间的枪,并给他卡上了手铐。此时,翁如彪知道自己已经入套了,他开始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慢慢冷静下来。
松下郁二郎背着手踱到翁如彪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并说道:“我本不想和你作对,可你老盯着海宫饭店,还想坏我们的好事,你在报上揭了洪门的短,还杀死了他们的人,就是我不杀你,他们也要杀你灭口。”
“可你们为什么要杀害我的朋友呢,他招惹你们了?”翁如彪冷冷地问道。
“那是因为你逃脱了而他没能逃脱。他不也是跟你串通一气的同伙吗!有你一个人就已经很难对付了,减少一个同谋对我们有利。”松下的脸颧骨较窄,戴着的眼镜总有点朝下滑,他习惯性地用手将架框向鼻梁上搡了搡,眼睛里露出一抹凶光。
“你们这些日本强盗,实是在太可恶了!这些年来,你们侵占我们的领土,残杀我们的人民,掠夺我们的财富。现在投降了,还继续作恶,你们能走得了吗?”
“这不用你操心,你放心好了”松下奸笑道:“现在你死到临头,已成阶下之囚、笼中之鸟。不过,我还是想问一句,你想怎么个死法?”
“我别无他求,我只想看一眼被你们杀害的朋友,我就死也瞑目了。”翁如彪不假思索地说道。
“那好,你的条件不算高,可以满足你。说实在,我还真不想让你死在我这宅子里。石松君,你把他带到堤外去看看,然后你知道该怎么做;那些野狗等不到天亮就会把他的骨头啃得干干净净……”松下郁二郎说罢,两腮鼓动了一下,调头缓缓起身,朝刚才出来的那扇门走去。
“你们不能杀他······”林美英突然尖声厉叫起来,她跑过去,拽住松下郁二郎的衣角。
“他已经是个死人了,你还想在他身上得到什么呢?再说,是你两次将他诱骗过来,他就是不死,还能接受你吗?”松下郁二郎说着,甩手一巴掌搧在林美英脸上,头也没回就径直走了进去。林美英痛苦地捂着脸瘫倒在地上。
外面月黑风高。“小胡子”和“酒糟鼻”推推搡搡地将翁如彪押着从后门出来,沿着堤下的路走到堤上。在堤外的杂草丛中,歪歪斜斜地躺着一个人,那顶灰色的礼帽已甩在一边。借着微弱的光亮,翁如彪看到了那具尸体的脸,子弹是从正面,对着他的鼻翼上打进去的,满脸血肉模糊。
“赵老师,赵老师啊!”翁如彪悲痛欲绝,他想扑过去,再仔细地多看几眼,却被“小胡子”拦住。
“死了的死了,还看他干啥!”“小胡子”飞起一脚,踢得翁如彪踉跄地退了几步,他同时也在向后退着,怕站得太近,开枪时血会溅到自己身上。他掏出枪开始对翁如彪瞄准,“酒糟鼻”站在一边看着。
堤上风很大,翁如彪的那件灰色风衣早被寒风掀得猎猎抖动,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腰部展动,两臂前倾,鞠身拉弓,双手合一,头一点,从颈后飞出一支利镖,劲道十足,“嗖”地一下朝“小胡子”的咽喉刺去,对方应声倒下。旁边的“酒糟鼻”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翁如彪一头撞下了堤埂。这时,他的双脚已经夹住“小胡子”刚掉在地上的手枪,脚踝相抵,向上一挑,那枪就弹到手上。“酒糟鼻”正要上来反扑,翁如彪被铐着的两手合一,举枪射击,随着两声枪响,对方又滚下了堤埂。瞬间秒杀。翁如彪动作连贯,一气呵成,简直令人瞠目结舌。
翁如彪使用的“绝命镖”,是师父刘景如秘授的独门绝技。这种从脑后发射的暗器,在宋代时名叫“背弩”,用竹、铁材料混制而成。使用时,用两段绳索把弩机系在后背上,另一段绳索系弓弩于腰带上,发射时,只需使用者低头躬腰,腰带上的绳索,由于腰背的拉长,就会自动开启扳机,从后脑突然飞出,使被杀者猝不及防。
武汉自1861年开埠以来,由于租界码头文化影响,逞强抖狠打码头,民间练武之风甚烈。师父刘景如在前人基础上,将飞镖定制为三寸,并用牛筋绳作了进一步改进。使用时,飞镖更加轻巧便捷、精准完善。师父常说,习武之人,一般不可用暗器伤人。但如果人家暗器伤你,或是你求生自保时,急所之用。翁如彪曾暗中练得炉火纯青,岂知今日竟派上用场,实战时竟一镖封喉。
翁如彪走到石松樵雄尸体旁,从他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手铐,又从他身上搜出自己的手枪及他的手枪和子弹。在漆黑的夜色中,他默默站立在赵志安遗体旁,眼里淌着泪水,视线都模糊了,脑里一片空白。良久,他才下意识地从堤坡下折断了一堆柳枝,覆盖在赵志安身上,并强压着心中的悲痛和复仇的怒火,回头朝那大宅院的后门狂奔而去。
“石松君他们回来没有?”松下郁二郎在书房里问道。
“还没有。”房外的松下稔三答道。
松下郁二郎从书房出来到外面会客厅里。“怎么回事?你再带几个人过去看看。”他在外面沙发边来回踱着,心里一直放心不下。过了一会儿,忽然听到一阵密集的枪声,紧接着就是急促的脚步声。松下稔三匆匆地走进来:“这小子没死,他跑回来找我们拼命,又打死我们两个兄弟。”
“一群废物,蠢猪!”松下郁二郎气急败坏地咆哮着,他持枪赶到后院,手下人正对着院庭中的假山处射击,只见一条黑影顺势翻动着,几个起纵,瞬间接近松下手下的射击者,两串火舌从地面喷出,又有两人应声而倒。黑影突然消失在屋前的长廊里。松下郁二郎仗着手下人多势众,指挥他们拼命向长廊尽头的厨房间合击,子弹打在窗棂和门楣上,划出了一串串火星。黑暗中,黑影向冒出火星的方位点击,伴随着几声惨叫,黑影瞬间又无;失去攻击目标的松下郁二郎手下,在黑夜中摸索着,只是胡乱地寻找射击点,黑影突然窜回正在后面指挥的松下稔三不远处,并朝他开枪射击,松下稔三急忙转到长廊一柱后,手下人掉头蜂拥围过来,黑影快速掠过院子骑墙,纵身飞出了墙外,眨眼间消失在冥茫的夜色之中。
望着纵然消逝的黑影,松下郁二郎惊魂未定,他急忙叫住了前往追击的手下,并把松下稔三叫到跟前说道:“此地已不能久留,马上转移到他处。现在国民政府正在登记,收容、遣返日俘、日侨,我们稍有不慎就会全军覆没。你们不可过分张扬,迅速通知丁玉堂,翁如彪这小子十分危险,要他们近日内务必迅速将这小子干掉!”
“父亲,把他交给我吧!”松下稔三双手绞在胸前,一脸阴冷杀气,鼻翼和脸颊之间的两处疤痕被灯光照得特别刺眼。
“在我们回日本之前,我不想你生事端。”松下郁二郎虽然知道儿子的能力,但他仍然不敢将他最后的一张王牌作赌注。
松下稔三在日本曾是黑带空手道三段高手,出自松涛馆的合谷道场。1936年他在日本拓殖大学念书时,就开始练习空手道。虽然这种很硬朗、很形式化的武术,与中国武术有很深的渊源关系,甚至很多定式和动作、要义都是照搬或偷学过来的,但必定是通过日本人自己改造过。他一直学得非常专心,进步也很快。他先在业余段位赛中,打败了所有对手,后来进入专业黑带,他更有一种君临天下的傲气。
1942年,他从日本到武汉来,一直帮他父亲从事军事和经济情报的收集工作。那时,他就想寻找中国的武术高手一较高低,可在日本侵略者高压态势统治下的中国,谁都不愿意跟日本人比武。现在,“这小子”的出现,而且打败和杀死了他手下数人,这激起了与他一决雌雄的欲望。同时,绝杀对手,也可以杜绝这次行动的后患。
松下郁二郎雪藏松下稔三,一来他是自己的儿子,要安全地把他带回日本;二来,跟这些中国人决斗,他历来都没有兴趣。可现在这小子也实在太可恶了,不能不杀。他前思后想,最后还是说道:“我要丁玉堂多派些人跟你一道去,这样会更安全一些。”
翁如彪万没想到,这大宅院里竟有如此强大的火力网。他由此断定,这里就是日本特务最大的秘密据点。他的心情十分沉痛,觉得自己都快崩溃了。回到住所,他洗了个冷水澡,这已是他多年的习惯。本想休息一下,但他的心怎么也静不下来。想到赵志安同志的牺牲,应该马上告诉师娘翁和欣。他又翻身从床上爬起来,骑着一辆自行车,向江汉码头蹬去。
死去活来(二)
清晨,从汉口开往武昌的第一班轮渡出发了。这正是个“寒婆婆过江”的季节。冷空气南下,寒潮过江,这武汉的湿冷比北方的干冷更为厉害。码头上,江水已经退潮,寒风料峭,阴冷刺骨;早起过江的人们,有的习惯于用棉袄、棉帽或围巾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让西北风从背后推行;也有许多衣衫单薄者,如“过江之鲫”,在趸船的跳板上一步一跳地玩着杂耍。然而,翁如彪却一点寒意都没有,他麻木了,大脑时而像一堆剪不断、理还乱的麻丝线,时而又变成一片空白,就连身体也陷入一种僵直的状态。
轮渡上岸后,他机械地边蹬着单车,边胡思乱想。这哪还有脸面跟师娘交代呀?赵志安和翁和欣,这对曾被共产党人称之为“金童玉女”的夫妻,多好的两口子啊!多年来,他们相濡以沫,共同战斗。在重庆时,他们总把自己当成小兄弟一样看待。有好吃的,总给自己留着,秘密接头时,赵老师就带上,偶尔去他家里晚了,翁和欣还专门为他做夜宵、打牙祭。现在赵老师却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牺牲了……
天已经蒙蒙亮,翁如彪来到湖光寓所大门,却迟迟不敢敲门,哪有一大早就跑来报丧的。翁和欣要是听到这不幸消息,一定如五雷轰顶,她能承受得住吗?翁如彪焦躁不安,心烦意乱,他不敢再想下去了,索性骑着车,漫无目的地沿着东湖边兜圈。
武昌珞珈山下的东湖,在这冬天的早晨,显得是那么恬静。宽广浩瀚的湖面上,碧波万顷,青山环绕,九曲通幽。此时,翁如彪哪有心情去欣赏这“夜有残荷月色,朝有寒梅傲霜”的东湖胜景,他只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放声痛哭一场。中共南方局派他们四人先期抵汉,现在局面尚未打开,中道却痛失栋梁,这如何向组织上交待,如何向师娘交代啊!
自行车在水岸曲折的碎石路上绕行,他眼前突然掠过一丝幻觉,发现前面有个人影,在雾霭中正对着自己的方向跑来。他跑着,跑着,近了,越来越近了。这人上穿蓝色运动衣,脚蹬一双白色的球鞋,两手前后挥动的样子,简直太熟悉了,怎么看都像是赵老师。
翁如彪从来不相信鬼神,今天不知是怎么啦!翁如彪使劲揉着自己眼睛,心头一阵慌乱,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想避开对方,忙慌不择路地骑车朝旁边树林的一条小路拐去,他没注意到这条小路上有道沟坎,只听“扑通”一声,他从车上重重地摔了下来。
那人已经发现了他,并飘然而至,一把将他扶起,气喘吁吁地说道:“这一大早就失魂落魄的样子,到底怎么啦,如彪?”
翁如彪慌忙挣扎着爬了起来,半晌还没有缓过神来。他看着赵志安,恍若隔世般地梦呓道:“你是不是赵老师,你难道没有牺牲?”嘴里尽说着昏话。
“如彪,你这是怎么啦,不会是大脑灌了水吧?”赵志安大惑不解地问道。
“我看到的你确实已经牺牲了,就躺在张公堤下。”翁如彪还没有从梦呓中醒来。
“你摸摸我的手,看是热的还是冷的?”赵志安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笑了起来。
“热的,热的。”翁如彪猛地抱住赵志安,激动得眼泪都溢了出来。
“昨晚,那些潜伏的日本狗特务打死了一个人,与你十分相像。”
“哦,是吗?那他们一定是盯错人了。昨天我们分手后,我出门也发现有人在盯梢,我走出后花楼后,穿过江汉路,拐进了‘璇宫饭店’旁的国货大楼,在拥挤不堪的人群中好不容易才甩掉了那条讨厌的尾巴!”
“那他们一定是找到了一个像你的替身,闹了个隔壁错。这帮狗东西,丧尽天良,滥杀无辜!”翁如彪愤愤地骂道。
回到寓所,翁和欣早已起床了。她正在厨房里做着早点。看见他们进来就说道:“如彪呀,这么早就过来了,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情吧?”
赵志安对妻子翁和欣说道:“这真是一笔写不出两个翁字啊!你都把早餐做好了,只等着他来吃现成的,可他却是一大早来跟你报丧的。”
“嘿,嘿!”翁如彪满脸涨得通红,不好意思地笑了。
“报什么丧啊,净说些不吉利的话。”翁和欣说着,一脸灿烂的笑容。
在餐桌上,翁如彪一边吃着,一边把昨晚发生的情况跟赵志安作了详细汇报。
“真悬啊!我以后不能叫你翁如彪了,我应该叫你‘翁一镖’才对。好在你艺高人胆大,幸亏化险为夷,要不然,赵老师现在可就见不到你了!”翁和欣也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这太危险了!唉,一个无辜的平民为我挡了一颗子弹。”赵志安难过地说道。
“看来,你现在已引起了他们的注意,而且你在明处,他们在暗处,你外出要多加谨慎。” 翁和欣为翁如彪添了一碗粥,用抹布揩着手说道。
“这帮日本人早已是秋后的蚂蚱,蹦不了几天了,我随时可以采取正当方式将他们一锅端掉。”
“你妨碍他们的行动,他们就要杀你灭口,作最后一搏,还有那些洪门建国会的人,他们的势力你可不可小觑。近几天,我已经与中原军区武汉办事处的同志进行联络。明天,军调处第九执行小组奔赴礼山,与李先念司令员会谈停战事宜。今天你回报馆准备一下,借此机会,前去采访,顺便把药品捎带到解放区。”
“我一定完成任务!”翁如彪坚决地说道。
“一路上可要小心啊!”
“好的。那边,我要翁如虎继续监视海宫饭店的动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