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慢车故事多

文/王恩豫(陕西宝鸡）


而今想来，令我儿时一个最温暖的记忆，是那一对行驶在宝成铁路线上小慢车。它们由一台老式的蒸汽机车牵引，陈旧的车厢，仅有四节厢，既没电灯又无卫生间，里面摆放着几排椅子。车顶挂一盏马灯，昏盾暗暗的灯光，慢悠悠的车速，伴随着车轮碾压钢轨时的咣当声，喷烟吐雾，日复一日行驶在秦岭的丛山峻岭中。


因为它们常和货物车厢联接在一起，在沿线各个小站装卸货物，准点率极低，有时在一个小站能停数小时之久。尽管如此，它们维糸着沿线人的生存，或外出就医，或去县城上学，或买粮买菜，或婚丧嫁娶，或走亲访友等。可以形象地说，这对小慢车是一本薄薄的小儿书，每一页的画面，都画有人们的精彩故事。因此，忘不了艳阳高照之时，它们拖拽着长长的白色烟柱，驶上了小站狭窄的站台；忘不了冬春秋夏之时，它们载着迎着如血的残阳，驶向城市，忘不了春光明媚之时，它们从山外拉来人们的亲朋与好友……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此话用来概括我儿时与小慢车的关系，既准确又恰当。那时候，举国上下都在停课闹革命，小慢车也并非世外桃源，而我正值精力充沛的年岁，终日无所事事之时，小慢车便成了我最蓝的天空和最广阔的海洋，更是我了解山外世界的最佳渠道。于是，扒车外出，浪迹各个小车站，是我和一帮孩子们每天必不可少的课程，且不说已了如指掌的四节车厢，单讲铁道线上一座座隧道，沿途一片片翠绿的青山，桥梁，信号机，电线杆，每一棵树木，每一处村镇，每一片菜地，每一湾水塘，甚至每一块坟地，我如数家珍。那时候，父母的工资都很低，家家都是兄妹数人，物质匮乏，缺吃少穿。为了节省开支，我时常去各个小站砍柴，之所以去小站，因为县城周边山上的木柴已被人砍光伐净。由于父亲是铁路工人，我和列车员们彼此相识，他们对我们乘车去砍柴买粮的行为基本上等闲视之。今天看来，是同命相连，惺惺惜惺惺，因为家家都困难，都在省吃俭用，都有几个饥饿如虎的孩子。


总之，是这对小慢车令我的儿时岁月充满了温馨。记得那天，去一个名叫马蹄湾的小站砍柴，坐小慢到达后，急急忙忙地进山，慌慌忙忙地砍柴，待我气喘吁吁地背着一捆湿漉漉的柴禾上小慢车时，车门己经关闭，正等车站值班员显示开车信号。我情急中对他大喊，等我一下，他认出了我，举起的信号灯又缓缓放下，等到我把柴禾丢进车里，艰难地爬上去，他手中的信号灯才扬起来。


还有件事更温暖，那天，我随几个男孩扒乘小慢车，准备去四川广元游玩，车一启动，开始查验车票，男列车员是一位北京知青，才当列车员没几天，不认识我们。查到我们时，我们说是铁路子弟，去广元探望父亲。他操着一口地道的北京话说，我老爸还是斯大林呢。非让我们补票，我们赌咒发誓说，真是铁路子弟，若不信，可以考我们铁路知识，答错了就补票。他随口便说，1435是什么？我们昂起脏污的小脸，异口同声高声喊道：轨距！他一笑，好一帮铁路小哥们！




而今，四十多年过去了，温暖的往事还有很多，有一件事却至今铬记在心，那年秋天，雨水特别多，发了洪水的嘉陵江把一段铁路冲毁了。父亲他们去日夜抢险，数天后，铁路恢复通车，父亲拖着一身泥土和疲惫回到家中，他递给我一张印有大红圆章的纸条，告诉我说，今天的小慢车将挂一节生活供应车，拿这张票，可以领一份红烧肉。我兴奋异常，当我一路急匆匆赶到站台上时，小慢车己经进站，供应车前人山人海，大都是和我一样年龄大小的孩子，每人拎一只饭盒，一个个神采飞扬，小脸上布满了企盼和焦急。红烧肉当然领到了，小小几块肉，加上几块萝卜片，连饭盒的底都没铺满，但香味扑鼻，浸人心肺。因而，那之后好一段日子，我经常站在家门前的铁道外，望着远方缓缓驶来的小慢车，心里念念不已：小慢车，你何时候再能挂一节供应车呢？可它们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却始终没见有供应车的影子。终于，车来了，却是电气化施工队。


不久，宝成铁路全线实现电气化，随着电气化的开通，小慢车旧貌换新颜，变成清一色的绿皮车厢，而牵引车也不再是喷烟吐雾的蒸汽机车了。


岁月如水，我的家搬至宝鸡，告别宝成铁路，可小慢车仍深埋在我的记忆里。所以，我每次回故乡，首选便是小慢车，登上车后，便在各节车厢里寻觅，想找到往日的痕迹。窗外的铁道是熟悉的，隧道也是熟悉的，唯独少了马灯，少了木质座椅，少了富有节奏的咣当声。是的，都离去了，但小慢车留给我的记忆不会离去，它们将永远驻足在我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