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武汉谍战风云(二十七)陈少鹏/遣返列车(长篇小说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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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轶事,演绎忠诚;智与力的博弈,起伏跌宕,精彩纷呈,细品中回味无穷。
第二十七章 遣返列车
遣返列车(一)
赵敏茹早上到报馆上班后,从胡宁那儿得知,翁如彪已随遣返日俘日侨列车跟踪采访的消息。列车上午10点发车。她顾不上与总编室打招呼,拎上放在办公室里的一个随时携带的旅行包,径直冲出大门。
在街头,她想拦车,可一时很难看见满街奔跑的黄包车了。由于市府明令,近期已淘汰了所有的黄包车,一律改换成新制的脚踏三轮车。前期,这新制的三轮车批量尚未上来,大街上跑的三轮车数量也很有限,现在离火车开车时间还不到30分钟,赵敏茹急得满头大汗。
她走到路口处,好不容易看到一辆空载的三轮车,撵到跟前,但被前面一对情侣抢先坐了上去。她懊恼地朝车夫摆着手,车夫停了下来,只是一愣一愣地望着她,不知何意。
赵敏茹对坐在车上的情侣解释着:“我有急事要赶火车,能否通融一下,实在对不起了!”她拽下了那对情侣,自己倏然跳上车,拍了拍车夫的肩膀,匆匆地向大智门火车站赶去。
几天前,翁如彪曾说过,要随遣返列车采访的事,当时赵敏茹就提出,要与他结伴同行。没有拨动琴弦也就罢了,一旦拨动了就很难让它停下来。她总感觉到翁如彪实在太忙,没有时间跟自己谈情说爱。她从来没有醉过酒,也不知醉酒的滋味,因为平日她根本就不喝酒,就是在场面上,她也只是浅尝辄止。她并不知道自己对酒精的敏感程度,也许这种葡萄酒是她天生的杀手。那天她醉了,把深藏在灵魂里的东西都宣泄出来。她骚劲大发,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她不知道翁如彪是怎样送她回到住所的。她幻想着与翁如彪作一次长途旅行采访,那单独在一起的感觉一定很好。她有许多话儿要对他讲,她一直期盼着这一天。
其实,翁如彪并没有说哪一天去,也没有明确说要和她一道同行。他不打招呼擅自行动,无疑深深地刺痛了赵敏茹。智商高不等于情商高,强势女人,有时在感情方面也显得十分脆弱。
她赶到大智门火车站的时候,看到站里站外人满为患。各个进出口都被拥堵得水泄不通。进站口,准备东渡的日俘日侨,还有乘坐其它列车的乘客,肩上背的、背上扛的,携带着大量行李包裹,有的还要腾出一只手来,高举着车票进站。站管人员根本没有心思去检票,只是在拥挤的人群中退让着,有的用嘶哑的喉咙呼喊着,有的打着手势叫嚷着不要拥挤,想维持和缓解一下十分混乱的秩序。
进站口旁站着一个男人,起先还在数着进站的人数,后来涌进的人太多,他也被掀到一边,已无法再清点人数了。赵敏茹认识这个人,他就是汉口日德侨管理处的张科长,他大声呼喊了一声。
“哎呀,是赵大记者呀,你怎么也来了!”张科长在人流中发现了赵敏茹。
“我想随车前去采访。”
“嗨,这趟车严重超员,你还是赶下一趟车好了!”
“今天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呢? ”赵敏茹不解地问道。
“是我们计划安排有误。原本分批安排4个收容所的日俘侨人员,乘坐遣返列车,另8个收容所的乘坐遣返轮船。不料,有2个乘坐轮船的收容所也送人来了,这一下多出计划300多人。都要走,现在劝都劝不住,你今天就不要去受这个罪了。”
“不行,我今天非走不可。”赵敏茹态度坚决地说道。也不知道她的话张科长听到了没有,因为她的声音很快淹没在一片嘈杂声中,就连她的人,也被卷入人流的漩涡里。她拼命地挣扎着,但无济于事,整个身体都在拥挤的人流中漂浮着,两脚空腾,身不由己。那蜂拥的人群时而膨胀着,时而又收缩着,她就像一团面似的,被搓来揉去,她只能用手死死的护持自己的前胸,以不至于被挤伤。
遣返列车(二)
随着人流,她被搓来揉去地挤进了检票口。月台上,人们正蜂拥地朝车厢口挤去。
“不要挤了,不要挤了,一顺上!”站车人员都变得有些歇斯底里了。那嘶哑的声音,淹没在巨大的噪音之中,显得是那么渺小和苍白无力。在一阵排浪般的冲击下,赵敏茹险些被跌倒。要是跌倒在人流之中,那是十分可怕的,哪怕再想爬起来都是徒劳的。她已感到头昏目眩,连呼吸都开始有些困难起来。
涌动中,有几个遭遣返的日本浪人,与站车人员发生了冲突。日侨中,妇女和孩子被吓得尖叫哭号。月台上很快上来了一队荷枪实弹的军警宪人员,他们组成了一道人墙,维持着站车秩序,使拥挤稍稍得到缓解。
赵敏茹已经挤到了车厢口。车厢里人被塞得满满的,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军警宪联合执法队”开始阻止人们继续上车。人群中又骚动起来,都拼命地朝车厢口挤,有几个蛮横的家伙,在漩流中左冲右突,并与“军警宪”人员发生了激烈的碰撞,秩序顿时又陷入了一片混乱,简直烂成一锅粥。
“已经不能再上车了,大家可改坐明日的轮船,请等下一趟吧!”有人在喊。一个日本浪人想从人们头上翻越人墙进入车厢,嘴里还叽叽咕咕地骂着,一个军警宪的小队长被激怒了,他将扑在人们头上的日本浪人的胳膊一拧,并拽出人群,可后面人流的巨大压力,一下子和阻止的人墙又紧紧的粘合在一起,并被它深深地吸住、继而又被吞没……
人流的压力,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军警人员与几个日本浪人的冲突,原本事态要恶化起来,但由于没有缝隙和空间,让人施展拳脚,冲突也被迫终止了。军警们手牵手组成的人墙,仿佛被洪水决堤般地冲开,并以排山倒海之势压了过来,人墙终于崩溃了,其汹涌澎湃的气势谁也阻挡不了。那帮日本浪人还是凶顽地扒上了车。没上车的人们已经感到绝望,因为各个车厢口已经被塞得满满的,无法再上乘客,月台上的排阻和疏散慢慢有了成效。
列车开始缓缓地离开月台向市郊驶去。窗外移动的房屋一幕一幕的在向后拉动,田野、村庄、池塘迎来送走,列车发出“空桶、空桶”的声音在不断加快,车厢里渐渐地平息下来。人们仿佛找到了自己的归宿,仍保持着进车厢时的原始状态。
“在这种处境里,我上哪儿去找翁如彪呢?”现在想起来,赵敏茹有些后悔,但既来之,则安之。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列车大约运行有3个多小时,才到鸡公山。由于人太多,有的车厢底簧,承重达到了极限,车厢的减震装置严重失灵,随时都会面临颠覆的危险,列车不能再继续运行了。必须遣散一部分人员下车。可上了车的人们谁也不愿意下车,就这样耗着,列车一停就是6个多小时。傍晚时分,铁道部门才从信阳车站调来两节闷罐车皮,加挂在列车尾部,将拥挤的人群疏散一部分到后面车皮后,车厢里才稍稍有些松动,列车开始继续向前运行。
汽笛呼啸着,窗外一片漆黑。在3、4号车厢连接处的风档里,赵敏茹垫坐在旅行包上,头靠在车厢壁。她身边坐着两个讨厌的家伙,就是从人群的头上和肩膀上翻越到车厢去的那两个日本浪人,一个叫渡边上诚,一个叫武野川岛。他俩都蓄着长发,用白布从前额向脑后系着头,各自抱着一个酒瓶,已喝得醉醺醺地坐在那里打盹。武野的头已斜靠在赵敏茹肩上,一股浓浓的酒气冲鼻而来,她实在是难以忍受,就站了起来,那家伙的身子却就势栽了下去,并睁开眼睛醒了。
赵敏茹拎上旅行包准备换个地方,就朝车厢的人群中钻进去,却被武野用脚在下面绊了一下,她一个趔趄险些跌倒。赵敏茹两眼怒视着使绊的武野,对方却淫邪地朝她笑着。
赵敏茹不想和他纠缠,可旅行包却被他拽住,“他妈的,不过是靠了你一下,你敢捉弄我。”武野的中国话说得还蛮地道,旋即脸变成一副蛮横而又险恶的凶相。他站起来冷不防地掴了赵敏茹一耳光。
“现在你们还敢在中国的领土上撒野!”赵敏茹捂着脸气得浑身发抖,她真想扑过去把那家伙脸上的横肉撕咬一口,可这情势并不乐观,车厢两头被滞留在通道的人群封闭着,车厢风档里形成了一个狭小的空间。待在旁边的渡边又站了起来,用手压住赵敏茹的肩头。
“你是个中国人,想偷渡去日本。哈哈,还是蹲下来安全些!”渡边狞笑着。男人的力量很难抗拒,她硬是被按压下来,又坐回原地。
遣返列车(三)
整个车厢几乎都是日本人,被遣返的战俘、侨民、还有这些“下三烂”的浪人。那些战俘、侨民有的在滞留的人群缝隙中向这边偷窥;有的把眼睛睁开后又假寐;有的干脆把脸扭向一边,谁也不想管这茬子闲事。这使两个家伙更加肆无忌惮,武野捏住她的手,渡边托住她的下颚,用那粗糙的手肆意搓揉她的脸庞和胸部,她感一阵阵恶心。她想呼喊,可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声,在这静夜中产生的巨大噪音,使她失去了要呼喊的勇气。
那些遣返的监管人员呢!自她上车后,就没有看到他们,车上的“军警宪”人员也不知跑到哪儿去了。他们以为,这是一车猪,圈在车厢里,是死是活也管不了。她想到翁如彪,他在哪儿呢?她感到绝望,但内心还在拼命挣扎着。
这两个家伙大概在离开中国之前,想滋生出一些事端再走。这只有豁出去了,她突然摆脱武野的控制,一口咬住渡边的脸,这家伙负痛地惨叫一声,两手捂着脸,一下子瘫倒在地上,她想钻进人群,却被武野一拳击倒,她厉声大叫起来。
这时,人群中突然开裂,人们在纷纷退让,一个年轻女人钻出人群,挥动着两拳,并飞起一腿将武野踢翻在地。别看这花拳绣腿,那高跟鞋却分量十足。这女人迅速捡起地上的旅行包,拉着赵敏茹眨眼间就消失在人群之中。那两个家伙追了过去,车厢通道上滞留的人群开始骚乱起来,他俩仿佛陷入一塘烂泥之中不能自拔。
“谁在闹事?”监管人员不知从车厢另一头的什么地方突然钻了出来,他们叫嚷着,分开人群,来到事发地点。然而,这两个家伙又折回原处,拿酒瓶装疯卖傻地喝着酒,周边的人群也哑然无声。
这女人将赵敏茹拉着一直跑到3号车厢尽头的一个座位上坐下,嘴里骂道:“这帮歪瓜劣枣,都是些日本流氓!”她刚才就发现那边有动静,尔后又听见几个妇女用日语议论有流氓在欺负女人。她自己也是个女人,但她是个训练有素的女人,她痛恨那些欺负女人的男人,她知道,这些日本浪人都不是好鸟,欺人太甚!她赶紧冲挤过去施救了赵敏茹。
“你救了我,真是太感谢你了!”赵敏茹惊魂甫定地说道。
“你受伤了!”
“后背挨了一拳,倒地时脸被擦伤。”赵敏茹还捂着受伤的脸。
“你是中国人?”那女人望赵敏茹说道。
“我是《大刚报》记者赵敏茹。这次是随遣返列车采访的。”
“《大刚报》?你认识翁如彪吗?”那女人神色突然变得有些异样。
“他是我们采编室主任,怎么,你认识他?”赵敏茹也感到有些惊讶和意外。
“我叫林美英,也算是个日本侨民吧,这是我妈妈,我们现在被遣返回日本。”林美英将座位边的一位妇女介绍给赵敏茹。
“林妈妈,您好!”赵敏茹这才发现旁边的林妈妈,她微笑着点了点头。那一袭藕色淡雅的旗袍,头发高髻,一张端庄的脸,和颜悦色,是位颇具丰姿、温雅的中年妇女,一点都不像是个日本人。她一直在关注着她俩的谈话。
当赵敏茹将翁如彪也在这趟列车上的消息告诉了林美英后,她立刻显得坐立不安起来,并情绪激动地说:“他在哪儿,他在哪儿呢?”
“我也正在找他呢!”赵敏茹说着,她突然感到有些后悔。其实,她不该将这消息告诉林美英。她就是那次来报馆后,伫立在风中与翁如彪缠绵的女人,赵敏茹心底里不觉萌生出一丝醋意。
“你是怎么认识翁如彪的呢?” 赵敏茹略带试探地口吻问道。那次林美英来报馆找翁如彪,赵敏茹虽没有和她打过照面,但后来看到她和翁如彪在风中缠绵的情景。
“我们是在一次舞会上认识的。他的舞跳得非常棒,简直就是一个天才的舞蹈艺术家。”林美英夸耀着,脸上激情满溢,眼神里流露出幸福的回忆。
“这孩子,在我面前已不止一次提到过翁如彪了。”林妈妈笑着对赵敏茹说道。
遣返列车(四)
“这么说来,他是你心仪渴慕的男人哦!”赵敏茹调侃地说道,心里凉了半截,就像自己突然掉进冰窖里去了一般。她还是第一次听说翁如彪的舞跳得那么好,而且是从另一个女人嘴里说出。
“是啊!我非常爱他,可我曾经多次伤害过他。现在要走了,连见最后一面的机会都没有,能和你一起去找找他吗?如果能见到他最后一面,此生我也心满意足了!”林美英毫不掩饰自己的情感,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夹杂着一种清婉哀怨的离愁之情。
“行!先打个盹,待天亮后我们再去找他。”赵敏茹的嘴不经意地答应了。
“那太好了!”林美英喜溢之情难以言表。这一对漂亮的女人在说着悄悄话,尽管声音不大,但还是吸引了周边人的眼球。特别是那些日本男人,他们并没有听懂她俩在讲些什么,只是偷偷地盯着朝她们看,并欣赏着这两位养眼的靓妹。
她们打着迷盹。赵敏茹靠在林美英先前的座位上,林美英坐在一个旅行箱上面斜靠着车几,林妈妈早已靠在车窗边睡着了。列车在黎明前的静夜中奔驰着,窗外朦胧之中,约隐约现的田野、村庄在飞逝。赵敏茹一时难以入睡。竟有对翁如彪如此痴情的女人。赵敏茹突然想起明代才女冯小青的两句诗:“世间亦有痴如我,岂独伤心是小青。”看着林美英那副为情所迷的样子,想到刚才她还奋不顾身地救助自己的情景,唉!君子不夺人之所爱,应成人之美,何况他们有恋情在先。她倒有点“惺惺惜惺惺”起来。
当一个女人发现,自己所心仪的男人被另外一个女人追求或占有时,如果证明这个男人确实喜欢那个女人的话,赵敏茹宁愿选择放弃,何况她马上就要回日本。这异国之恋的最后见面和离别,才是弥足珍贵的。赵敏茹兴致勃勃而来,现在却变得心灰意冷了。
赵敏茹最终还是睡着了。当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发亮。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将林美英绊醒,带着她从她们所坐的3号车厢开始,向后顺着车厢艰难地寻找着翁如彪,她们折腾了好久,并没有见到翁如彪的踪影。那尽头是两节没有通道进去的闷罐车皮,翁如彪不可能挤在那里面。她俩又折返回来仔细搜索,辨认着那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还是没有。在经过3、4号车厢连接处时,那两个日本浪人还在昏昏入睡,她俩小心翼翼地从他们身边跨了过去。
现在就剩下1、2号车厢没搜索了,2号车厢也没有。1号车厢是公务车厢,通道口有位穿铁道制服当值的女孩阻止她俩进入公务车厢。赵敏茹出示了记者证,那苹果脸的女孩执拗地只放她一人进去,林美英只好在通道口外面等着。
进入车厢后,里面的人虽然不多,却是烟雾缭绕,酒气冲天,一片狼藉。在座位的第一档、第二档,一大堆押车的军警人员都窝在那里,有的歪戴帽,叼着烟,围在车几上打扑克;有的敞开衣,喝着酒,嘴里还哼着小曲儿。难怪他们不去车厢,那里的日本人就是闹翻了天,相互倾轧致死,也与他们不相干。途中区间也实在太长,枯燥无味,他们就这样打发漫长而又无聊的时光。
后面几档,被列车服务人员、机务人员、监管及其他人员各自占据着;最后一档,有两个军人与几个穿铁道工装的车检人员在谈话。除了其中有个军人的脸一直对着车窗口在看,赵敏茹一时没法看清楚之外,其他人员她都一一仔细地“校对”过,没有发现翁如彪那张带着招牌式笑容的脸。最后她沮丧地走出了车厢口。
“找到他没有?”林美英急切地问道。
“没有。”
“那该怎么办呢?”
“我们还是先回到座位上再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