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漫记(2951—3000)
张 鹏

2951.我一位学友常说,即使他自己村里的村民谁知道他的博士专业方向给他一千元,可能连一万他也花不出去。慢慢长大的过程中,人应该慢慢适应冷漠与凉薄。无人认真关心你,才是你每天面对的最真实的处境。
2952.清晨五时半起床,二分绿豆,三分小米,五分大米,淘洗。大锅烧水,沸,米下锅,再沸,小火慢熬,锅盖微启,让小火和时光煮一锅粥,让清晨从温暖的一粥一饭中与世界衔接。
2953.自恋者的特征之一,就是妄想引发众人的长期关注。事实上,自顾不暇的人们,确实从骨子里拒绝关注他人。偶然的关注,也是三分钟的热度。不用说普通人,即便一个省的省长,该省民众能准确说出其个人简历的,也不会超过万分之一。
2954.即使莫言所在的村、镇、县,绝大部分人,恐怕也说不上其五部以上小说的名字,更不用说深度阅读其小说了。每个人摸爬滚打于自己的小日子的泥淖中,无暇他顾。我甚至估计,即使你发着奖金让一些人去阅读,也不一定能招募到多少读者。
2955.我常常谅解自己的莽撞与冲动,瞬间产生的灵感,如烧红的铁未及淬火,立即记录下来,定格成确切的文字。我恐怕时过境迁,这种灵感会烟消云散随风而去。无论稚嫩还是迂阔,唯愿变成文字,才不致于让我怅然若失。
2956.我对人人一部手机昼夜玩弄的现状心怀恐惧不安,诅咒这个历史阶段尽快结束。2011年开始的微信,不可能永世长存。只是,身处其间,如深陷泥泞,甚至让人产生未来永远如此的幻觉。
2957.我一直觉得写作的最高的境界应该是用常用字表达非凡的哲理,浓郁的感情,内心的波澜起伏,反而那些经常使用生僻字使用典故的人未必能够达到这样一种境界。在这一点上,我觉得徐志摩的诗歌,鲁迅先生的小说,朱自清先生的散文,沈从文的小说,都做到了这一点,他们甚至在故意回避那些生僻的字,回避那些所谓的典故,仅仅是用3000多个常用字,照样能够写出文质兼美的传世之作。
2958.今晚黄昏后,我散步的地方,在泰山学院天平湖家属区大门口内往西一块平坦的健身场地上。小场地呈矩形,从南到北48步,从东到西66步,灯光璀璨,各种健身器材罗列,我反反复复沿着边缘行走。我知道这块儿场地是非常狭小的,但是反反复复走却永远也不会走完,相对于地球小场地是小的,地球相对宇宙本身更是小的。我在走,狗尾草在摇曳,石榴在孕育籽粒,法桐的叶子在风中晃荡,蟋蟀在吟唱小夜曲。你在哪里,以你为中心的宇宙的核心就在哪里。从宇宙的角度言之,这个小场地,与天安门广场,与上海人民广场,其间的差异,可以忽略不计。
2959.仅仅中小学语文课本上的古典诗文,若能熟背精思并正确化用或引用在作文中,足以让一个少年的文章文釆风华卓然迥异于同龄人。遗憾的是,这些古诗文,不少学生仍然不能达到得心应手地驾驭。
2960.与植物晤面时,我更加剧了对俗世的厌倦。每天多去面对大自然,从时间上减少与俗世的短兵相接。人生苦短,多与美丽清新雅致打交道。
2961.每一根新添的白发,均关系于你的焦虑与操劳,以及在尘世中的跌跌撞撞和坎坷波折。揽镜自顾的一刹那,自击了白发的悍然挺拔,我发现了自己在尘网中左冲右突时遭受的整肃和打击留下的铁证。
2962.三十多年前,初读《廊桥遗梦》,书中的一句话深深打动了我:“如果你们是爱我的,那么也该爱我做过的事”。是的,爱的极致是全盘接受。爱一个作家也是如此,甚至他的犯罪和自杀都是可爱的。读顾城的诗时,我常思及他的末路。
2963.从8月10日夜十时开始,一杯薄荷茶,坐在藤椅上,浏览我博客上近十多年写下的文字,不知不觉间,浏览至午夜,竟至8月11日开始的时光了。我自得于自己没有亏欠岁月的流逝,勤奋书写中,生命留下了痕迹。我坚信,有了少年和青年时代存留下的浩如烟海的文字,中老年时,我会自信而快乐。于我而言,文字是慰藉,更是奖赏。
2964,中国当下社会,面向中小学生的课程辅导班遍地开花,其实显示了这样一种倾向,家长们非常恐惧孩子在中考和高考的时候失利而进入劣等的学校,进而与一个体制内的体面的工作失之交臂,所以他们不惜血本,不管孩子的基础,愿不愿意学,拼命把孩子塞入各式各样的辅导班,而且渴望立竿见影地在考试当中显示出进步,辅导班的遍地开花,加深了社会对教育的焦虑。
2965.几乎全体中国人天天疯狂玩手机,我觉得这种现象既然不是从来就有的,也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这是一个特定时间,特定空间的特定产物,我估计过这种现象延续的时间应该不会超过10到20年。因为什么呢?一个现象,当它铺天盖地绚烂之极的时候,也就是他逐渐走向夭折的时候,走向衰落的时候,走向消亡的时候。
2966.2003年硕士毕业前夕,我和我的一位挚友,天天在夕阳西下的时候散步,我们共同畅想未来,我记得当时我们达成了这样的默契,未来我们要过一种理想的生活,何谓理想的生活呢?他说,天天买些时令水果吃,听最优雅的钢琴曲,阳台上栽满绿色的植物,读最经典的哲学文学名著,写抒情诗,喝茶,每晚拥有饱满的睡眠,不填不愿填的表,不随不愿随的礼,不与不愿意结交的人结交,不愿意多喝的酒一定不喝,现在看来做到这点并不太容易。
2967.从前,我吃无花果不削皮,后来发现其皮对舌头颇有擦伤力。如今,以刀镟其果皮,刀法娴熟,剥皮本身也变成享用水果的一部分。
2968.几乎每个单位的微信群都一片喑哑,可能,每个人都发现,无论谈工作,谈家庭,谈职称,谈子女,谈收入,谈任何人间万象,都会造成对另一个或几个不特定人的伤害或打击,揶揄和嘲弄。而且,无论你说什么,总有人不高兴,哪怕谈天气和水果。于是,人人失语,于是,人人蜷缩在自己的皮肤内,老老实实沉默寡言。每个人,都是一个坚硬的小宇宙。
2969.没有一个故乡,是为游子的归来与怀旧刻意准备的。离乡后的每次返乡,都宛如不速之客。
2970.立秋后,雨水丰沛,近几日已觉凉快。今夜十时之后,下楼游步小区,夜空墨蓝,低云飘飞,凉风吹拂,空气中弥漫着虫鸣,大地上的狗尾草摇曳着。闪电在地平线上忽明,两三点雨星沁我眉梢。八月又过了两周,下半年还会如上半年一样千载难逢吗?一切的未知,诱惑我在期待中过了一天又一天。夜游至十一时一刻,上楼,喝茶,吃葡萄,又是一天,在夜风中,我若有所思。
2971.潇潇夜雨,阵阵清风,一觉醒来,竟已七时,欣幸之极。一年之中,于我而言,没有几个夜晚能睡至七时而醒。年近半百,竟然会为多睡几小时而暗自庆幸。淘米煮粥,厨房北眺,云山雾霭,暑气渐渐消散不少。
2972.我在飞机、火车、轮船、汽车上的每一秒钟,都陶醉于窗外的风景。眺望,渐行渐近又渐行渐远的风景,常常让我心灵丰盈滋润。有时,我常想,所谓成功与富有,亦天然包括我们一生中的目之所及。
2973.记忆最深刻的旅行是一个人的旅行,我特别怀念那些孤身一人到远方去旅行的过程,因为一个人孤孤单单所以自己的心灵和感觉就更加敏锐,注意力也特别能集中于窗外的风景之上。在参加一些团队旅游,或者到外地开会,由会议主办方组织的旅游时,我往往记住了上车集合的时间点以后,刻意摆脱开众人,一个人到处流浪,在参观博物馆的时候,我特别讨厌周围有人解说,于是我迅速离队从反方向一个人去注视文物、图片和文字解说。
2974.远方的陌生的风景和诗意,对我而言,几乎是富有某种神性的诱惑。订上去旅行的票的一瞬间,仿佛接受到了莫大的恩赏。我甚至常常忆及幼年时坐上父亲的自行车进县城时离开村头的一瞬,远方是我的节日和高潮。
2975.每一枚风中摇曳的叶片上,每一片舒卷自如的云朵上,每一座亘古兀立的峰峦上,都有我一颗跃动的心。
2976.年少轻狂。读书时代,一年轻学友,颇有澄清天下、不可一世之志,常言:“我们未来写文章所使用的标点符号产生的稿费,或者外出讲演的开场白乃至互动阶段产生的报酬,也足够维持小康生活。我们的迫切任务是青史留名”。多年过去了,我们常在电话里互相调侃。现实是,你写一天所获的稿费,极有可能不如一个工人疏通一次马桶或下水道的收入。
2977.我相信,赖小民这种人对所谓国家社科基金项目是极端轻蔑的,即使一个博士或教授一年申请到手一项这个项目,获得的利益不足其巨款产生的利息的零头。
2978.钱穆先生说,中国文化是一种向后型的文化,因此文化人很少有面向未来的热恋,却多的是对过去的深情。这一点对我而言尤其严重,一天到晚我会有非常多的时光沉湎于对过去的追忆之中,却不愿意拿出哪怕五分钟的时间来畅想一下未来。可能面对未来,我们是朦胧的恐惧的懵懂的不可把握的,而对于已经经历过去的,成了历史的昨天却念念不忘,所以这种所谓的怀旧情绪一直萦绕着知识分子的心头,挥之不去。
2979.学会盘点自己到手的苹果并欣赏和享用这些苹果,这是知足常乐与自得其乐的起步。很多时候,被他人艳羡不已的苹果,却被拥有者熟视无睹甚至无端腐烂。整天瞪着眼觊觎他人的苹果,反而忽略了自己的苹果,无论如何,这是人生的盲区。
2980.文学表达的是个体化、自我化、独特化的真理。这种真理充满感性和体温,同样也充满偏执和异端。作家是不惮于对自我感受高谈阔论并企图将这种己见扩大化的人。
2981.我全部的人生几乎都被浓缩进了我的随笔,这是我多年来写作时的感受,喜怒哀乐、成功与失败、泪水与欢笑、思念与焦虑、压力与从容、生活的琐事、瞬间的感悟、冥思苦想、突发的灵感、对于历史的追怀、对未来的展望、写作时的酸甜苦辣以及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都被概括进了我的随笔。人生如梦,文字如水,生生不息。
2982.县城和地级市,有大量闲置楼房硬生生闲着,寻找承租方比上天还难。这种供远大于求的局面,仍有不少人做着房价上涨的白日梦。真不知愚蠢的人究竟何时能不再继续愚蠢。个人之见,不能变现,长久闲置的房子,除了让个人财富暴晒于阳光之下,无任何意义。另外,政府尽快全面放开生育政策,或许能稍微缓解人口下降的趋势。没人去住的房子,只是地上的巨大坟墓和骨灰盒,里边除了沉闷淤滞的空气,一无所有。凭直觉,人也能悟透,无人住的房宅,是不祥,是灾难。
2983.插队哲学。一次在公交车上,身边有一个年轻人拿着手机给朋友打电话,谈论的内容我听得一清二楚,他在谈什么呢?他说,他是一个经常的插队者,他发现要插队一定要往前插,因为对于前几位的人来讲,多你一个,他们仍然是在前面。往中间插与往后插的风险远远大于往前插。听了以后,我感觉这个年轻人颇有民间哲学家的味道,不能说我们民间没有高手,他们对事物的观察是精准的,尽管他谈论的是一个并不光彩的事情,但是他却发现了人性的奥秘。
2984.曾经我以为,人年龄越大越能够大胆地生活,现在看来,年龄越大一个人越谨小慎微,临深履薄,每天都小心翼翼地生活,反而失去了青年时代的那种血气方刚,狂放,敢做敢当,敢想敢干,这是这几年的一个深刻体会。
2985.插头。1982年秋,我从泗水樊家庄转学到泗水城关中心校,进入县城,插班二年级读书。我的村子那时候还没有通电,第一次见到电灯是在城里,我记得语文课本上有一个小材料,里边儿提到了一个词,插头,当时我不明白什么是插头,举手问老师的时候被同学们听到,课堂上传来潮水般的哄笑,那一瞬间,我不知道他们笑的原因。我的老师很耐心地在纸上给我画了一个插头,我还是半明白,不明白。那时非常自卑。成为县城的永久居民,用上电,曾经是我的梦。
2986.神话般的工地。一位在高校教书的学友回县城度假,归来小聚。他说,县城的发小们而今一谈起某某发大财的同学,往往都是在从事承包建筑工地的工作。一谈工地二字,仿佛是个出产黄金的地方,两眼放光。恕我直言,我一直弄不清,承包建筑工地,是否马上就腰缠万贯?只是,每当再经过一个工地,我立即会条件反射一样想到,与这个工地有关的那个承包人,恐怕又是身家千万亿万的成功人士。
2987.大量楼房无人承租,在风雨之中空空荡荡,这是地级市和县城的尴尬。阜新的房子大量贱卖,只是楼市在供大于求大趋势下的必然选择。住,无人住;租,无人租;还天天盼望着房产升值,这是地级市和县城的一个笑话。
2988.人,才是一个地方的活力与财富。北上广深等等大都市之牛,首先牛在人口密度。只有楼房崛起且闲置,乃城市之大不幸。离开人,楼房只是一堆废墟。
2989.夜深人静,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都有房栖息,不管是买的房,还是租的房,总之,人寻找房子易。夜深人静,却有大量的房子在守活寡,一直守到墙倒屋塌,都不一定等来人住。
2990.我个人一直认为,作家的虚荣心应该比一般人更加的强烈,作家终其一生都难以逃避虚荣心的纠缠和折磨。大家常常忽略了一个事实,几乎所有的作家都厌恶言不及义的批评和评论,但却没有一个作家厌恶这些评论当中对自己的颂扬和赞美。
2991.一般情况下,作家都希望评论家能够欣赏和发现自己作品的美,但是如果一个评论家的水平比作家高太多,高到令这个作家高山仰止的时候,他们之间的不愉快便产生了。作家作品当中的硬伤,作家的所思所想,作家的漏洞百出都被评论家一一点出的时候,作家在崇拜批评家的同时,多多少少增加了对批评家的厌恶、恐惧甚至嫉恨。
2992.破碎零散的时光,紧张压抑的状态,焦虑不安的感觉,不够优秀的紧迫感,这一切,伴随每天的饮食起居。休闲与娱乐是匮乏的,仿佛可以永远奋斗在光阴里一样。我常提醒自己,焦虑是不必要的,但是,却又逃无可逃,焦虑如影随形,天天折磨人。
2993.在职考硕考博的备考阶段,很多人选择了悄无声息地隐蔽,只等一举考中,众人才惊觉。我不是,我的目标暴露无遗,而且,我企图用这种方式倒逼自己无路可退,只能成功,不许失败。关键是,我的理念中,个人的小小目标,在广阔的世界面前,没有隐藏的丝毫必要。
2994.言说压力和焦虑,喋喋不休地反复言说,我个人认为,反而是压力和焦虑的减压阀和释放孔。
2995.通过表达,口头或书面,我似乎倾泻了相当部分的郁闷和焦虑。一直认为,反复发酵和憋屈,不利于身心健康。我常常梦想,各级各类电视台,可开辟一档“心灵独白”的节目,让愿意表达的个人,花钱去表达。我相信,一定会有人排着队去交钱。
2996.我早发现,三观不合,无论如何妥协与凑合,人与人,只是形同水火。承认人与人之间千沟万壑,比一味无视和迁就人与人的冲突,更现实,也更坦然。
2997.吝啬者,从某种意义上讲,是值得悲悯和同情的。他们首先是从压抑和克制自己的欲望开始进行各种具体的吝啬行为的。不存在对自己大方而对他人小气的吝啬,吝啬者自己,总是深受吝啬折磨的第一受害者。
2998.希望激情、豪迈、舒展、畅快等等品质永伴我的一生,在曲里拐弯的套路社会中,唯愿自己活成明媚的阳光,清澈的流水和轻盈的云朵。
2999.世界上唯一值得倾听的,永远是我的内心。我忠实内心,尊重内心,师法内心,在内心的驱遣下为所欲为。
3000.在数字的无穷和人生的局限之间,一天天我们借助数字作为参照去算计,去谋划,去积累。我用数字为写下的每一段随笔编号,让每一次灵感的来临和记录,拥抱一个自然数。这些风起云涌、无中生有,骤然成文的随笔,于是寻找到了巢穴,于是带上了徽号和编码,如同人类出生后便拥有了出生证明及身份证号。每当编到巨大的整数时,内心还是充满感动。尽管从数学的角度讲,3000这个数字,并不比2999崇高,也不比3001卑微。
张鹏,泰山学院副教授,上海大学文学博士,山东作协会员。

艺术热线:
山东一城秋色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大红门艺术馆
《都市头条》
13325115197(微信同号)
策展、推介、评论、代理、销售、
图书、画册、编辑、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