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画乡十二时辰
——散记浙江省丽水市古堰画乡
杨凯
实在要出去走走。
呆在同一个地方，总有些事会自己找上来。没办法要用空间隔一隔。
老早就听说了丽水的古堰画乡，一直期待。堰，即代表有水。水，有冲淡和稀释的效果，向来符合我的心境。决定出游前，我所知道的几处紫藤花开得好的地方，紫云都开始稀疏了。春，的确就这么几日，赶着去丽水，没错的。好像浙东人的方言都读不出第四声的li，一定要读，就是lie了。无怪普通话的“丽水”要读成“黎水”，这是一种特色，“将错就错”（美丽的语意是不变的）。
平常出游，我不太看重住的条件，但在去古堰之前，却没来由的想住得“好点儿”。呵，靠水岸近些，就足够是好的了！古堰有数不清的民宿，各有各的风情。被我偶然找到的一家，仅有四间临水景的房子，且只剩一间供当日的预订了，名字叫“月下”，这其实也是我们听惯了的，不过那天正是农历二月十五，头顶上晴夜的月十分圆亮。记下一笔。
那是天日见长的时候，黄昏有些温热，风丝淡淡，恰使人不出汗。一方所在静得真早，并没有很多留宿的客人。岸边的人家高低错落地筑着，漏出许多小路，生人不断迷失，在一些弯折尽头看一辆端正停好的小车发愣，“它明早要怎样退出这死胡同？”
饭馆酒肆同样隐在静的氛围里，它们往往开于1、2百年的四合院中。时光之下，高墙迎面、门头小小。店家们似酷爱烧河鲜，招牌菜上都有将军鱼、黄辣丁种种。将军鱼，我至少20年不曾吃了，幼年时，大伯父钓过一条，滋味和样子皆无从记忆，只在脑海里印着一句话，“将军不落甲”——这鱼听说极凶悍又是带鳞吃的。古堰人烧的是军鱼火锅，约二斤的整鱼切大块煎香，只用姜丝黄酒水清煮，吊一点盐花和糖霜，鲜甜可口。鱼鳞有胶质，久煮不烂而愈酥香，剩一点连同锅里最后几勺汤汁拌饭，至美！还有一道笋衣炒蛋也令人回味。笋衣是晒干后水发的，口感脆韧。我家乡只有笋干，单把其衣剥出来加工，真是仔细！
某一座深院里，我们是当晚最后一桌的客人。店家极耐，更没有什么在催促夜宴的节奏。那真是一个极妥帖的老板娘，最后还给在店外的我们留门，使室内的灯光照出来，供我们细细地看墙基处大缸里初展叶的睡莲。直至我们真的转身，她才重又道一声再见。江湖再见，我一定不认识她，但古堰有这样一个人，真实长远。
吃晚饭前，听当地人说附近九龙湿地有大片的萤火虫可看，我想着要开车便未喝酒。事实上后来也未去成，单在矮山的这一侧里听了许久的水声，看了很多飘落的樟树叶顺流而下。那是一株舍利化了的百千年的老樟树，其荫下打着射灯，扑在岸边的整石墙上，使我正好看到一只刚出世的蜉蝣。古堰有佳酿，本来要喝几口。
古堰是真古，那通济堰1500多岁了。筑堰大有传说，乃沿着蛇行的曲线而造。这让我想起台州府城墙的百步峻一段，临海人大多愿意相信它是尉迟恭沿着鹿蹄印修的。一定要驳斥这些“考据”的话，何必？附会的人实则善良.
要说画乡，却是曩时才有的称呼了，许多画家的写生捧红了一段松阴溪，连同芦苇、鸟鸣、树丛、光洁的卵石……我到画乡前就凑了一首宿稿，“春声画上偶然风，送我一朝即画中。山色拟同水色好，仙家许是打渔翁。”实地一览，胜这廿八字十倍。
古堰画乡，可以分开读成两个地方，可以互相修饰，也可以看作整体。上游的船驶入下游，水是一样的，却产生了不同的味道。设计这个景区的团队，思想从东方往西方又折返。多个维度的时空在一处相容相衬，实在令人不能放快脚步——必要在这样的环境里坐一坐船。当然坐竹筏更好，会有年长的船夫给你分享一些故事。他们的故事可能一天要讲十数遍，早就不新鲜了，但游客是爱听的，有些地方掌故真颇有嚼劲。
彼时，我坐的竹筏上，还有三个北方来的远客，她们对江南的风物大有好奇，指着映山红要问，指着马银花又问。诚然，我要是到北方去，亦会如此，我还会纠结带相机与否。文字可以胡诌几句，一只白鹭没拍到就飞走了，遗憾不能弥补——不过颜料里、镜头里、吟咏里的画乡早都已经很多了！
我最想寄一张画乡的明信片回去，还是寄给我自己，可惜，那深藏在老村居里的邮局，我怎么也没找到，呵，却找到一家私人印社。印社里外都很安静，正堂后有个小院子，隔壁民宿家种的紫藤爬到穹顶，摇曳点点光斑。我由此问到男主人，“当你仰视这一点天的时候，是否曾感觉到怀才不遇？”颇有冒昧。他微微苦笑，“我没有才，但人都有这样的时候。”我说我脑子里想到了苏东坡，想到了古黄州定慧院东小山上的海棠，也想到了东坡抬头看花的样子。主客皆哑然，又大笑之。
那也是个有蒲草癖的人。我向他买了一株原生就附石的石菖蒲，双手抱在怀里，说完再见，潜入将黑之夜。返程。记了多年的两个短句又冒了出来，“白云海海、挥手拜拜。”这不是我的专利，是读书时候一个高年级的女生登在校报上的，我有过数次引用。这次，前半句给古堰的沧海桑田，后半句给丽水的“巴比松画派”。空前的契合。
回程不远，圆月还一直在我们右手上空。阿金无比感念，这样的月三十天才一度。是啊，清辉多么好！像在说，这也是一年至多12次的圆满的旅程。
附录一首小诗，以臻之：
春，在逃离
如何快过她的脚步
穿比平时大一码的鞋
要配一双丝棉的袜子
不用再跑，滑去就是了
滑过去看夜里不睡的萤火虫
滑过去看墙影里的三百年
滑过一片河上的落叶
——它已经歇了很久
有一棵老透的樟树在等
有一只蜉蝣在等
它们对时间的理解不同
一个2021年的春天
在告别古堰画乡时、结束
作者简介：
杨凯，男，1992年10月出生，浙江省台州市作家协会会员，临海市新闻传媒集团记者。作品散见于《台州文学》《括苍》《今日临海》《今日椒江》等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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