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站的电话（散文） 

文/ 王恩豫 陕西宝鸡



今天，手机已经到了天花乱坠的程度，令人须臾不不离。想昔日，在我数十年前工作的那个铁路小站，电话是我们寂寞日子里的欢乐，可谓寒冬腊月一道温暖的阳光，弥足珍贵，令人终身难忘。
那时候，襄渝铁路才建成通车没几天，诸多生活设施尚在待建之中。大家来自祖国的地北天南，一个个都是快乐的单身汉，活力无限，可青春孤单寂寞。同山外世界联系除了信件，唯一的快捷方式便是电话，电话倒有几部，却是内部电话，通话仅限于工作范围内。而且是手摇式的，音质极差，吱吱嘎嘎的，像是有人在里面用锯条锯一口破铁锅。因此，只能去附近的乡镇邮电所打电话，可它在十多公里之外，每次来回顺着铁道走，中间要经过几座隧道，往来火车又多，很是危险。重要的是去了不一定很快能打通，等待总机去转，三等两等，人家该下班了。话费也不菲，没说上几句话十多块钱没了，那时候大家工作一个月，满打满算才挣四十来块钱。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乐此不疲。记得那年冬天，大家等着放假回家过年，一个个摩拳擦掌，只等那一天到来，西装革履，坐小慢车去安康大站转快车回家。可临到年跟前，天气突变，大雪一口气下了数天，铁道上积雪过膝，这时候来了电话通知，不放假，全员上岗去铁道上铲雪，确保火车畅通无阻。于是，我们手拿铁铲，每天步行十多公里，去铁道上铲冰除雪。家虽然说回不去了，但要告诉家人，免得他们苦等苦盼。工友小康自告奋勇，去那乡镇邮电所替大家打电话。小康和我一块来到小站，但他家在省城，酷爱写诗，工作之余常常拿着一个黑皮日记本，独自一人去汉江边吟诗，摇头晃脑，惹得我们一帮人大笑不止，仿佛看一个外国怪人。那天吃完午饭，他穿着橘黄色的铁路作业服，顶风冒雪出发了，吃晚饭时才回来，周身上下裹满了雪，一进工区大门便挺立在门口，扯着嗓子高声喊叫，亲爱的工友们，我代表你们的父老乡亲，对你们坚守小站，确保铁路畅通，表示无比的自豪！
后来，大家都谈了女朋友，如胶似漆，可那些姑娘们远在山外，近的七八十公里，远的跨山越水在省外。此时，电话已更新换代，可以打长途了。但因为是值班电话，时时处于事故抢险的待命状态，所以，工长约法三章，任何人的通话时间不超一分钟。这短短的一分钟，对于我们这些热恋中的青春儿郎来说，杯水车薪，喃喃情话没说上几句，就得放下话筒，令人言犹未尽。但天无绝人之路，又是小康，把那电话打得情深意长，山呼海啸。因为要去铁道上干活，铁道两侧每隔三五公里设置了一个电话柱，我们干活时用移动电话插进去即可通话，以此了解往来火车的情况，确保人身安全。至于怎么一物二用，除了小康，大家谁都没去做。 
现在想来，小康那几天的表现既好笑又神秘，有点像电影里那些地下工作者去传递情报的意思。开始几天，我们谁都不知道他去干什么，只见太阳落山后，他独自出了门，沿着铁道外那条由碎道砟铺垫的小路，快步向前走着，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他何时回来的？没人知道，只知第二天早点名时，唯独他的应答声格外响亮，精神饱满，像是被人打了一剂强心针。
那是一个潇潇春雨的夜晚，大家正在会议室里看电视，车站站长忽然给工长打来电话，说，刚才接到火车司机的无线电话，在区间四号电话柱处发现一个人，形迹可疑，鬼鬼祟祟的，像是要搞什么破坏，希望工长赶紧派人去查看，如果此人图谋不轨……工长二话不说，当即安排我和一位工友去查看。当我俩穿着雨衣，亮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赶到四号电话柱时，恰好从远处驶来一列火车，在那强烈的灯光照耀下，只见一个人蹲在电话柱下，斜着身子，用衣服的一角捂着头正在打电话。此人是小康，正说得起劲，摇头晃脑，样子好似一头笨熊在玩耍……
后来，才知道话筒那边的人是小康的女朋友，同样是铁路工人，却工作在百里之外的另一个深山小站。
转眼又来到一个春节，很多人已成家有了儿女，不再是快乐的单身汉了。这时候，铁路各项生活设施日臻完善，小站值班也不再需要大家齐上阵，只须留十二个人即可。如此一来，有人便可以离开小站回家过团圆年了，可工长老早撂出话来，先仅老工人回家，人家上有老下有小，操心的事多，你们这些青?棒子，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掐来算去，除了我还有一个名叫王强留下来值班。可王强一百个不乐意，他家远在河南，和我一样都是那年春天结的婚，新婚燕尔，归心似箭，但工作重如山，只好埋下思念之情，耐着心来值班。
除夕之夜，大家聚在会议室里看春晚。整个小站静悄悄的，房屋寥寥，灯光灰暗，仿佛陷入一片深海之中。我们看着聊着，唯独少了王强，因为他在值班，一个人守在小小的值班室里，既没电视可看，又没人陪着说话聊天。工长吩咐我去把他叫来，一块看电视，说只要把值班室的门打开，如果有抢险救援电话打来，可以听到电话铃声。当我推开值班室的门，只见王强蹲在椅子上，双手抱膝，垂头看着地，样子呆呆傻傻的。我忍住笑说，想媳妇呢？他抬头咧咧嘴说，一个臭老婆有啥可想的，又不是啥金宝卵？说完他突然一本正经地问我，你说俺媳妇这会儿在干啥呢？我不由自主地说，你去打电话问啊。他盯着桌子上的电话，自言自语地说，我是想打，可这是值班电话，万一一他欲言又止，一副言犹未尽的样子。随后，我回到会议室，继续跟着大家看春晚聊天。一个除夕之夜，就这样不温不火地过去了。
第二天早点名，工长捧着花名册一圈人点下来，唯独王强没来应答。工长推开值班值的门去看，只见王强坐在椅子上，头爬在桌子边，一只手抓着电话的话筒，话筒贴着他的脸，眼角残留着一抹泪痕，正呼呼大睡。工长拿起话筒一听，顿时暴跳如雷，原来电话仍处于接听状态，话筒那头的人是谁？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说，对方要么忘了扣电话，要么和王强一样睡着了……
此事虽小，却令人虚惊一场，如果这天晚上设备出现故障，救援电话打不进来，正值春运期间，往来旅客列车正在争分夺秒，后果不堪设想！好在设备安然无恙，小小电话令人揪心一场。
去年春天，我特意重返那个小车站，整个车站旧貌换新颜，一切都变得陌生起来，人也换了数茬，清一色的年轻人。可太阳落山后，院子里却见不到一个人，问工长，人都哪去了？工长摇摇头，一声叹息，还能去哪？关在屋里玩手机呗。




作者简介：王恩豫，宝鸡供电段退休职工。已发表散文小说一百余万字，作品散见《中国铁路文学》《北京铁路文学》《天山路》《驼铃》《都市文学》《芳草》《人民铁道报》《陕西工人报》等报刊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