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美济南》系列作品

华不注文化气象之九：

前后七子与华不注（二）

王廷相、李攀龙

侯环

       济南，一座享有盛誉的山水名城、文化名城，然在众多描述济南的作品中，真正从审美的立场和角度，对其山水、人文进行分析、把握的却所见不多。许多年里，笔者沉潜于济南文献之中，每坐雨煮茶、窗绿正午，于桑梓之独特美质，辄有相顾、会心之处，不觉将辑成《审美济南》一书，今在《风香历下》将其中篇什与读者诸君共享之。

上期，华不注文化气象之八：前后七子与华不注，写到“前七子”的边贡，与边贡同一时期，对华不注怀有无限深情的还有边贡的好友、明代“前七子”之一的王廷相。

王廷相：绿波绕山年年在

王廷相（1474—1544），字子衡，号浚川。明代仪封（今河南省兰考县）人。弘治十五年（1502）进士。选庶吉士，授兵科给事中。刘瑾当政时受陷害。嘉靖初屡迁四川按察司佥事、山东按察司副使兼提督学政。嘉靖二年再迁山东右布政使。以右副都御史巡抚四川。累迁至南京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左都御史掌院事。卒谥肃敏。著有《王氏家藏集》《王浚川所著书》等。王廷相博学多才，节义文章，并著于世。清初，杨时荐在《王氏家藏集序》中称“浚川为明朝麟凤，德业文章卓冠时髦。”

王廷相《华不注歌》：

岌嶫登齐城，瞰华不注峰。苍壁峭孤云，怪石蟠虬龙。惊风喷荡万里来，灵气直与秋争雄。岱麓群峰秀袅娜，莲蕊芙蓉万千朵。白日云霞相蔽亏，梁父徂徕朋一火。峍峍华不注，别出三山支。仙人移家过西海，坠落拳石成崔嵬。平地突兀青刺天，不一倚附资维持。我昔东游走其下，泉上盘石一停马。崒磴査牙不得上，胸次巉天讵能泻。济水奔流东入海，绿波绕山年年在。紫凤不来乌鸢翔，石上琅玕日沉彩。呜呼！风尘澒洞兮,逢时之危，龙蛇遁藏兮,豺狼恣睢。孤臣独立兮,不愧兹石，浩荡泬㵳兮,极於两仪。

书影：王廷相《华不注歌》

他以粗犷有力的笔触描绘山的状貌与气势:“苍壁峭孤云，怪石蟠虬龙”。而“峭”与“孤”及多奇石怪石，正是华不注的典型特点。接着，诗人笔锋一转,又从山容山貌写到山周围的环境：“济水奔流东入海，绿波绕山年年在。”想想看，绿水浸山，波光潋滟，水秀山明，青翠如滴，这是何等的美景，何等的韵味。而本诗的特点还在于它蕴含的诗外之境，言外之意。从“平地突兀青刺天，不一倚附资维持”到“孤臣独立兮，不愧兹石”，我们可以看到诗人深心之中的象征与寄托。

吴景旭称王廷相诗“大抵规摩三谢，故五言神似”。钱谦益虽对王廷相诗作不无微词，但也不得不承认他高自标置，“起何、李之后，凌厉驰骋……其托寄亦高且远矣。”

李攀龙：一峰深注白云孤

无独有偶，在边贡、王廷相之后的明代嘉靖、万历年间，文坛上又出现了以李攀龙、王世贞为代表的“后七子”。而与华不注缘分深厚的济南人、后七子领袖李攀龙，甚至被他的当代人称作“华不注”。如明代章丘知县、政声文名都颇为卓著的董复亨在其《繁露园集》中说：“予读边、李二公及《函山文集》，庭实若泺上之泉，于鳞若华不注，函山则大明湖……可称‘历下三绝’。”在这里，董复亨将边贡（字庭实）比作趵突泉，将李攀龙（字于鳞）比作华不注山，而刘天民可以媲美大明湖。董复亨将李攀龙比作华不注，显然与李攀龙和华不注的渊源与感情，特别是他独立不倚的精神风骨与华美高雅的诗歌风格密切相关的。

韦辛夷先生作品《李攀龙湖上衔杯弄白云》

李攀龙（1514—1570），号沧溟，字于鳞，祖籍济南长清，自其曾祖父起徙居历城韩仓店。他九岁丧父，家境贫寒，勤奋读书。嘉靖二十三年（1544），李攀龙中进士，官授刑部广东司主事，不久升员外郎，又升郎中。其间，他参与了吴维岳、王宗沐等人的诗社，又与王世贞、谢榛、徐中行、宗臣、梁有誉等结识，正式形成“后七子”文学团体，李攀龙遂成为一代文坛领袖。嘉靖三十二年（1553）秋，李出任顺德知府，有善政，三年后升陕西提学副使，因与上官陕西巡抚殷学不和，又有感于数次地震，遂谢病告归。隆庆元年（1567）李攀龙出任浙江按察副使，不久擢为河南按察使，因母卒扶柩归乡，并因哀毁得疾，后心痛病突发病逝。葬于柳沟（今北马鞍山之东）。

李攀龙一生创作了1400余首诗歌，各体兼备，尤以七律成就最高，堪称明代之冠冕。王世贞《漫兴十绝》誉其诗品之高为“峨眉天半雪中看”；胡应麟《诗薮》称为“高华杰起，一代宗风”；沈德潜称其“高华矜贵，脱弃凡庸”。

我们且看李攀龙的《登山绝顶》：

中天紫气抱香炉，复道金舆落帝都。

二水遥分青嶂合，一峰深注白云孤。

岱宗风雨通来往，海色楼台入有无。

不是登高能赋客，谁堪洒酒向平芜。

书影：李攀龙《登山绝顶》

“中天”，即高空中，当空。“复道”，楼阁或悬崖间有上下两重通道，称复道，此处指楼阁间架空的豪华通道。“金舆”，古代帝王乘坐的车轿。这句的意思是，云气缭绕的烟雨鹊华，犹如耸立在天宇间的一个冒着紫气的香炉，也似帝王乘坐的车轿，行进在帝都豪华的复道之上。这首联即出手不凡，显示大家风范。李攀龙用出人意料的“紫气香炉”和“复道金舆”两个妙喻，写出了华不注的美丽景致与华贵风采。华山不仅是著名的“三周华不注”的古战场，其山与水（华泉）也早已著录经传，其华贵自不待言，而金舆不只是古代帝王乘坐的车轿，它也正是华不注的又一名称。这显示着诗人的构思之妙。

“二水”，指济水（大清河）与小清河，它们虽然相隔一定距离，但青山却将它们连为一体，这是何等美妙的景色，由此句也可看出，诗人是站在华山的绝顶以畅远目，且紧扣“登山绝顶”的诗题，而“一峰深注白云孤”则与“二水遥分清嶂合”形成巧妙、工稳的对仗，并托出华不注孤岸峻拔的气势。

“岱宗风雨通来往，海色楼台入有无”，古人认为，华不注为泰山余脉，“类泰山石，其脉皆根於南山。”而站在华不注峰顶可东眺大海，这是何等壮观的气象。于是，诗人与友伴在峰顶饮酒赋诗，豪情满怀，发出“不是登高能赋客，谁堪洒酒向平芜”的豪迈吟唱。《诗经·鄘风·定之方中》：“终然允臧。”毛亨传：“升高能赋……可以为大夫。”赋，写作；登得高，看得远，能够描绘形状，铺陈事势。登高能赋，喻指国家的有用人才。在这里，李攀龙显然是以“登高能赋”自居的，这固然出自他清高孤傲的“狂夫”性格，但就他的德才而论，也是恰如其分的。而这一切，都是由登上华不注峻拔的绝顶引发的。

李攀龙还写有《登华不注山送公瑕》一诗：

鸿雁高飞木叶丹，逍遥台上一凭阑。

浮云不动孤峰起，落日长临二水寒。

多病故人书未达，中原秋色醉相看。

预愁匹练江南道，极目吴门驻马难。

此诗，诗人除了用鸿雁高飞、木叶吐丹，秋色醉相看等来描画华不注的美丽景致外，还妙用“寒”“难”等字，情景交融地表达了朋友之间的依依惜别的深厚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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