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野小说《芝镇说》第二部1
让师父一瓢冰水给浇出来的习惯
□逄春阶
第一章 牛二秀才
童子功
逢五逢十，芝镇大集。
春雨像锯末子，不紧不慢，淅淅沥沥洒了半个时辰，地皮湿了，却不沾脚，也不起土。蹬上灰布老笨鞋，牛二秀才驾着驴车去赶集，买烧酒糠喂猪。驴车厢里结结实实蹲着半袋子蝎子豆，媳妇前日头晌用浯河沙子翻炒好的，她站在天井里，用簸箕颠干净了，嘟囔了一句：“公冶大夫就跟小孩子似的，蝎子豆还得用浯河沙子炒？用咱井里淘的沙子炒，味儿还不一样了？”牛二秀才“嗯嗯”着：“不一样，公冶大夫咬嚼的就是那个浯河味儿。”他早晨从不赖炕，冷炕热炕一个样，睁眼就起，一个翻身直立炕下。这是让师父一瓢冰水给浇出来的习惯。
他刚缝上开裆裤就跟着芝镇的师父练八卦游身连环掌。他的师父姓柳，师父的师父是大名鼎鼎的拳师宫宝田，这宫宝田是乳山人，13岁时被咸丰帝时的武林总管董海川带到大内学艺。董海川了得，他的独门绝技，就是八卦游身连环掌，是将《周易》卦象数理与八卦掌、少林拳糅合起来的看家武功。后来，宫宝田当过慈禧太后和光绪帝的带刀侍卫，清廷最后一任大内侍卫总管。庚子年八国联军侵华，由于护驾得力，宫宝田获钦赐黄马褂。1922年，受张作霖之邀担任奉军武术教练。柳师父每天让牛二秀才和师兄弟鸡叫头遍就下炕，空着肚子练到日头冒红。一个寒冬的凌晨，牛二秀才在热被窝里磨蹭了一霎儿，忽地一瓢带冰碴的水扎进被窝，正浇到牛二秀才的小鸡上，他“啊呀”大叫着爬起，小鸡却找不到了。牛二秀才吓得“哇哇”大哭。师父阴沉着脸，叫他躺好，闭上眼，师父把芝酒倒在酒盅里，用纸捻儿燃起，提着酒壶，把酒燎热了，一滴一滴把热酒倒在他小肚子那儿，师父用大掌使劲揉，差不多搓了一袋烟工夫，搓得牛二秀才浑身冒汗，才见裆部米粒大的小东西一点一点儿往外顶，一会儿豆芽儿一样顶出来，豆芽儿变了豆虫。师父一扒拉那硬邦邦的“豆虫”，大声说：“穿上衣裳好好给我练功。”
绿油油的麦苗尖儿上顶着雨珠，牛二秀才摸一把，像掀动着一床绿被子，一阵风来，柳师父的白胡子在脑子里一闪，没了。牛二秀才一抿嘴，腰杆直了直。
芝镇人心里都有个“一百五”。一百五，指的是从上年的冬至到清明节前两天，也叫大寒食，这天要在日头出来前，给先人上坟添土。“一百五”这天，牛二秀才起得最早，他扛了铁锨，先给祖宗们的坟头上添了土，压了坟头纸，又到师父的坟上添了。回家吃了早饭，就瞅门前的喜鹊窝，喜鹊叽叽喳喳忙活了两天，那窝黑乎乎地垛在树杈上了。芝镇人都知道，“一百五”这天，喜鹊要上梁，所谓上梁，也就是把一根树枝横在窝门口。牛二秀才盯着俩喜鹊，一只叼起拇指粗的树枝一头，另一只叼起树枝的另一头，它们在那个半成型的窝上来回比量，东西南北，两只喜鹊叽叽喳喳商量，末了儿把门开在了东方。
牛二秀才对在屋里忙活着炒蝎子豆的媳妇说：“喜鹊上梁了，今年刮东风，下雨。”
弗尼思好久不来见我，喜鹊上梁，它准来。它趴在我耳朵上说：“牛二秀才眼前好像滚过金灿灿的麦浪呢。”
我听大爷公冶令枢说，牛二秀才二十上下时，在麦收时节的场院里看场。别人都倒背着手拉光碌碡，牛二秀才看看周围没有妇人，光着身子把绳子拴在裆部，麻绳上早蘸了酒，拴紧一个活扣，拉着光碌碡压麦秸，光碌碡在身后骨碌骨碌滚得飞快，牛二秀才脊梁上鼻梁上都不见一个汗珠。我总觉得大爷又在说瞎话儿。大爷说：“那是童子功，是经过淬火的！不信就算了，我可是听芝里老人说的。”
我大爷一说就刹不住车，弗尼思说：“憋了这么些年，让他说吧。”我大爷就说，小小的牛二秀才早晨练完功，饭后接着练，那是夏天，顶着热辣辣的毒日头，师父扔给徒儿每人一个木碗，那木碗都磨得发亮，是白果树做的，不知用了多少年。汗水滴不满木碗，练功不能停，谁停下都得挨皮锤。可是牛二秀才的木碗老滴不满，就偷着给撒点尿到木碗里，蒙混过关。一回行，两回行，第三回，让柳师父逮个正着。说：“喝了！”牛二秀才磨蹭着不喝，柳师父端过那木碗，手臂向后绕过后背，用另一只手接了，仰脖而进，一滴不剩。牛二秀才看傻了。师父拍拍他的后脑勺：“徒弟，你胆子真小，竟让一碗尿吓住，还是自己的尿！一个怂包！练武，是练啥？练胆！”牛二秀才跪地给师父磕了个头，说愿意认罚。师父从腰上摘下酒葫芦，说：“敢不敢喝？”牛二秀才双手接过使劲点了点头，也学着师父的姿势，仰脖而尽。一葫芦酒，能装两瓶。这牛二秀才不仅练了胆量，还练了酒量。
柳师父忽地一声吼：“愣着干啥，都给我戳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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