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天堂的母亲人间的娘
吕爱斌
怎么也想不到,母亲会走得这么意外,走得这么快。仅因为一次不小心的摔跤而导致股骨头骨折,仅仅14天就离开了不愿离开的我们,生命定格在2019年2月13日中午11:30分,享年87岁。从此,我们永远失去了人间唯一的亲娘!
我是长子,在未满18岁那年的冬天,我穿上崭新的军装,在母亲慈祥而又温暖的目送下,从老家——江南水乡的蕲春县启程,奔赴到西北河西走廊张掖陆军第十九军军部,成为一名光荣的解放军战士。屈指数来,我和母亲一起生活的时间很短。常言道“自古忠孝两难全”,“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我离开家乡46年,对母亲很少尽到长子的孝心,也全不知母亲在一万六千多个日日夜夜是怎样走来的,彼此只有岁月记忆的碎片。我深深知道,母亲87年人间岁月里的诸多美德无不被乡间邻里赞誉、后代子孙铭记,知足善良的她定会含笑于九泉了。
情愫盈盈,日月洗不尽。这些天,当我独自静思,准备为母亲写点文字时,突然悲从中来,泪如泉涌。母亲的音容笑貌时时刻刻在我的眼前浮现,一种不可言状感情力量,重重地撞击着我的心灵,久久不能平静。这回我是实实在在感觉到父亲不在了、母亲也不在了,一种没有人间牵挂的孤独让我又一次潸然泪下;自己成了一个无爹无娘、远在异乡的游子孤儿;回不去故乡的我,只有清明时节趴在坟头上痛哭一场;已在天堂的母亲——我的亲娘啊,此时你我阴阳两隔,你在天上看着我,我在凡尘想着你,人间只见坟茔不见娘啊,我最直接最真切思念您的方式就是恸哭与诉说。
母亲摔跤时,子女都不在身边。那是农历腊月二十六日下午五时许,母亲在正房外边的卫生间洗漱完后往铁丝上搭晾毛巾,一转身不经意间就摔倒在地,折腾了老半天,怎么挣扎也爬不起来,哪里知道她的右侧股骨已经骨折。
腊月的夜晚,寒风刺骨、阴雨连绵,左邻右舍的人家早已关门闭户。母亲忍着剧痛挣扎、折腾着,她那微弱的呼喊声被淅沥的寒雨声淹没,哪里有人听得到?我怀着特别的悔恨和苦痛责备自己,心想当时自己怎么就不在娘的身边,当时怎么就没有母子连心的感应呢?让母亲一个人独自面对伤痛折磨、命途的缩短和死亡的一步步逼近。
坚强、达观的母亲只能默默忍受、期盼着,等待奇迹的出现。后来姐姐、妹妹在为母亲清洗遗体时才发现,老人瘦骨嶙峋的脊背上蹭出了青紫血斑,还有一道一道锯齿般的伤痕,卫生间水泥地面上也洒落斑斑血迹。19个小时啊,是多么艰难、伤心和失望!惟有自信、鼓足劲儿硬熬。直到次日上午11时许,邻近的一位婶娘来了,看到老屋的大门中午了还紧闭着,觉得纳闷和不妙,于是她推门进屋边叫边找,满屋找遍不见人影,最后才在屋外卫生间找到了躺在地上、浑身没有一点力气的母亲。在婶娘和邻居的搀扶下,才把母亲抬挪到了床上。
弟弟打电话告知母亲受伤的消息后,我于除夕上午,从兰州乘飞机赶往蕲春老家,下午3点左右到了县医院,只见母亲半卧在病床上,右小腿胫腓骨之间穿了一根钢针做牵引。母亲见我突然出现,第一句话就问我退了没有?长孙子亮亮找上对象了没有?我简单作了回答。母亲还告诉我,都有谁来看她,带了什么礼物或现金,要我一定记着人家的恩情。还叮咛我,就是以后她不在了,都要一切从简,不能收塆里任何人的礼钱。
除夕的年夜饭,是姐姐陪母亲在床边吃的,吃得很开心。夜里,我一直在病房陪伴着母亲,时有说笑,都感叹“怎么会这个样子在这儿过年?”
初七上午,母亲突然处于昏迷状态,当即被转入重症监护室进行抢救。我们的心情一直处于紧张状态,心里默默祈祷上天保佑母亲平安。直到下午由护士安排家人轮流进去观望几分钟。
初八下午,大夫让我们趁母亲还有口气,赶紧接回家准备后事。就这样,母亲结束了11天的住院治疗,被接回家中的当天晚上九点,母亲突然清醒,大概是回光返照的迹象。我和弟弟高兴地跟母亲说,你回到自己家了,过几天就好了。不知道母亲听清了没有,只见她微微睁着双眼,却没有一点表情。
初九上午,弟弟去单位有急事,姐姐上街采购东西,妹妹还没有回来。我独自守在母亲床边,不时有邻居亲戚前来看望。十一点左右,一个远房舅舅来看望,他站在母亲身边,一会摸摸母亲的手,一会摸摸头、翻翻眼睑,连声呼叫“姐,姐,姐,……”母亲没有回音也没有睁眼,只是喘着一丝微弱的气息。舅舅抽泣着对我说:“走了……走了啊!”让我把母亲手上的输液针头、鼻孔的氧气管赶快拔掉,让老人轻松一下。十一点半,母亲突然不停地大口呕吐,随后安静地紧闭了双眼。我大声喊着也没叫醒她,脉搏终于平缓地停止了跳动。娘啊,昨晚“回光返照”时微睁双眼,难道就是您最后看一眼这个人世间和您的亲人们吗?!
母亲的后事,一切按她生前的遗愿而从简。出殡的前夜,专门请来道人为母亲超度亡灵直至凌晨。母亲从转入重症监护室,到紧闭双眼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姐姐在最后为母亲用艾水净身换老衣时,她强张着嘴想说什么,在姐姐哭着反复哀求下,母亲才慢慢合拢了嘴唇。真乃大爱无语、大哀无声啊!
农历正月十一上午,寒风凛冽,细雨濛濛。出殡路上,泪水涟涟,哀思绵绵。十里众乡亲穿着雨衣,打着雨伞,站在路旁燃放着鞭炮,为母亲的远离做最后的告别。正午时分,母亲的遗体下葬于田河公墓,与先她九年而去的父亲团圆相聚了。
二
母亲生前常说她是个苦人。童年相继失去父母,是叔爷婶娘把她带大;很小就在田间地头干活,挑担放牛,带着比自己小两岁的唯一亲弟弟艰难度日;十三岁就给人当童养媳;前夫因突发疾病离世,带着3岁的女儿我的姐姐改嫁与当时从军8年回乡的我们的父亲重组家庭。母亲总是对我们说,你们姊妹4个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要好好团结,勤劳生活,堂堂正正做人。母亲31岁那年的冬天,又意外得了传染性脑膜炎,这在当时是一个可怕而致命的大病。是父亲叫来邻居,用竹床铺上稻草,盖上被子,大雪天把母亲送到县医院抢救,几天后母亲终于活了下来。出院回来的那个下午,隔壁邻居好多人来看她。我们姊妹几个怯生生的站在几米之外,傻傻的望着母亲,只见母亲躺在竹床上,挣扎着抬起头来叫我们过来。我当时看着母亲的样子心里好害怕,但又很想靠近。几天不见娘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你们快过来让我看看”,在母亲反复的呼喊下,我们都走到了她的身边,我害怕得险些哭了。母亲挨个摸了我们的脸,说你们差点就见不上这娘了。顿时我们都伤心的哭了。这大概是我幼小的记忆中,死神第一次跟我们抢夺娘亲。
母亲78岁那年清明前夕,我父亲因脑溢血突然病故。她被姐姐弟弟妹妹接去小住数月后,又独自居住在上下两层的老屋。她说:各有各的家,还是自己的宽屋大舍自在。母亲一个人为了避免孤独,自己在院子里种了几厢菜地,不同季节种不同菜,不但菜能自足,还把吃不了的分给儿女们。平时还招呼邻居进屋来,喜欢什么割什么;她们有什么新鲜菜,也给老太太送点尝尝。隔壁的年轻媳妇经常跟母亲开玩笑:“老婆婆,晚上天漆黑的,怕不怕有鬼呀?”母亲笑着说道:“我就是鬼王,我还怕鬼?鬼见了我还要叩头!”顿时惹得年轻人大笑。父亲走后母亲独居9年,真的没有害怕过吗?她自己晓得。不过自从父亲走后,她在卧室内插上了一盏瓦数很小的灯泡,晚上天黑她就把灯摁亮,直到第二天早上起床关掉。我探亲回家,母亲晚上也总是提醒我把小灯开上。我想,一个人在雷雨交加、寒风刺骨的漆黑夜里,伤心难过的时候是会有的,担惊受怕的时候也会有的。这盏小灯,算是母亲长夜相伴的一点温暖和慰藉。
我从军30年,从一名普通士兵成长为正团职上校军官,每次回家探亲,母亲总要提醒我做人不能忘本,叮嘱我路上遇见熟人,要主动打招呼,上前给人家递烟,人家不抽,要让人家拿着。遇到挑担子、拉板车的老年人,要上前帮人家换个肩、推一把。母亲让我备上零钱带上礼物,专程看望舅舅姑姑婶娘们,说他们都老了,看一次少一次。还带着我看过老书记、老妇联主任、老志愿军战士。她说这些人过去都是父亲生前的老战友老同事。还带着我看过隔壁的大婆,说小时候带我很操心;带我看过孤寡五保户老人三婆,说她年老了一个人可怜。母亲说,自己吃差点穿旧点不要紧,不要让人说我们没有良心。
母亲虽然从旧社会过来,但她硬是抗争着没有裹脚。她常常说自己虽然有一双大脚板,但又没走过多少外面的路,没见过外面的大世面。她一生中出远门到过两次兰州,路过了武汉。多少次,母亲自豪地在邻里乡亲们面前谈论军营是什么样的、战士训练是什么样的、儿子儿媳在部队是什么样的。是啊,母亲就像村里路口的一颗大树,只要有一爿黄土,就能枝繁叶茂,为人们撑出庇护的浓荫。儿子更感激母亲,给了我们生命和健康的肌体,才有我在军营里生活成长的三十年!
每次回老家,总遇到下雨天。雨季天出不了门,我便在家把大饭桌铺开写毛笔字。没想到母亲很高兴转着圈儿看:“这个字写得好,那个字没写好。”虽然母亲是扁担倒下来不知道是个“一”字,但她却知道:墨色浓、字迹清楚工整,加上认识的那就是好字。她一会儿指着“冯”字说,姓冯的冯,二马为冯,四脚悬空。我笑着说:“你不简单呀!”一会儿指着有连笔、枯笔的地方说,“这几个字没写好,缠在一起,看那儿没沾上墨,像偷工减料似的”。说得我好开心。我心想,这是草书呀,有连笔、枯笔才叫书法艺术。母亲哪管这一套,她凭的是直觉,要的是实在。看母亲喜欢中规中矩字体,我就特意写了两张工整浓实的行楷,母亲高兴地说,“这两张写得认真好看。别人穿金戴银我不爱,我就爱孩子读书、上学,长大好好工作。”为了让母亲高兴有话说,趁着下雨天,我就天天在家写字。我明白,多陪老人说话,让她倾诉心中的往事和烦闷,也是孝顺敬老的好方法。
母亲的生活习惯很好,饭前、饭后都要用清水漱口。她从小就教我们怎么拿筷子用筷子,比如手不能在筷子上乱摸,不能5个指头满把抓筷子夹菜。还从端菜、摆碗筷、上桌坐姿、夹菜、吃相,直到吃完饭收碗、洗碗等等细节,反反复复指拨教导我们;有时候还考我们7个、9个、12个菜碟碗怎么摆;母亲最烦人敲筷子、敲碗、敲桌子,或用筷子打闹,不能用筷子在菜碗中挑三拣四,把菜翻个底朝天;不能把夹到自己碗里的菜又夹回碟中。还有吃饭不能吧嗒吧嗒发出响声。她说,没吃相就是没教养。几十年过去了,这些“警告”我一直忘不了。
母亲一生中不会骂人、不说脏话,在外不会吵架。但姊妹小时候都挨过母亲的打,而且母亲打的有理有据:不是在外面闯了祸、做错了事,就是夜里在床上尿尿。母亲打孩子爱用屋后的青竹条,提前备好,清晨一起床让我们站一排,一边打一边说理由,把攒到一起的错事一一说来。她说打是为了让我们长个记性明个理。我们小时候就这样被母亲调教着不断长大。
母亲是个爱干净的人,总是把屋内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收拾得整整齐齐。她自己只要出门走亲戚什么的,总要先洗把脸,梳梳头,擦点雪花膏,然后再换上出门专用的干净衣裳和鞋子。记得我小时候,大清早天不亮母亲领着我陪她上街去卖菜,出门前也是收拾得干净利索。每次探亲回家,母亲总是告诉我,“远重衣帽近重人”,出门衣服要穿整齐,头发要梳光,皮鞋要擦干净,不要让别人瞧不起。她从衣貌想到了人品,这才提醒了我。
老家院子大,每到春夏秋季节,地上就开满了鲜花。几次回家,母亲指着花草对我说,这都是些好东西,地菜花煮鸡蛋吃,鱼腥草煎水喝,我一年四季断不了它。记得我也给母亲带过茶叶咖啡什么的,可她说苦不好喝。此外,母亲对艾草几乎迷信了一辈子。她说,这一生基本不吃药打针,有个头疼脑热的就靠这“老三样”。在老家,至今还保留着一些特殊的习俗,婴儿要用艾水洗澡,人去世了也必须烧一锅艾水洗身然后穿老衣。原因是祛寒祛虫祛邪,母亲信任的都是中华名医名药,真不愧是李时珍故乡的人。
母亲爱讲她的“苦难童年”。记得一次母亲又说起她几岁开始每天早出晚归放牛的事。我问道:“你怎么不让我去放牛?”母亲一脸严肃的对我说道:“你要用心读书,要读一中。”她指着我家对面一墙之隔的县一中说,我不眼热人家吃山珍海味,不羡慕人家穿金戴银,就指望你们姊妹几个读好书、走正路、有出息!侄儿子上高中那3年,奶奶管做饭,爷爷管接送。为这事爷爷奶奶没少操心,奶奶甚至还动了“武”。那是一次考试成绩不理想,气得奶奶从门前折了一根青竹条追赶抽打。孙子边跑边说:“奶奶,让你去考,还不如我呢。”奶奶又气又笑,拉着孙子心疼的训道:“你吃的哪碗饭,奶奶吃的哪碗饭?书是你每天去读的,将来考个好大学奶奶就高兴。”一次母亲给我讲述这段孙子的趣事后,我笑道:“你家的儿孙个个都是县一中毕业的。”母亲开心地笑了。
三
父亲是突然脑中风、昏迷9天后没有睁开眼、没有给我们留下一句话便撒手人寰,悲痛一直埋在我们的心底。母亲化悲痛为力量,接过父亲责任,以百倍的努力教育着子女、经营着这个家,为我们撑起一片蓝天,使这个家朝着希望和美好走去, 露出勃勃生机。
九年之后,母亲突然意外骨折住院,直到与我们阴阳两隔。痛定静思,一股强烈的力量使我震撼,一份阳光永恒的大爱使我们回味无穷,百感交集;母亲勤劳、淳朴、善良、无私的品质,是我们吕家生生世世享用不尽的无价之宝。
母亲,儿子此时包含深情、流着泪水,用颤抖的心疾书这些文字,您却无法像从前那样,笑着指点我怎样把字写得更顺眼、更好看。转眼间整整三年,在这1000多个日日夜夜里,天堂的母亲啊、我人间的娘,爱斌从兰州赶来,为您化币送钱,为您祈福祝愿,您在那个世界与父亲团圆,也有一盏温馨的红灯相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