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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灯山满神州
—诗歌元宵
天津大学 刘锋
01天上月圆 碗里滚圆
元宵节又称上元节。为什么称“上元”？上元中元下元的概念源于道教。道教认为：春一月月望即正月十五为上元节，天官紫微圣诞；秋一月月望即七月十五中元节为地官清虚圣诞；冬一月月望即十月十五下元节为水官洞阴圣诞。
按历法：上元、中元、下元分别是全年中第一个月圆之夜，下半年第一个月圆之夜，第四季第一个月圆之夜。
元者，一元复始也。农历正月为一年之始，故称元月。正月十五日是新的一年第一个月圆之夜，所以又称“元夜”。古人称“夜”为“宵”，故又称“元宵”。在甲骨文中“夕”同“月”，其意是指月亮刚出现时的一段时间，即傍晚、黄昏；后又引申为夜晚。故“元宵”又称“元夕。”
02大业花灯
元夕在大街通衢点放花灯，有史实证明与佛教东传有关。我所见到最早的资料是隋炀帝的一首诗。诗是五言，诗名是《元夕于通衢建灯夜升南楼》。诗云：“法轮天上转,梵声天上来; 灯树照,花焰七枝开。月影疑流水,春风含夜梅; 燔动黄金地,钟发琉璃台。”这大约是写元宵节最早的诗歌。
又据《隋书·音乐志》载：“每当正月，万国来朝，留至十五日于端门外建国门内，绵亘八里，列戏为戏场”可资佐证。九天灯火，万国来朝，那是何等繁荣昌盛。
03长安火树
唐代歌咏元宵节的诗很多，大约和皇帝的导向有关。据《旧唐书·中宗纪》：“﹝景龙四年﹞丙寅上元夜，帝与皇后微行观灯。”原来，皇帝也喜欢逛街的。
初唐四杰之一的卢照邻有《十五夜观灯》一诗，写元宵节观灯，其中最令人击掌的是其中的一联：“褥彩遥分地，繁光远缀天。”七彩缤纷，直上九天，可谓美奂美轮。诗云：“锦里开芳宴，兰缸艳早年。褥彩遥分地，繁光远缀天。接汉疑名霎，依楼似月悬。别有千金笑，来映九枝前。”
苏味道（648—705年）是唐朝宰相，其《正月十五夜》写出了火树银花不夜城的长安元宵节景象。诗云：“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游伎皆秾李，行歌径落梅。金吾夜不禁，玉漏莫相催。”
福州诗人陈去疾（约789—?）是唐宪宗元和十四年（819年）进士，其《元夕京城和欧阳衮》诗云：“兰焰芳芬彻晓开，珠光新霭映人来。歌迎甲夜催银管，影动繁星缀玉台。别有朱门春澹荡，不妨芝火翠崔嵬。此时月色同沾醉，何处游轮陌上回。”
中唐诗人张祜（约785年—849年）《正月十五夜灯》写长安歌舞升平的气象，有“三百内人连袖舞”一句，千载以后都恨不得一睹为快。诗云：“千门开锁万灯明，正月中旬动帝京。三百内人连袖舞，一时天上著词声。”
李商隐则是另一种感受。其《正月十五闻京有灯恨不得观》诗云：“月色灯山满帝都，香车宝盖隘通衢。身闲不睹中兴盛，羞逐乡人赛紫姑。”诗人的落寞跃然纸上。诗贵个人感受，如果千人一面，那种诗看了就味同嚼蜡。这就是后人说的“诗中须有我在”。写元宵诗也一样。
04汴京风流
在古代，京城的元夕是最令人向往的。
北宋范祖禹(1041-1098) 《和吕子进元夕》一诗写开封（汴京）的元宵节，而最赞天街。诗云：“何处元霄好，天街第一坊。九重金阙外，万寿彩山旁。扈跸凝祥岛，迎銮资善堂。帝城灯火满，归坐若禅房。”范祖禹是大史学家，曾参编《资治通鉴》。
蔡襄（1012--- 1067）既是大书法家，也是北宋名臣。他的《上元应制》诗，是应制体诗歌，但却也清新可喜，不是一味颂圣。诗云：“高列千峰宝炬森，端门方喜翠华临。宸游不为三元夜，乐事还同万众心。天上清光留此夕，人间和气阁春阴。要知尽庆华封祝，四十余年惠爱深。”我独爱“天上清光留此夕”一句。诗若有一佳句，亦足以传世了。
韩维（1017~1098年）曾为翰林学士，其《元夕观驾御端门诗》写皇帝亲临端门看灯，表现的是太平有象。端门是指汴京的端门。诗云：“仙韶楼底弄春和，帘额随风卷绣波。午夜九霄开宝扇，一声彻明河。灯缠月影祥光动，酒入天颜喜气多。侍从有班无籍去，花边空听歌。”“万寿”、“太平”出自颇有风骨的韩维诗中，也很值得思考。
毛滂（1056---约1124）被誉为“豪放恣肆”的北宋词人，其《临江仙都城元夕》词，上阙用“玉皇开碧落，银界失黄昏”极写汴京的元宵典丽。下阙“酒浓春入梦，窗破月寻人”抒写个人情怀又很婉约。词云：“闻道长安灯夜好，雕轮宝马如云。蓬莱清浅对觚棱。玉皇开碧落，银界失黄昏。 谁见江南憔悴客，端忧懒步芳尘。小屏风畔冷香凝。酒浓春入梦，窗破月寻人。”
贺铸（1052～1125）的《思越人》则是写梦中的汴京，梦中的元宵，梦中的故乡，梦中的思念。词云：“紫府东风放夜时。步莲秾李伴人归。五更钟动笙歌散，十里月明灯火稀。 香苒苒，梦依依。天涯寒尽减春衣。凤凰城阙知何处，寥落星河一雁飞。”
李清照（1084--- 1155）的《永遇乐·落日熔金》词云：“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 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铺翠冠儿，捻金雪柳，簇带争济楚。如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写汴京繁华最婉约的一首词是《人月圆·元夕》一词。此词当时“脍炙人口”。词云：“小桃枝上春风早，初试薄罗衣。年年乐事，华灯竞处，人月圆时。禁街箫鼓，寒轻夜永，纤手重携。更阑人散，千门笑语，声在帘帏。”然而，这一首词的作者是有歧义的。有人认为是小王都尉王诜，有人认为是李持正。
元好问（1190--- 1257）的《京都元夕》是写金朝都城汴京的。公元1214年金朝已经从中都燕京迁都汴京开封，以避开元军的兵锋。诗云：“袨服华妆着处逢，六街灯火闹儿童。长衫我亦何为者，也在游人笑语中。”二十年后，金灭亡。汴京风流，也还是“风流终被雨打风吹去”。
05钱塘宝马
最负盛名的元宵词是什么？自然是辛弃疾《青玉案·元夕》。词云：“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有人喜欢“笑语盈盈”；更有人喜欢“宝马雕车香满路”，于是有了宝马汽车；有人喜欢“众里寻他千百度”，于是有了李彦宏的“百度”软件；更有人喜欢“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于是有了王国维的三重境界说。读这一首词，于是有了雅俗之分；于是有了理工和文艺的分野。这是其他词所不可能企及的。当然，还有另一首元夕词也盛传人口。《生查子·元夕》云："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上阙写去年，下阙写今年；今年去年，恰成对比；作者伤心，读者感慨。作者是欧阳修还是朱淑真？最是纠纷不清。我的看法是倾向于朱淑真。
06禁苑春风
明代人写都城北京的元宵节，视角又有不同。明代曾任大学士的金幼孜（1368--- 1432），其《元夕赐午门观灯》是写明代太平盛世时的元宵节。诗云：“鳌山高耸架层空，万烛烧春瑞气融。星动银河浮菡萏，天垂琼岛绽芙蓉。行行彩队穿华月，曲曲鸾笙度好风。自是太平多乐事，君王要与万方同。”即使颂圣，也还是要规勉，“君王要与万方同”。这一首元夕诗曾由清代书画家华亭（今上海市）人王图炳（1668---1743）书写，题为《明人元夕应制诗轴》，现收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
杨荣（1372－1440）是明初“三杨”之“东杨”。“三杨”都是著名政治家。其《元夕赐观灯》中云：“禁苑东风暖，青霄月正中。鱼龙千队戏，罗绮万花从。云峤祥光丽，星桥宝炬红。太平多乐事，此夕万方同。”诗中颔联“鱼龙千队，罗绮万花”，颇令人神往。宰相就是有宰相的风格，在欢乐颂时也不忘劝导皇帝要与民同乐。
曾任明朝南京国子祭酒的陈敬宗（1377---1459）在《元夕赐观灯应制》诗中写道：“皓月金门夜，和风玉殿春。云移三岛近，灯簇万花新。天仗临丹扆，星桥接紫宸。中官宣德意，宴赏及群臣。”颔联“云移三岛，灯簇万花”也是异常出彩。
《上元夕即景》是清代乾隆皇帝弘历所写的一首紫禁城元宵节诗。皇宫大内的元宵节，是多少人都想知道的。然而，这一年的元宵节居然未放烟花，有禁忌也有遗憾。诗云：“帝城三五景韶妍，即景翻教情惘然。佳节风光思往岁，御园烟火待明年。牵愁椒殿徒珠缀，献寿萱庭自绮筵。捧爵退阶刚月上，玉轮好在故团圆。”
07特色元宵
元宵节又逢立春，这是喜上加喜。元宵听歌，又满满的越地风情，难怪会使人将杭州当作汴州。南宋浙江诗人姜特立（1125年---1204）《一年佳节惟立春元夕并在一日亦盛事也灯火笙箫》诗云：“揭地东风作晓晴，峭寒别一是般清。五更彩燕归铃阁，一夜金莲撒斗城。岁稔歌谣欣越俗，酒阑魂梦绕神京。几多携手天街月，行听帘帏笑语声。”据史载，自南宋定都杭州，开十里天街连通皇宫，于是天街就成了经济中心和文化中心。
人生七十古来稀，七人七十同聚，何况是在明代，何况是在元夕共同观灯，而且还一同赋诗。这是盛世盛事。明代诗人袁凯作《元夕观灯》一诗，诗题很长：偕黄叔明、王元吉、钱伯云、张梦辰、金彦振，元夕观灯会于萧塘隐居。（吴）景元举酒属客，曰‘七人四百九十岁为首句以灯字为韵予赋’。此时洪武乙丑也（洪武十八年）。萧塘隐居指吴氏隐居。诗云：“七人四百九十岁，吴家堂上看花灯。方满坐，金杯玉碗出清冰。三寸黄柑浑似蜜，百壶春酒况如渑。今日相逢总知己，老夫欢喜欲飞腾。”皓首庞眉，火树银花，相映成趣，令人好生向往。
写元夕最长的诗是明代郑之文《金陵元夕》，长达36句，极写金陵元夕的盛况。如：“十里香风吹紫陌，一年明月始今宵”；“香轮宝勒纷填巷，翠烛红灯拥上楼”；“千蝶春星舞袖翻，九枝夜閤歌钟起。”诗云：“朱楼隐轸薄层霄，渌水萦堤荡画桥。十里香风吹紫陌，一年明月始今宵。今宵无处无萧鼓，佳丽名都较得数。美酒留连拚十千，少年欢笑唯三五。三五年时二八游，个侬无赖逐风流。香轮宝勒纷填巷，翠烛红灯拥上楼。楼前九陌连三市，中有侯家通戚里。千蝶春星舞袖翻，九枝夜閤歌钟起。歌舞唯应此夕陈，鱼龙百戏竞争新。银花绛树开千丈，佛火神灯照百轮。花灯在处如人好，半醉筵前看鲍老。何客灯前到肯迟，何人花下归能早。花下灯前出画裾，衣香一路暗氤氲。”
最有别趣的是明代唐顺之《元夕咏冰灯》，写元宵节，用火树冰灯，真可谓“冰与火”的传奇。诗云：“正怜火树斗春妍，忽见清辉映夜阑。出海蛟珠犹带水，满堂罗袖欲生寒。烛花不碍空中影，晕气疑从月里看。为语东风暂相借，来宵还得尽余欢。”
写元宵不仅有诗有词，还有曲。王磐《古蟾宫·元宵》就充满了人文情怀。曲云：“听元宵，往岁喧哗，歌也千家，舞也千家。听元宵，今岁嗟呀，愁也千家，怨也千家。那里有闹红尘香车宝马？祗不过送黄昏古木寒鸦。诗也消乏，酒也消乏，冷落了春风，憔悴了梅花。”
08 普天同庆
元宵节普天同庆，既是北方的，又是南方的。北宋著名词人张先
（990—1078），是著名的‘张三影’。他的名句是：‘云破月来花弄影’、‘娇柔懒起，帘幕卷花影’、‘柳径无人，堕絮飞无影’。张先有《吴兴元夕》诗，诗中也还是写影，“银潢晓影斜”。全诗云：“朱屋雕屏展，红筵绣箔遮。傍云灯作斗，近树彩成花。风月胜千夜，笙歌如一家。人丛妨过马，天色误啼鸦。铜漏春声换，银潢晓影斜。楼前山未卸，火气烘朝霞。”吴兴今属湖州。
苏轼（1037--- 1101）从杭州到山东高密，同样的元宵节却有着不一样的感受。他在《蝶恋花•密州上元》写到：“灯火钱塘三五夜。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帐底吹笙香吐麝。更无一点尘随马。寂寞山城人老也。击鼓吹箫，乍入农桑社。火冷灯稀霜露下。昏昏雪意云垂野。”满满的回忆，满满的落寞，这和政治上的失落相关。
南宋中兴名相，南宋四名臣之首的赵鼎（1085--- 1147年）在国破家亡之际奋力振作，力挽狂澜。其艰难困苦可想而知。他有一首《鹧鸪天·建康上元作》词最令人感动。词云：“客路那知岁序移，忽惊春到小桃枝。天涯海角悲凉地，记得当年全盛时。 花弄影，月流辉，水晶宫殿五云飞。分明一觉华胥梦，回首东风泪满衣。”建康指南京。
同一时代的安徽桐城诗人朱翌（1097—1167）流落在峤南，峤南即岭南。岭南的元宵节，充溢着南国风情。他在《峤南元夕时桃李尽花今岁游人甚盛示王寺》诗中是这样写异乡元宵节的。诗云：“太平文物自多奇，刺史风流照海涯。五福神游先乐国，百灯王现应明时。笙箫合处春回暖，桃李阴中月落迟。醉倒花前天厚我，何须更间紫姑为。”
南宋福建的元宵节的景况是怎样的？姜特立（1125---1204）在《闽中元夕》写到：“晴色动春晖，春宵三五时。无风开菡萏，有月莹瑠璃。老境逢佳节，他乡赋小诗。。”我最喜欢尾联“囝妻浑勿药，灶妇亦开眉”。凡人琐事，一个小家庭的元宵节的欢乐如在目前。
文天祥(1236--1283)字宋瑞,号文山,生于江西庐陵(今江西吉安)，是南宋状元宰相, 伟大的爱国诗人。文天祥于南宋祥兴元年(1279)正月十三日，因抗元失败，被元军拘送至厓山。在元宵节，文天祥作《元夕》诗，诗中表现了伟大的爱国情操。诗云：“南海观元夕，兹游古未曾。人间大竞渡，水上小烧灯。世事争强弱，人情尚废兴。孤臣腔血满，死不愧庐陵。”崖山在广东省新会市。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元末清初大乱之后的苏州元宵节，在明代苏州府吴江人朱应辰《元夕》诗里是这样说的：“阖闾城里又元宵，白屋残灯照寂寥。却忆旧时风景好，琉璃光里听笙箫。”
弘治十二年（1499）进士朱应登，是“弘治七子”之一。他有一首写山东滕州元宵节的诗《腾阳元夕》。诗云：“殊方节序漫相亲，又见春灯照眼新。秦苑烟花三辅梦，梁州风俗隔年身。千门宛转迎华月，九陌逶迤起暗尘。淮海路迷何所处，孤城深锁独愁人。”
明代书画家程嘉燧（1565～1643）《潞安元夕》。潞安市属于山西省长治市。诗云：“迷方到处即为家，元夕山城罢放衙。身槁欲灰逢火树，眼昏生晕乱银花。愿看辽水烽狼净，喜见并州竹马哗。佳节太平难际遇，传柑灯宴说京华。”
台湾人也喜欢元宵节，更盼望祖国统一。清末诗人丘逢甲有《元夕无月》诗二首，其一云：“满城灯市荡春烟，宝月沉沉隔海天。看到六鳌仙有泪，神山沦没已三年。”其二云：“三年此夕月无光，明月多应在故乡。欲向海天寻月去，五更飞梦渡鲲洋。”此诗写于台湾被割让三年后的一个元宵节。诗中表现了作者伟大的爱国情操。
丘逢甲（1864--- 1912）出生于台湾省苗栗县铜锣乡，祖籍广东嘉应州，光绪十四年（1888年）举人。光绪十五年己丑科进士。丘逢甲是晚清志士，爱国诗人 。光绪二十年（1894年）中日甲午战争爆发，他请命督办团练。台湾割让给日本后，他写“拒倭守土”血书，亲率义军抵抗。
刘锋，江苏扬州人，天津大学教授。现为天津市楹联学会名誉副会长，曾任天津《楹联》杂志主编。对联作品以集句联、怀古联最有特色，集句联300副选入中楹会主编的《百家联稿》。18篇楹联研究论文入选“中国楹联（学会）论坛”，其中《对联起源考证》获全国学术研讨会论文一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