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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的馈赠
——文字谱写大海之冬咏叹调
作者：张树华
诵读：暖阳
这一个冬日的黄昏时候，列车稳稳地停靠在山海关车站，简便的双肩背包搭上一侧肩头，我快步迈出车厢，虽然知道这个位置根本见不到大海，可我还是急不可待地往大海的方向望过去，只见阴沉的云霭浮泛成为一体，低低的从空中垂下来一直压到天际边缘，还没有完全落山的太阳透过厚厚的云层，只显露出一抹淡淡的红晕，并且很短促的一闪就被完全遮盖住了，天色也随着愈发暗淡了许多。此刻宽阔敞亮的站台上一股寒气袭来，一时间我的意识有些错位，稍微适应后才察觉，其实只是冬天季节里气温较低时的一种凛冽干冷，此时并没有那种力道猛烈的风劲吹而过，如此的天气里，下雪的概率无疑将会大大地增加，而这正是我所希望看到的气候特征，因为此次成行的我受邀而至，正是来这山海之地赏雪观海的，深交多年的文友老李几天前就已经和本地气象部门的朋友沟通了多次，然后今天一早明确转告身在塘沽的我，山海关今夜的这场雪将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暴雪。这是一次难得的机遇，许多年里已经去过了无数次，冬天的山海关也曾经去过几次了，惟独雪中的古城和雪中的大海还真的没有见识过，所以兴奋之余立即安排好手边的事情，午饭后便动身，几个小时后我已经踏上了熟悉的山海关的土地。
与文友老李在出站口见面，两人握手寒暄后上车，按照今早的约定，车子立即朝着老龙头旁边那幢临海的房子驶去，这是一条顺畅而熟悉的路径，寒冷的冬季更显得车少人稀，便觉得比以前来时加快了车速。许多年的春夏秋冬四个季节里，我都在这幢房子里居住过，这里近闻高坡松涛，远眺渤海渔帆，夜览繁星皓月，晨观海上日出，每每让我思辨畅通，收获多多。我甚至仍然还有老李硬塞给我的大门和其中一个房间的两把钥匙，为的是我的某一次说走就走而且不打招呼的不期而至行个方便，只是我还从来没有行使过如此的住宿权力，即使有过几次这样的不期而至，我都是一个人入住离这里不算很远但也能观海的海韵宾馆，待老李知晓后不由分说又把我强拉到这幢房子里住下，之后还会有几句饱含善意的埋怨，而我只好笑着打岔蒙混过去了事，内心里却仍旧想的是再好的朋友也不愿意给他增添麻烦。
两人刚刚下了车，我紧走几步急不可待地去看海，刚才在站台上看到一瞬之间便消失不见的那几丝红晕，竟然在这个位置灵光再现，遮盖天际阴阴沉沉的云霭似乎网开一面，让大团的彩霞飘出天边一隅，浅橙到深橙到紫红颜色的渐变，如梦如幻，夕阳虽然仍旧隐身不露，但透过这道色调斑斓的大幕，还是将万千光束迸射在大海的层层波涛之上，目光所及的整片海面宛如披上了禅翼般的彩纱，随着波光粼粼而轻柔地飘扬抖动，那么安恬，那么温柔，那么唯美，那么朦胧，那么神秘。这是夕阳在落山之前与大海共同展示最后的一抹抒情色调，只有此时此刻正站立于海边沐浴在落日之下的幸运者，才能够尽情领受这如诗如画、情景交融的神奇境界。 我因观海而陶醉的时候，老李一言不发就站在我身后，他没有催促我，尽管我意犹未尽，还是很快转过身来与他一起走进院子，却看到那幢房子的大门突然打开，顿时涌出一帮人连声道着“欢迎”二字，一眼望去却都是熟悉的面孔，已经有许多年了，老李的这帮各行各业的朋友，也早就成为了我的朋友，原想的是今晚与老李二人简简单单、清清静静的一次小酌促膝长谈，踏雪慢赏夜海，现在一下子就变成了十几个人的饕餮大餐，而且又将上演一场“酒逢知己千杯少”热闹而欢腾的活报剧。老李特意卖了个关子，一路上都没有说破这一层，就是想给我一个意外的惊喜，难为了他的这一片好心。
“合意友来情不厌，知心人至话投机。”大家都围站在一楼的大厅里热烈交谈，老李一挥手来了句都坐下说话，之后一帮人都在那张圆桌边各自随意找个位置坐下，从来就没有什么主次之分的规矩，更没有按照各自的职位排座次的陋习，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合，与老李坐下后才仔细看那摆满一桌子的菜肴，煎炒烹炸荤素搭配，仍是以当地所产海鲜为主，每人面前的一瓶一斤装河北名酒六十七度衡水老白干已经打开了盖儿，这酒醇香清雅，甘冽丰柔，虽然度数高，但不上头，酒喝进肚里自己能够把握火候，当然还是老规矩，不打酒官司，自己喝自己瓶里的酒，大家边喝边聊，只叙友情不伤感情，也免去了打酒官司时说的废话连篇和过头语言。接下来老李说了三言两语的祝酒词后，众人举杯开喝，但酒桌上依旧火爆热烈，大家都端着一样的半两杯子，有人提议连干两杯或三杯，只是有响应的也有反对的，七嘴八舌各说各的理由，意见统一了就连干几杯，不统一就各喝各的，不纠缠也不钻死牛犄角，反正都是自己瓶里的酒，只是早喝晚喝而已。酒兴正酣时，我们又玩起妙趣横生的成语接龙，哪个接不上来或是接错了，罚酒一杯之外，自选一首唐诗或宋词，自行配调绕桌吟唱，其间不乏轻音漫语、稳重移步，曲调优雅动听、引人入境的旋律，让听者禁不住击节而唱和；也有手舞足蹈、摇头晃脑、动作夸张，吟唱的七腔八调只管自己高兴，不顾他人听觉能否接受，让听者忍俊不禁笑得肚子疼。凡此种种，声音抑扬顿挫，风格自由随意，酒力便在这笑闹间大汗淋漓地消散了许多。厅里一边的空地上，红酒啤酒都备有许多箱，码了挺高的一摞，喝完了白酒还有这两样酒接续着，人们调侃酒席上的所谓“三中全会”实为“三盅全汇”，这个会不开完，今天的酒宴肯定是散不了。 无疑，这是性情极其豁达、极其豪爽的一个群体，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是也，其中每个人都襟怀坦荡不拘小节，说话直来直往从不会绕着圈子表达自己的见解，在各自的工作岗位都是出类拔萃的佼佼者，而且有着一个共同的文学创作的爱好，记忆中这样的聚会已经有好多年了，其间因为各种原因陆续有老朋友离开，又有新朋友加入，如此聚散说起来也是人之常情，迷失的人从此再也见不到，有缘的人还会再次相逢，直到成为目前相对固定的一个群体。知世故而不世故，善自嘲而不嘲人，惟愿自己温和而有力量。如此聚会，皆为AA制，一次一结算，所有参加者都心安理得、心无芥蒂、心满意足，于是便能放开手脚、自在而为、轻松快活。此时此刻，苏轼《江城子·密州出猎》的一句“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真实道出了围坐一桌的我们共同的心态，痛饮美酒，十分畅快，心胸开阔，胆气也更为豪壮。待最后一杯白酒共同干掉，大家也是为了省事，啤酒就拿着瓶子直接吹了，这时不知是谁猛地喊了一声：“快来看那，外面好大的雪啊！”有人推开大门，众人连手中的啤酒瓶子都来不及放下，纷纷涌到院子里，真是漫天飞雪，如同大朵的棉絮飘飘而落，只一会儿就盖满了全身。一瓶白酒已经见底，精神便亢奋不已，借着酒劲儿，我立时仰天长吼：“烛龙栖寒门，光曜犹旦开。日月照之何不及此？惟有北风号怒天上来。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幽州思妇十二月，停歌罢笑双蛾摧。倚门望行人，念君长城苦寒良可哀。别时提剑救边去，遗此虎文金鞞靫……黄河捧土尚可塞，北风雨雪恨难裁。”我刚一开口背诵，众人便齐声应和，待大家一气呵成诵完全诗，喘气的功夫，脸色通红的老李又猛吼一声：“我们老李家前辈大诗人李白的《北风行》，不愧是千古名篇！”说罢，老李又一挥手：“我们眼前的角山就是燕山一脉，今晚我们有幸又亲眼见识了‘燕山雪花大如席’，走啊!我们也出发，到海边的沙滩上去书写我们的《北风行》！”于是众人也高声响应着吼叫着：好啊！走喽！接下来一行人簇拥着出门向海边进发，不知是谁起头唱了一声，紧接着众人便齐声吼唱了起来：“小时候妈妈对我讲，大海就是我故乡，海边出生，海里成长，大海呀大海，是我生活的地方，海风吹，海浪涌，随我漂流四方。大海呀大海，就像妈妈一样，走遍天涯海角，总在我的身旁……大海呀故乡，我的故乡……”迎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趟着已经没过脚踝的积雪，和着大海边一波接一波的涛鸣，午夜的海滩上摇摇晃晃走来我们一帮手握啤酒瓶子正酒酣耳热的男人们，字正腔圆者，五音不全者，嗓音宏亮者，声调沙哑者，吐字清晰者，词曲含糊者，融汇成了一阙雄浑的交响曲，众人竭尽全力地高唱着嗨歌，也不忘边走边痛饮着啤酒，我们一帮男人没有丝毫顾及地在大海面前敞露着胸怀，畅快淋漓地发泄着酒力，汹涌澎湃着内心充满的激情。
无疑，这首《大海啊故乡》是我们最喜欢唱的歌，音乐通俗易懂、优美动听、感情真挚，更主要的是歌曲的旋律简单大方，很容易传唱。在节奏音型上多采用二分音符、二分附点音符、大附点等手法，把主人公对大海、故乡、祖国母亲的思念体现得淋漓尽致，其中每一段音乐的歌词都有逐层递进之势，由娓娓道来的诉说到情感的宣泄，都表现出了主人公对大海深深的爱，以及希望祖国母亲越来越好的那份期盼之情。我们曾经无数次在酒后的午夜里，吼唱着《大海啊故乡》，摇摇晃晃地徜徉在这片沙滩上，面对着大海倾诉着我们的情感，也散发出尘世间积淤的种种不快与疲惫，许多年过去，我们始终把大海当作不离不弃的朋友，并且非常珍视与大海的友情，因此，我们每一次与大海分别一段时间后，都热切地期盼着与大海的再次重逢，相信大海不会因此而责怪我们每一次肆意沉浸在酒浆里的狂放和发泄，而每一次自我放松、坦露襟怀的表白之后，都让我们充满了畅快淋漓的舒适感，我们仿佛在大海博大精深的气息里重新沐浴了全部身心，让我们再一次经历了一场全新的蜕变，从此更加健康，从此更加纯粹，从此更加理智，从此更加宏观，从此更加珍惜，从此更加感激。这一个午夜的海边，漫天的大雪依然不停歇地飘扬着，散发出清雅光泽的月亮透过云层与浓密的雪花，圆圆润润的模样却依稀可辨。大海边沙滩上依然白茫茫一望无垠，此时的我们一行人几乎已经成为雪人，我们轮番吼唱着我们喜欢的流行歌曲，我们高声朗诵着我们熟悉的诗词歌赋，我们有板有眼地清唱现代革命京剧样板戏选段，我们高声大嗓地学唱烂熟于心的豫剧选段，我们惟妙惟肖地吟唱耳熟能详的黄梅戏选段，只要有一人开个头，众人便随声应和，没有规律，没有提示，没有限制，全部都在随心所欲、自由发挥、肆意而为的状态中，我们高高低低的声音在大海的浪尖上欢快地跳动，我们长长短短的脚迹在平坦的海滩上悠然地漫行，我们坦坦荡荡的激动与大海掀翻波涛的轰鸣和脉动同步腾跃。直到我们终于吼累了，面对着大海的方向，我们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雪中大海的波涛，站成了一排排、一尊尊喷吐着、勃发着青春气息的白色碑石，正是“读书好处心先觉，立雪深时道已传。”此时此刻，海风依然不是非常强烈的吹过来，海浪依然自带动力地掀翻起一波一波高耸的涛头向岸边扑过来，我们满怀着虔敬之心面向大海頂礼膜拜，却依然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冬天凛冽的寒意。早有人将一箱一箱啤酒搬到海边，于是我们便在大雪的照拂里、在狂欢般的舞动中举瓶痛饮不止，那一只只啤酒瓶始终紧握在每一个人的手中，直到后来搬来的啤酒已经全部喝光了，我们的酒兴仍然意犹未尽。接下来我们抖落掉絮满全身的雪花，回到那幢房子里，海滩上除了斑斑驳驳的脚迹，连一枚小小的瓶盖也没有遗落，那是驻守我们心灵的一方圣洁之地，一点点污秽与杂物也不容沾染。之后便进入浅斟细品红酒的情调与轻咏慢吟诗文的氛围中，我们崇尚热烈而狂放，也钟情婉约而风雅，顺其自然、动静结合、张弛有度、收放自如，其实人生就是这样的一种节奏，顺应人生也把握人生理所当然。我们摈弃了“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的孤高自傲，离别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的消极悲观，而是满怀着“莫言归去无人伴，自有中天月正明”的坚实信念，憧憬着“待此清凉月，可涤人间尘”的美好愿景，我们在大海面前点燃的激情火苗，依然蓬勃燃烧而大雪浇之不灭，我们内心里积存着的那份对大海的崇拜景仰之情，依然活力四射地在雪花间奔涌不息。
岁月常常在不经意间便掀翻了许多篇章，那个冬季漫天飞舞的大雪过后，这一片大海滩上留下的无数深深浅浅的足迹，仍然印刻在我们生命的里程中。博大宽宏的大海见证了我们一群狂放不羁、豪情四射的男人们把酒言欢、纵情高歌的不眠之夜，但是许多年里，我们都心如明镜一般清晰，我们是在大海的怀抱里结识的挚友，我们的交往没有掺杂任何斤斤计较的利益和你争我夺的纠葛，所以心胸便如同大海一样坦荡，格调便如同大海一样纯洁，可以大言不惭地说，大海见证了我们每一个人的真诚和善良，也见证了我们共同拥有的憨实而率直的本性，我们持之以恒的友情和缘分，本来就是大海的馈赠！我们将大海的馈赠珍藏心底，虽然经历过世事变迁，却始终不曾离弃不顾，这一篇用文字记载的以豪迈基调谱写的大海之冬咏叹调，无疑就是最好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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