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圈椅

信义庄

       打记事起，家里堂屋八仙桌旁，就摆有一把重重的红木圈椅。

       这椅子，爷爷、奶奶视若珍宝，从来不让晚辈坐，家里能够坐的只有爷爷、父亲。有时，村里长辈或有客人前来，爷爷、奶奶也请其上坐。

       每年初一大早，祭完天神、祖先，放完迎春的鞭炮，爷爷都要坐在椅子上，接受我们这些晚辈的磕头、祝福，奶奶则在一旁笑眯眯地给我们发放着奖赏。

       这椅子好神秘、好有权威啊。出于好奇，有次趁家中无人的时候，我就偷偷爬到椅子上，正襟危坐，学爷爷般接受晚辈的叩拜。不想，这一幕恰巧被回家的奶奶碰见，喜的奶奶前仰后合，羞的我却无地自容，出溜一下钻到了椅子下面。奶奶见状急忙说：大孙子，别害羞了，快出来吧，这椅子本来就是给你买的啊，以后没客人时你随便坐！

       给我买的？疑问瞬间浮上心头，但很快就忘到九霄云外了。

       参加工作多年后，一次回家过年，陪父亲喝酒闲聊，话题不经意间就扯到了这把圈椅。父亲坐在椅子上，端起酒盅呡一口，轻轻放下，饱含深情地说到：这椅子还真是为你买的。生你那年，你爷爷、奶奶刚过春节就商量，等开春，卖了今年的蜂蜜，给将要出生的你买件可意的东西。离惊蛰还有三四天，爷爷、奶奶就把家养的二十几箱蜂蜜全部割完，连续几个晚上熬制，赶着普集大集去卖。近二十里的山路，一百多斤的蜂蜜，你爷爷一路没停，到集上时天才刚刚放亮。

       咱家的蜂蜜是本地土蜂所酿，一年只在惊蛰前后割一次，吃起来不仅清甜不腻，还带有淡淡的花香和药香，加之价格公道，买蜜的也多是老主顾，不到两个小时，你爷爷就把蜂蜜全部卖完了。数数手里的票子有十几块，买什么呢？爷爷照着奶奶的嘱咐，就在集上认真地转了起来。一圈一圈又一圈，看看这，摸摸那，总感到不如意。集快散了，眼看实在没有可买的东西了，爷爷不禁烦躁了起来，拔腿就想回走，可空手回去咋交待啊！？爷爷犯愁了。恰在这时，只见一人挑着两把椅子远远走来。从远处看，来人扁担弯弯，椅子似乎十分沉重，阳光照射下，红光闪烁，锃光瓦亮，好东西啊！来到眼前，爷爷仔细端详，一对红木太师椅，纹饰漂亮，做工考究，寓意美好，就它了，赶忙与其讨价还价。一番交涉后，两把椅子确定十元成交。哪承想，就要交钱搬椅子走的时候，不知哪来一老头，一屁股坐在一把椅子上死活不动，非要你爷爷让他一把。任凭你爷爷磨破嘴皮，此人就是不动，无奈之下，你爷爷只好礼让，最后用扁担撅着一把椅子悻悻然回家了。

       到家后，说起详情，你奶奶好一顿埋怨，可你爷爷却一言不发，到最后憋得没法子了，挤出了一句：人家也要添孙子，直气的你奶奶哭笑不得。

       现在想想，人的欲望是无限的，礼让三分，成人之美，退而求其次，有啥不好！？

       前几年，有个收古董的来咱村，专门打听这椅子，说那把椅子他在小柏家村收到了，听说另一把在西山，就专门过来收。这人来了好几次，价格出得也好，但都被我拒绝了。我想，椅子经过这么多年，虽然已经很破旧了，但这是一份念想啊，看到它，就会想起你爷爷、奶奶，想起过去那些难忘的岁月。

       是啊，看到它，就会想起过去那些难忘的岁月，苦涩、甘甜、欣喜、忧伤……一件件、一桩桩刻骨铭心。

       自奶奶特许我上坐后，只要家里没客人，我都会爬到椅子上，坐着、躺着，甚至站着，或胡思乱想，或调皮捣蛋，有时还会伸手到椅子后面摸摸父亲的酒壶、酒盅，装模作样地学学父亲喝酒的样子。

       爷爷是从来不喝酒的，父亲只是家里请人帮忙干活或过节家里来亲戚时，陪着喝点酒。那时没有好酒，父亲喝的酒都是从供销社用地瓜干换的散酒。喝时先从家里盛酒的黑瓷坛子倒进锡酒壶里，然后滴一盅放在桌上，划火柴点着，当酒盅里升腾起蓝色火焰的时候，父亲就端着酒壶在上面摇来摇去地温酒。酒盅里的酒渐渐烧干了，火焰一点点熄灭，只剩下黑黑的火柴灰烬，酒温好了，此时母亲把烧好的菜端到了桌上，父亲和长辈们温馨漫长的盛宴开始了。

       父亲是喜欢酒的，尤其喜欢酒场那温馨欢畅的气氛。痛心的是父亲自前年大病后，再也不能喝酒了，每次看到这椅子，那过往温馨的画面就会浮现在眼前，让人无限感慨。“子欲养而亲不待”是每个儿女都要牢牢记取的啊。

       每年春意盎然，鲜花盛开的日子，姐姐总会采几束野花，插到瓶子里，摆放到椅后的桌几上，让春天的气息弥漫家园。午后的暖阳里，躺在圈椅上，嗅着花的芬芳，仰头看家燕飞来飞去衔泥筑巢；阳光照射到门后的水缸，水面光线反射到燕巢，晃来晃去，惊得家燕飞来迟迟不敢进巢……生活好慢好温暖！

       记不清有多少人坐过这把椅子了，磨掉大漆的椅面无声地诉说着过往。

       记得老师家访时，每次都坐在这把椅子上；记得村里赤脚医生来给爷爷看病时，也坐在这把椅子上；记得解放军叔叔到家帮工时，还是坐在这把椅子上……。

       母亲说，有一年，邻家会子奶奶病了，要到明水县医院治疗，当时山路崎岖，也没有车辆，情急之下，父亲就与邻家哥哥，在椅子两边捆上扁担，让奶奶坐在椅子上，四个人抬着，一路三十公里走到明水。

       参加工作后，每次回家，红子奶奶知道后，都会到家看我，坐在椅子上笑眯眯地问这问那，然后从大襟褂子里，变戏法般掏出一把红枣或几个石榴或几个鸡蛋，那份真情、那份慈祥、那份可亲，永世难忘，时常浮现在脑海。

       真情如一轮暖阳，可以温暖人心；真情似一把火，可以照亮人生的道路，愿世间真情无处不在，无时不有，亘古不变！

       一把小小的圈椅，其实还蕴藏着深厚的传统文化，最具神韵的当属其“天圆地方”了。圆弧形的椅靠，是“天圆”，矩形的椅板，为“地方”，圈椅就像中国山水画般，以大面积的山水配一个小小的人物，凸显人与自然的和谐。没有过多的修饰，没有冗杂的设计，把中国人“天人合一”的理念表达得淋漓尽致。

       这把圈椅，据卖者所言，是当年土改时从大户人家分到的，无论做工还是式样，都有明式家具的遗风。整个椅子没用一颗钉子，全是榫卯连接，这么多年过去了，主体仍不松不散，坚固耐用，就是拼接的缝隙也几乎没有变化，充分彰显了古人的聪明与智慧。

       这圈椅是一件家具，却又不止于家具，尤其对我而言，它承载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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