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武汉谍战风云(二十八)陈少鹏/劫持列车(长篇小说连载)

红色引擎,诠释党史;生与死的较量,波澜壮阔,惊心动魄,读起来不忍释卷;
江城轶事,演绎忠诚;智与力的博弈,起伏跌宕,精彩纷呈,细品中回味无穷。
第二十八章 劫持列车
劫持列车(一)
此时,列车正在鸣笛减速,进入一个沿途小站。李大和坐在左侧的司机位上,右手握着制动杆,头略探出窗外,斜视着前方。
“你这司炉工,看上去还蛮地道的。来,喝点水。”副司机廖德远坐在锅炉口旁的一把破铁椅上,用火钳从燃烧着的炉膛里夹出一个铁壶,他用湿布垫着手,拧开壶口,给锅炉旁放着的一个空碗里倒开水。
翁如虎停止了向炉膛里加煤的铲锹,用手将那蓝色的鸭嘴工帽向额头上顶了顶,抽下绕脖子搭着的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道:“我这身子骨要是不动,浑身都感到不舒服。”
“你们这趟去可要小心啊!听说国共两党军队在北方的战事异常激烈,上一趟我在葫芦岛,就看到四处都是从陆海空增援过来的国军部队。”廖德远说道。
他和李大和并不知道翁氏兄弟带的什么货,他们也从来不过问人家带的什么,他们信的是兄弟义气,为朋友两翼插刀,肝胆相照。
翁如虎端起那碗水缓缓地喝着,心里思忖道,即使货到锦西,北方局地下交通站接车后,送到长春也还有一段路程,沿途情况这么复杂,他想找翁如彪商量一下对策。
到新乡车站,滑行的车轮终于止住了。因机车头水箱要加水,临时停车。
正值中午时光,月台上有叫卖葱香大饼和白面馒头的妇女,人们在收容所发放的及自己随身携带的食品早已吃得精光,都纷纷下车,说是去购买,那简直就是疯抢。七八个妇女被涌上的人群挤倒在地,大篮子也被甩到一边,里面的葱香大饼、白面大馍被抛撒一地,继而又被践踏,尽管地上还散落着一些纸币。没有抢到的人又从抢到的人手里去争夺,特别是一帮在战争中失落的日本战俘,就像从饿牢里放出来一般,那些侨民及妇女哪是他们的对手,在再分配中落得两手空空。
车头车尾的信号员摇着旗子,打着信号,人们又疯狂地扒进车厢。列车启动了,开始缓缓地驶离月台。
临时停车时,翁如彪走下车厢后又跳进了机车头。
“嗨,你这身行头,连我们哥们都认不出你了!”李大和从来没见翁如彪穿过军装,还是国军少校军衔,显得年轻威武,就打趣地说道。
“来来,大家一起享享口福。”翁如彪说着,拿出一包东西。他打开牛皮纸,里面是一只黄酥酥的烤鸭。刚才在车厢里,他将另一只分给了司炉工杨师傅及刘克实他们。
“看到这烤鸭就嘴馋!”廖德远笑着站了起来。
“尝尝我嫂子的手艺!”翁如彪摸出一把匕首,大卸四块,将两只带腿的分给李、廖二
人。
“这可是正宗的汉阳蔡甸后官湖的野味,又大又肥,李月琴他姑姑从老家带来的。”翁如虎边撕咬着鸭脖子,边说道。
“你们也尝尝我们火车头上的土特产吧!”廖德远将放在锅炉口上烤得像蟹壳黄似的大馒头,甩了两个给翁家兄弟。
“嗨,真香。这可是个烫手的山芋啊!”翁如彪咬了一口馒头,里面还热腾腾地冒着气,馒头有些烫口,他连忙用手从嘴里拿了出来,一个劲地吹着,像个顽皮的孩子,惹得他们一阵嗤笑。
列车在暮色中奔驰,车厢里挤靠的人们伴随着列车振动的节奏正昏昏入睡。车到石家庄站时,突然临时停车。从月台跑上来一批荷枪实弹的军警,他们开始挨个车厢搜查。压缩在车厢里面的人们顿时混乱起来,不知所措。他们既在查人,也翻东西,每个人都必须出示证件,亮出发给他们的身份证明,一个都不能放过。
翁如彪和李声扬下来后,在1号车厢的月台边走动着,他俩穿的都是国军军装。刘克实一身铁道工装,在车厢下装模作样地用小钉锤敲打着车轱辘。他们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都把神经绷得紧紧的。万一查到机车头上,这批“货”要是露了馅,那可就难办了。
有三个军警从4号车厢口过来,正准备朝机车头走去,“朋友,来来抽支烟。”翁如彪拿出一包哈德门的香烟递给他们。
三个军警看见一个少校军官在向他们招手,就摇头晃脑地走了过来:“好说,好说。”他们接了烟,翁如彪又拿出一个洋打火机,“吧嗒吧嗒”地给他们点上烟后问道:“什么事查得这凶?”
“我们长官接到武汉行营警备司令部电话,有两名叫伊庭治保和清水正义的日本战犯,和一名叫田仲光的大汉奸,他们在战犯看守所里竟打死3名监狱警,还夺其枪械逃走,现在很有可能就混在这趟遣返列车上。接上峰命令,整列车厢,全面搜查嫌疑人员,连行李车、机车头都不能放过。我们已经通知了你们随车军警联合搜查。”一个约30多岁的瘦高个子的军警说道,他的眼睛一直瞅着翁如彪手上把玩的打火机。看来,这家伙还是个小头儿,办事挺认真的。
劫持列车(二)
这时,一名军警发现车轱辘边的刘克实,就喊道:“过来,检查一下你的证件”。
刘克实慢吞吞地走了过来,因为他无法出示铁路身份的证件,看上去还不够老成,心里有些发虚。
“这可是我们车上的兄弟,你们查他干嘛!来,一点小意思,留给你作个纪念!”翁如彪带着不满的口吻说道,但手还是一扬,将打火机甩给了瘦高个子军警。
那家伙双手一捧,接住了,并咧着嘴笑道:“老兄说话,这点面子人情是要买的。兄弟们,走,我们还是过那边去!”说完,向翁如彪拱了拱手,带着两人转头朝后面车厢搜查,机车头也没查了。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翁如彪悬起的心总算又重新落位。不过,刚才他们提到的那三个日本战犯和汉奸,其中,那个清水正义,在武汉沦陷时,曾任过武昌日军宪兵队少校队长。第二次长沙会战时,日军从武汉调运军需,强行拉差,将武昌的一个叫胡四毛的汽车司机拉去开车。在武昌江滩的徐家棚码头,胡四毛不愿为日本人打中国人当差,一怒之下,将装有物品和三个押运日军的卡车开着冲进了长江里。胡四毛在江中被日军开枪打伤,捞起来后,清水正义将他吊在一棵树上,并亲自操刀,先砍其双手,又断其右腿,割其喉管,鲜血淋漓,使胡四毛悲号数小时而亡。清水正义并不允许胡四毛亲友殓尸,致使糜烂生蛆。手段之野蛮、残忍,惨绝人寰。原本一个大小伙,他家人最后收尸时,仅剩下21斤白骨。
这是当年武汉百姓心中永远的痛。青山伫立,长江悲歌,人们不会忘记这个外号叫“丫丫”的胡四毛。这把白骨,是武汉人的傲骨,也是中国人的傲骨。可政府里的这帮混蛋,竟然让待判的清水正义给逃跑了。
“走吧,准备上车!”李声扬看翁如彪还靠在车厢壁边托腮沉思,就轻轻拍了他一下。这时,突然从8号车厢传来叫喊声,月台上的军警都朝那边涌去。一个易过容的日本长者和刚才来机车头检查的三个军警发生了冲突,他的证件是伪造的,假胡子也被摘了下来,剩下一脸凶相,一身蛮力,他用匕首刺死了冲他检查的一名军警后,在人群中横冲直闯。
“抓住他!抓住他!”军警们喊叫着,但不敢贸然开枪,怕伤及无辜,结果给了这家伙可乘之机。他跑到车厢口拧开了背向月台的车门,然后沿着铁路线路基朝车头的方向仓惶出逃。
有四五个军警紧随其后追了上来,他们之间只有两节车厢的距离。由于背着月台光线,路基上黑咕隆咚的,彼此只能感觉到前面路基边踢踏的碎石声和跳跃的模糊身影。此时,从4号车厢又跳下来两个人,他们迅速地掏出枪对着迎头赶上的军警一阵疯狂地扫射,追在前面的有三人应声倒下。他们掩护着那个逃跑的家伙,且战且走。月台上叫喊声、口哨声大作,足音杂沓,军警们顺着月台朝机车头方向跑步到前面拦截。
在车厢刺死军警的就是恶贯满盈的清水正义;接应他的,一个是原日军驻湖南衡山县警备队队长伊庭治保。长沙沦陷后,他曾带领官兵在衡山的月山乡、铜钱岭、龚家台一带,捕杀平民389人,对这些非军人施以酷刑后弃之湘江,强奸妇女70余人,抢粮4万余担;还有一个是铁杆汉奸田仲光,都是在汉口统一街战犯看守所羁押的待判要犯。此时,两人在清水正义的指挥下,蹿进了机车头里。
李大和、廖德远和翁如虎已交班到车厢里休息了。当值的是正副司机杨新民、冯大古,司炉工老王。他们本已准备开车,却听到站车上烂成一锅粥,正犹豫着,却突然上来3个穷凶极恶的家伙。
他们用枪顶着,强令他们开车。车厢两侧的军警已经冲了过来,可投鼠忌器,不敢向机车里开枪。机车头鸣笛后,杨新民启动了制动闸,列车“空桶空桶”地徐徐离开月台,两侧军警一阵惊呼,眼睁睁地看着列车开出车站,整个事件从发生到结束还不到5分钟时间。
翁如彪听到车厢外侧的枪声和叫喊声,当这三个家伙蹿到机车上后,他感到事态发展到如此严重的地步。他本不该插手另外事件,可这件事一定要管。一者这是罪恶昭彰的汉奸和战犯,对中国人民犯下过滔天罪行;二来他们蹿到机车头上,而且还劫持列车,货隐藏在煤车里,这十分危险。
列车启动后,他和李声扬迅速扒上车,从公务车厢一直穿到尽头,后面有几个随车军警也跟了上来,翁如虎他们也在这里,刚才他们在车窗里目睹了这一切。
“你们掩护,我过去。”翁如彪说着,开始打开连接煤车的车厢门。
“如彪,你还有要事在身,让我来,我饶不了这帮家伙!”翁如虎一把将翁如彪推开,自己要上。
“不行!”翁如彪附耳对翁如虎小声说道:“我属正当防卫,你且不能暴露身份。”
车厢和机车头是互不相干的两个连接体,之间是没有通道的。翁如彪在两车连接处,用手扒住煤车边沿,两手升力后,探头望去。机车里,炉膛的火烧得正红,一个持枪的家伙,背对着翁如彪,他决定先干掉这个家伙,可司炉工老王在炉前正和他交叠,这必须等待时机。
劫持列车(三)
过了好一会儿,机会终于来了,老王的身子刚向侧移动时,枪响了,那家伙一下子弹倒在地上。另两人伸出头一阵疯狂地射击之后,又把头缩了回去。翁如彪料定他们的子弹不会很多,而且还有后顾之忧。现在锅炉前人员的比例为3比2,两个逃犯处于劣势。此时,列车在很深的夜色中要紧不慢地开着,就像是要进站的那种滑行速度。翁如彪在暗处,他们在明处。明处看暗处两眼发花,暗处看明处一目了然。翁如彪小心翼翼地跳进煤车。煤车里还有大半车煤,后高前低的堆放着,仍覆盖着那批货。他侧着身,踩在煤堆上,贴着车壁,枪口一直没有离开过机车通道口,一步一顿地走着。这时,他踩着的煤堆突然哗啦一下坍塌下去,机车通道口几串火舌瞬间喷射过来,他就地抱头一滚,进入煤车里面的一个死角。背后的李声扬也扒了过来,几个军警在煤车边沿上窥探,心里都在打着鼓。
机车里,这两个家伙分别是清水正义和伊庭治保,田仲光的尸体被踹到一边。他俩知道对方已经攻进煤车,就把守在通道口两侧,同时还要看住身边正在劳作的3人,不能分心,额上都沁出冷汗,企图进行垂死挣扎。
列车进入一个弯道,车速突然加快,机车稍稍有些倾斜,清水正义和伊庭治保站立不稳,身体有些摇晃,翁如彪估算着近距离不好用枪,一下冲了进去,连人带枪抱住了清水正义,副司机冯大古递了个眼色,司炉工老王握着的铲煤锹一锹拍在清水正义的脑袋上,说时迟,那时快,李声扬一个虎扑过来,一把拽住伊庭治保持枪的两手,杨新民在司机位置上站起来,用反毛皮鞋朝伊庭治保猛踢,两个家伙还在拼命挣扎。当后面的军警鱼跃式地翻过煤车涌进来后,翁如彪和李声扬接过军警递上的手铐,将他俩按在地上反铐住两手。
列车在前面定县站临时停车。随车军警人员对汉奸田仲光的尸体作了检查和登记后,交给了站警收殓,又从中派出4人,在车站等候着其他返程的列车,押送清水正义和伊庭治保回武汉。当一个押送的军警小队长得知翁如彪是军统湖北站的人后,紧紧握着他的手说道:“真太谢谢你了!我要回去给你请功。”
翁如彪拍了拍那老弟的肩膀说道:“你最好回去后什么也不要说,什么功也不要请,本来就是你们抓的人,真的。”那小队长听后一愣,笑将起来。
翁如彪刚向1号车厢走去,赵敏茹却从3号车厢下来忙着采访,两人交叉时都没注意。她跟上了那个小队长,又一次与翁如彪失之交臂。
“我是武汉《大刚报》记者,有三个重案犯劫持列车,请问,你能将抓捕的详细经过叙述一遍吗?”做记者的就喜欢有事,因为有事才有感叹可发,才有文章可做。
“抓就抓啵,有啥叙头?”小队长一边急急地走着,一边说道。
“这可是为你们评功摆好啊!”
“哦!”小队长放慢脚步,笑了起来。
“请问队长先生尊姓大名?”
“鄙人黄玉江。”
“好,你这名字起得好!有诗情画意。君不知,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你的姓名尽收其中啊!”
“你这一说,倒提醒了我,我妹子就叫黄玉梅。”
“这落梅花就更对了,想必你出身书香门第,上辈人定是有文化之人。”
“父母他们都是中学教师。”
“你的名字一旦见报,必将美名远播啊!”
“那我就说给你听听。我带领军警,从1号车厢扒进煤车,然后开枪打死那个汉奸田仲光。当另两个日本战犯想跳车逃跑时,我们一拥而上,将两个家伙按到在地上,戴上了手铐。”小队长自鸣得意地说道。
“照此说来,是你打死的那个狗汉奸?”
“这还用问吗!抓战犯时,他们与我扭打,现在屁股还疼着呢!”
赵敏茹用最快最简洁的语言写好了通讯稿,在车站邮局以电报稿形式发回了报馆。一场惊心动魄的劫持与反劫持事件,到此落下了帷幕。
翁如彪和李声扬回到车厢里,翁如虎、刘克实、李大和他们都围了上来。“今天要不是有你,这列车可就危险了,我们真替你捏了一把汗啊!”大家七嘴八舌地说道。李大和、廖德远更是赞叹不已。翁如彪说:“其实,多亏机车上的三位师傅帮忙,要不然,还真难制服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