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浮生漫记(4051—4100)
张 鹏

4051.写作如挣钱,挣的过程,乐在其中。钱多的人,仍孜孜不倦去挣,享受挣的快乐。
4052.每年进入腊月至彻底放寒假这十天半月,我都有一种气喘吁吁的忙碌感。监考,阅卷,年底的各类表格,不期而至的大小会议,密不透风。强烈盼望放寒假,渴望安静闲散的日子,连续好几天没昂首云天了。事情拥堵淤塞,千头万绪,一团乱麻。唯恐跑不快,唯恐耽误事,焦灼不安中,默默暗示自己,一切都会过去。
4053.客观地讲,一个老大不小的男人躲清闲去读书,背后是父母妻儿的理解与支持。那么多年,只要我说去读书,他们总是承担起家务。我深知,就家务操持而言,我欠下了父母妻儿一笔笔巨债。
4054.教育本是高雅、清纯、有趣的事业,现在却沉闷颟顸,甚至凌厉,压抑室息了生命活力和创造激情,甚至损害了求知欲。蛮横与粗鄙,让不少学校沦为车间和菜市场,有过之而无不及。
4055.昨日,一位远方学姐说,前几天,院里年终统计科研成果,那些无项目无论文无专著的老师,自卑而害羞的神情,呈现出中年甚至快退休年纪的被侮辱被损害。同样在高校教书,一部分人被另一部分人搞得尴尬万分。本应是创造激情与生命活力象征的科研,竟扮演了打人的棍子的角色。
4056.非常好奇,越是文学群,文化群,彼此互动也越少,各自的文章分享后,如泥牛入海。近些年,我特别注意到这一点,不知何故?莫非分享发送的激情压倒了阅读交流的兴趣?
4057.关于出书。不少师友亲朋学生读了我的系列随笔《浮生漫记》电子版,都说,您该出本书。不谦虚地说,我手头积累的随笔,安安静静地雪藏于电子邮箱或U盘里,以20万字一本计,即使出版十本书,也绰绰有余。之所以至今未出书,或许缘于目前的出版怪象,作者本人竟要拿钱去购买书号。我觉得,自己拿钱出书,是自取其辱,自讨没趣,自我矮化,所以坚决拒绝。我冥冥中盼望并耐心等待,有朝一日,会有出版社主动找我出书并大大方方付我版税及稿费。
4058.平日教书的教学楼和散步运动的操场就很令我愉悦,校园依山傍水,抛却填表,抛却人与人之间的纠纷与裂隙,我万分依恋自己的工作场所。那些山丘、树木、湖波、楼宇、甬道乃至会场、教室,甚至烧水的电壶,都让我深深依恋。相反,校园之外的环境,却让我屡屡不太适应。
4059.为什么阅读经典?尘世的主要话语方式是插科打诨、言不及义、胡搅蛮缠。用手不释卷阅读经典的方式躲避这种尘俗话语,拥抱审美、真知和情趣。有限的人生中,切记,与喜爱的人和书多温存。
4060.内心明白,每个日子的黎明、黄昏、深夜以及白昼的任何时间点,一定会有远远近近的友人、学生、师长、同学、邻居、亲戚热烈期待读到我最新的一段段文字。这份自信,不是空穴来风,而是长期的真切感触,来自朋友圈的回应,每每让我热泪盈眶。文不孤,道不寡,心有灵犀,人与人交流的激切,对思想、情感、妙悟的饥渴难耐,促进了读与写的互动和共振。
4061.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之交的五六年,也就是我小学高段、初中、高中前半段之际,印象中寒假总是始于腊月二十之后的两三天,期末成绩发布,领回试卷及寒假作业,假期也就开始了。三叔总是这时从长沙或北京返回泗水,这是我无限神往的日子,无论是读本科的三叔,还是在北京工作的三叔,毫无疑问,他一直是我人生的偶像、导师,三叔把大学和大城市的气息从远方携回,丰盈着我的内心。可以说,那时的寒假,除了春节的美味佳肴,三叔的归来以及形影不离,是我精神世界和人文视野的过年。怀念那些贫寒岁月中的寒假,感谢三叔对我人生的启蒙和引领。
4062.危险、荒唐而疯狂的游戏。少年时代在泗水过春节,燃放鞭炮是我最痴迷的游戏。我的舅舅、姑父、叔叔们经常赠送我成盘的鞭炮。盘,十小挂鞭炮缠绕在一起,为一盘。在泗水,鞭炮俗称火鞭。我舍不得整挂整挂燃放,总是分解开来,一个一个零星燃放。现在忆起,很多燃放游戏,极其危险荒唐。我们几个顽童,经常用单个火鞭炸玻璃瓶子,炸死老鼠,甚至去茅坑炸粪便。总之,喜欢用火鞭去搞破坏,炸过很多不该炸的器物。我还喜欢把点燃捻子的火鞭掷向天空,听那一声脆响。轻薄而顽劣的少年,痴迷火鞭痴迷到不可思议的程度。那是1980年代的我,春节前后,天天清点自己的火鞭数量,与伙伴们攀比炫耀。而今,数年已不燃放,年味似乎淡了许多。
4063.欧洲风格的老泰安火车站小楼,安安静静矗立于泰山站东侧,它已退出实用功能,仅仅是作为历史文物陪衬着新的泰山站。略显沧桑落寞的它,在1910年代即已存在,中国所有的伟大人物南下北上,都从它身边乘火车经过。风雨百年,它经多见广,是泰安城最有资历的现代建筑。晚清与民国的风雨,它沐浴过。每次在此登车、出站、接站,我都向它投去崇敬的目光。
4064.腊月下半段,在温暖舒适的具备取暖设施的房间里,我常想起上世纪八十年代在泗水樊家庄春节前夕的寒假生活。石头墙,瓦房,木头窗棂,报纸糊窗,卧室墙角大堆的地瓜干子,木床,秫秸箔,草褥子,条件寒俭。取暖主要用煤炭炉子,泗水俗称“憋力器”(音)。那样的环境下,朗读英语课文,浏览《读者》《青年文摘》《辽宁青年》,每天写写日记或随感,黄昏去村外丘陵田间羊肠小道看看落日或青青的冬小麦,尤其聆听三叔讲讲大学生活或都市见闻,仍不失理想的亮色。那个年代,每天充满对外面世界的憧憬,对人生前途的浪漫想象,虽身处山村,心存远走高飞之志。
4065.劳累,挣钱难,是太多人生的真相。
4066.腊月十八,大寒节气,隆冬骤冷。今夜,我本欲从窗外取回昨夜晒的洗过的袜子,手触袜子,惊觉已被冻成僵直的固态,怕折损,遂罢。让冻僵的袜子在窗外继续挨冻吧。我又洗了今天的袜子,没敢再往窗外晾。至冷的严寒中,我且拥有灯下的热茶与夜读。
4067.疼痛感、挫败感和不安感,结结实实纠缠着每个生命个体。不存在分分秒秒永远处在高潮迭起般快感中的人,如果真要那样,快感会把人淘空电晕。生于忧患和焦虑之中,此言不虚。
4068.同样一段文字,如果是北大文科博导所写,立即会成为网络名言,风行天下。如果是一位地方二本院校的普通教师所写,则泯然众人矣。如果是一位乡村中学教师所写,会有人怀疑他抄袭的。人与言,相互成全,否则即是僭越。
4069.腊月二十之晨,起床后,窗外白雪纷飞。鲁迅先生《祝福》首句立刻浮现眼前,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飞雪中,年关渐近,蜗居家中,与父母妻儿一起,煮饭,炒菜,忙忙碌碌。漫天飞雪中,家是最温馨的一隅。
4070.生活中极端残酷的一个潜规则是,完全坚持真理与正义,遵循规则与逻辑的人寸步难行。必须反反复复扭曲和退缩,才勉强获得生机与退路,在妥协与压抑中,艰辛地活着。
4071.一个体会。只要孩子不能准确发音的单词,一般也写不正确,用不恰当。让孩子大胆发音,正确发音,非常重要。哑巴英语,很难学好。
4072.我是个多情而健谈的男人,也总是幻想着世人皆与我一样多情而健谈。可是,现实生活常常是寡情而沉默的。2002年底,硕士即将毕业,忙于找工作。一个黄昏,我在济南人才市场参加完招聘会,邂逅我在读的同院系(曲阜师大文学院)的一位女同学,她也是来济南找工作的。我和她上了同一辆长途汽车,刚上车,我坐她附近,本想聊聊找工作的事或毕业前夕的学业,按说,我们之间会有无数话题。可是,她一句“我挺累,想休息一下”一下子拒我于千里之外。我只好坐到离她遥远的车尾了。就这样,济南至曲阜漫长的两三个小时,我在黄昏后的夜幕下的旅途中哑囗无言,直至下车。那件事,快二十年了,我记忆犹新。同学,邻居,同事,朝夕与共的熟人,却可能陌生到连半句话也不说的地步。她给我上了一课,用她的沉默。
4073.健谈者最大的快乐,莫过于邂逅热心听众。否则,用武之地一旦缺失,只有沉默寡言了。有时,你的健谈是一场掌声四起的学术报告或励志讲演。更多时候,你的健谈,或许是他人眼中的噪声污染。
4074.我十分尊敬的一位学者一次酒宴中告诉我,你明显地比一般人多发论文多申报项目,也会令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人不高兴,也会成人他人不快乐的原因。他说,一般而言,本来一年他发了十篇八篇,年终统计时仅上报两三篇。人性在对比中彰显出最隐秘的阴暗,对此,人们无法视而不见。
4075.近日,每天用电烤箱烤地瓜,甚乐。美中不足的是,烘烤至六七成熟时,地瓜滴下的液体又粘又腻,滴在托盘上,又被烤焦,发黑发灰,煳味十足。任何美好之事,皆伴有不尽如人意之处。无论如何,足不出户,可以吃到烤地瓜,这是多年夙愿,今已实现,应该谨慎而节制地自得其乐。
4076.老相。泗水方言,意指一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显大显老,老相的反义词乃少相。我二十多岁以来,每每被人猜年龄,总是大于实际年龄七、八、十来岁。寻找原因,盖是焦虑多思,凡事过于认真细致,饱受世事折磨。一个人长期老相,大概相当于提前进入中老年人的行列了。
4077.个性色彩的独特丰富,对自由与审美的追求,飞翔云天的强烈渴望,都如同酒量一样,人与人之间迥然不同。有的人,已经压抑和收敛了许多许多,在他人眼中,依然头角峥嵘,依然特立独行,仿佛能喝三斤白洒的人仅仅喝了一斤,在不少酒客眼中,仍是海量。
4078.大地从未真正荒凉过,留心草木,一年四季中,绿色与花朵,总是次第相存,不绝如缕。
4079.垃圾堆的骤然膨胀,是年前年后的衍生产物。非理性地过度购买蔬果,腐烂,扔掉,年年如此。人,并没随着过了一年又一年而更睿智冷静。
4080.智力的性情的差别,导致人与人之间隔了厚障壁,这种厚障壁很难打通,就像鲁迅和闰土。其实我们生活当中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坚硬的小沙子,可能他比较卑微,但是一定是很坚硬的。
4081.对待名著的态度,基本上就是对待知识分子的态度。一个天天有机会接触《鲁迅全集》却从不浏览半页的人,即使他的表兄或二舅就是鲁迅研究大家,他也不会发自内心尊重和仰慕。
4082.礼物与人情,讲究基本的对称与对等。比如,我去你家送五粮液,你来我家拿茅台,比较妥当。否则,若拿二锅头,则不太妥。这是人情世故。随礼亦然,我给你五百,你如给我四百,则不妥。当然,这是俗世之规,但比法律还坚硬。行走于世俗中,不可不察。
4083.医院,检查院。昨与友人散步聊天,谈起医院中的大大小小的检查身体。友人说,医院的收入,十之七八来源于医疗器械对病人的检查。从这个意义上讲,医院的绰号,应该叫检查院。
4084.而今,相当一部分教师,离开多媒体课件,则不会讲课。相当一部分医生,离开医疗器械设备,则不会行医。你们应该好好感恩这些教学、医疗设备,它们支撑起了你们的职业生涯的大半边天。
4085.今晚饭前,父母油炸了藕合、酥肉,一大盘子,刚出锅,我恭恭敬敬供在客厅茶几上,面对家乡泗水方向,庄重叩拜了列祖列宗。虽然还有两天才到年,思乡追远之情已浓。多少年来,油炸酥菜象征着过年仪式的重要序幕。尽管离故乡不足二百里,仍思之念之甚切。
4086.对我友善关爱的亲友同学学生师长们,见了我,总是安慰,你的随笔迟早要出版,迟早要畅销,你迟早要成功。我自己心里也有这份自信,只是困惑,我的文字究竟为什么这么难出版?这么难畅销?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我一再延迟成功?每个黎明与黄昏,我都反复叩问自己,你与真正的成功人士相比,究竟缺乏了什么?这些困惑,让我一天天沧桑而压抑。是时机未到,还是终无时机?
4087.我总在憧憬,一个有权有钱神力无比的人,在未来某一天的某一个时刻,极其偶然地读到并喜爱上了我的文字,紧接着突然召见我,随后他帮我把所有的出版发行之梦全部实现。这个梦,我多年在做,从未醒来,甚至成了我生活动力的源泉。
4088.小可肖虎,生于1974年。1986年虎年,我小学毕业于泗水实验小学,升入泗水实验中学念初中一年级。1998年虎年,我结婚生子,正在泗水实验中学教英语,担任一个初中一年级的班主任。2010年虎年,我已博士毕业,任教于泰山学院,即将晋升副高职称。2022年虎年,48周岁,仍在泰山学院教书,担任副教授已整整十年多,堪称资深副教授,哂然一笑。光阴荏苒,岁月沧桑,愿虎年诗书自娱,读写不辍,自得其乐,以慰风尘。
4089.中学时代的过年,都从县城回到樊家庄。大年初一上午,我先迅速去村中长辈父老家拜年。之后,吃了水饺,骑自行车去县城遛一圈。电影院附近购《读者》《青年文摘》《辽宁青年》数册,电影倒不一定看。之后,去最要好的同学家小坐喝茶。住在老七街的语文老师靳新来先生,是必去拜访的,总能获得他借给的好书,《人与永恒》《心灵的探寻》《罪与罚》《百年孤独》等等都曾是大年初一的收获,这样,寒假的后半段,樊家庄的农房里,我的精神生活也就丰沛了。城里归来,与三叔去村外田野中散步,憧憬未来的美好时光,抒发对大都市的向往之情。这样的正月初一,纵贯了我的青春期。
4090.春晚与足球,本质是一致的,只有激发创造活力,释放生命热力,拥抱自由意志,轻松快乐,率性而为,才有可能精彩。人与人关系的沉重复杂,日常生活的内卷,皆会窒息生命力的奔放飞扬。
4091.文学与审美,是让时光悠然自得的坦途。在缓慢流淌中,河水更柔情地亲昵河床,河水渗入河底与岸边的泥土中,青荇与浮萍寻觅到了归属感。
4092.我天天饥渴难耐,如贫困地区的老光棍盼老婆一样盼好文章。在不痛不痒的文字中盘桓久了,人会平庸沉沦。每天渴望犀利深刻,才情迸溅的好文章。哪位友人分享一篇好文,我都有请他喝杯酒的感激之情。
4093.送老的。泗水方言,意为送走除夕祭祀在家的祖宗,每年正月初二黄昏时分,男丁们端着大簸箕,簸箕里是供奉的牌位、香烛、纸锞,送至村头通往祖坟的路口,叩首,烧纸,燃放烟花爆竹。童年少年时代,我心目中,这个仪式基本上为春节举行了闭幕式。村口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先祖们的在天之灵,由村内回归于墓园。春节,清明,寒衣节,这是泗水最主要的祭祀节点。
4094.夏天捉的知了猴,经过小半年冷藏,油炸过,味道逊色不少。这种东西,以后不冷藏了,当季吃掉。时间无情消蚀了生命的鲜活,只有当季的现捉现吃,才是及时享乐。
4095.我每天夜晚在路灯下散步时,总是情不自禁地想,我之外的其他人,此刻在干什么?无非玩手机,吃饭,看电视,或者在客厅里慵懒而无所事事地闲坐。过年,似乎弥漫着懒洋洋的气息。任何一天,我无法局促于一室之内,必欲在大地上行走,仰望星空。正月初三纤细柔荑的新月,带给我莫大的惊喜。
4096.一位挚友刚刚点赞了我的一小段随笔,但我却在随笔中发现一处笔误,因此复制粘贴修改重新发送一次。之后删掉了原来带有笔误的那一小段,这一删,也把挚友的点赞随之删入了历史的黑洞。向挚友表达深深的歉意。我对文字的准确无误是苛酷无情的,生怕任何一处笔误出现于字里行间。
4097.立春的象征性意义更大一些,此时,距离真正的春光大盛尚须一个月半的时间。印象中,每年真正惠风和畅春和景明百花盛开要到春分节气。立春后,至少从心理上,可以确认,这是春季了。宛如评上职称的公示,距离各种福利待遇薪津的兑现,总会有些间隔,但填表时,至少可以填写刚晋升的新职称。
4098.城市化下的农民。大多数五六十岁的农民,乡村有四合院,这院子耗了不少心血。后来情况一变,不在城里买房则儿子难婚。于是,二茬罪,继续受。
4099.边看冬奥会,边回忆童年,我确实也参加过少之又少的冰雪运动。村边有一水坑,冬天结冰后,在冰面上抽打陀螺。在县城念小学时,老检察院往西南拐,冬有一条结冰的河沟,在冰面上遛过冰。念中学时,下了雪,路上冰冻,骑着自行车猛一使闸制动,人与车一起在冰雪上打滑,之后摔倒,哈哈大笑。
4100.微信群里的是非纷争、攻讦冲突,是人间矛盾的延伸与留影,本身又具有独立的社会学意义。本身并无半毛钱的具体利益纠葛,仅仅因有立场、格局、价值、理念的冲突,或者因为在群里发言多寡就破口大骂、恶语相向的事例,几乎弥漫在每一个群里。遭遇这种事,退群是最经济实惠、省心省力的选择。太多群,二分钱的具体利益你注定获不了,倒是整天怄气添堵,逗留其间,何益之有?你要明白,争争吵吵的微信群之外,天宽地阔,风光妩媚,信可乐也。
张鹏,泰山学院副教授,上海大学文学博士,山东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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