琐忆父亲
作者/黄秀峰(中国)
今天是2022年农历正月十四，明天就是农历的正月十五，一个阖家团圆的日子。屈指算来，父亲离开我们已经两个元宵节了，每当想起父亲，想要写点文字的时候，盯着电脑屏幕，千头万绪竟然不知怎样来给我亲爱的父亲定论，文字一次次搁浅，心情也就一次次沉重。冥冥之中，总觉得亏欠父亲很多，他老人家把我和两个弟弟带到人世间，作为儿子竟然没有一篇怀念父亲的文章，似乎也觉得没有尽到人子之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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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可是，父亲的一生似乎远离了农民，这一点应该说是父亲的精神层面的特质。
爷爷奶奶生了两个儿子两个女儿，伯父在十八岁时意外早亡，两个姑姑先后出嫁以后，父亲就很艰难的撑起了我们这个家庭，可谓是含辛茹苦，万般艰难。
父亲出生在上世纪四十年代，曾经殷实富足的家庭，在伯父早亡以后很快走向衰落，曾经有着丰厚家业的家族在很短的时间内因意外变故而成为一个空架子，原来的油坊、田产、布店、药房转眼之间成为别人家产，昔日的黄八顷荣光化为泡影。
在这种境遇下，父亲从自家私塾中接受了四书五经之类的启蒙后，在解放后读了几年的高小，凭借这些经历，父亲完成了自己描绘山村变化的二十万字长篇小说《小寨春秋》，在文革后山东省第一届作家协会会议上，受到著名作家苗得雨的殷切指导，即将付印时，因作品是反映极左路线时期的乡村故事，随着拨乱反正运动的到来不了了之。
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的农村没有电灯，父亲就在柴油灯下写作，每天写完一段，眉毛与鼻孔上都是黑黑的柴油烟子，不仅如此，父亲每天还要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赡养着我的奶奶拉扯着我们弟兄三人。
在那种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父亲为了读上一本书，经常偷偷的卖掉家中少的可怜的口粮去县城的新华书店买书，每次买书回来，总要受到奶奶无端的责骂，在奶奶的心里，一家人活着，总要有一点度日的粮食心里才会踏实啊。
就在这种爱书成痴的境遇下，父亲还被恶人诬陷，险些被打成现行反革命。文革初期，王姓邻居有人借阅了父亲珍爱的《毛泽东选集》（第四卷），几天后还回来父亲就放在自制的书架上（书架是父亲在自己的窗户上用几块小木板条隔开制作的简易书架）。
突然有一天，公社派出所的公安人员带着麻绳来我家要把父亲捆走，并在书架上找出了毛选中污损的伟人像，给父亲扣上污蔑伟大领袖的帽子。
不明所以的父亲据理力争，村子里了解父亲为人处世与热爱读书追求进步的人都站出来为父亲求情担保，因为父亲为人坦荡，做事有很好的口碑，很多时候为了买一本喜欢的书偷偷卖粮食要被奶奶骂很长一段时间，为了能够看上书宁肯饿肚子父亲也不为所动，怎么会毁损珍爱的书籍污损敬爱的领袖呢。一场虚惊惊心动魄，多年后再遇到升为武装部部长的那位派出所办案民警时，谈及此事，才明白是我们的邻居以污损领袖像地富反坏右企图反攻倒算为由诬告父亲，看着父亲在当时的工作中格外优秀，还担任村里的团支部书记心怀不满，自己污损了伟人照片，诬告我父亲。在晚年时期，父亲谈到这段往事，依然心情格外沉重，总说“头顶三尺有神明，公道自在人心！这一切还不是因为当时的成分高么……”
在后来的岁月中，父亲坚持为县广播站与省报投稿，直到从乡镇报道员到担任政协宁阳县文史研究员，父亲一直没有把自己的农民身份当一回事，在他的骨子里，始终以一位乡贤自居。
父亲是一个农民，渴望通过自己的艰辛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然而，命运给父亲开了个很大的玩笑。
父亲在后来的生涯里一直不屈服于命运，喜欢读书，在我参加工作之后，只要回家，我的行李中最沉重的包裹就是密密麻麻的书，我知道，父亲喜欢看书，渴望看书，有一大堆书的陪伴，要比一箱酒一条香烟要美妙得多，以至于我不经意间实现了家藏万卷书的夙愿。
作为一个有一定文化内涵的农民，父亲的节俭给我和两个弟弟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并且言传身教中，我们弟兄三人的身上或多或少的遗传了父亲节俭的习惯。
2
在农村生活，一个人成功的标志，除了成家立业生孩子以外，重要的一点就是房子。闺女要出嫁，长大以后就成别人家的人了，房子自然不需要，儿子长大成人，要结婚成家，不论家庭贫富，给儿子盖房子就是头等大事。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在家务农格外艰辛的情况下，父亲克服了物质匮乏的诸多困扰，给作为长子的我建起了当时被街坊四邻啧啧称道的红砖四间大瓦房，这件事，一度成为茶余饭后叔叔大爷们乐此不疲的谈资。
随着我们弟兄三人逐渐长大成人，接二连三的把两套房子也建起来了，父亲母亲常年省吃俭用张罗起每一处房子的时候，我不知道他们二老内心的感触是什么，但是，从堂叔后来与我闲谈时谈到父亲一生的成就，堂叔不无感慨地说：没别的，你父亲给你们兄弟三人张罗起来的这三处院落，不是谁都可以做到的！
堂叔是教师出身，给自己的两个弟弟张罗完房子娶上媳妇后又把堂弟培养成了大学生，靠着工资建了一处房子，另外的一套房子是在退休之后才给二弟弟张罗起来的，他深知，在农村盖一套房子不是轻松的事情。
在上个世纪的农村，经济改革的红利还没有普遍惠及农村，农民种地不仅仅缴纳公粮，还要缴纳繁重的三提五统一类的农业费。在这种情况下一般的家庭供养几个孩子上学就显得捉襟见肘，更何况，在我们这里没有水力资源，庄稼的生长完全是靠天吃饭，碰上风调雨顺的年份还好一些，遇到干旱或者连阴雨的年份，庄稼地里收入可谓是寥寥无几，盘算盖房子的事情，简直就有一些夜郎自大或者是异想天开。
父亲一人撑起一大家子，肩负着常年多病需要看病的奶奶和尚未成年正在上学的我们哥三个的重任，一个人在农村没有丰厚的经济作支撑，没有外援来扶持，不要说盖三套院落的房子，就是张罗这么三套房子的琐碎也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得到的。但是，我的父亲做到了，他省吃俭用到了自虐的境地，硬生生为我们兄弟三人——他的每个儿子张罗了一套院落，不但有正房，还有配房。这些，自然也在村子里受到了左邻右舍的赞叹。
作为一个农民，父亲不懂得精耕细作，耕耙耩扬可谓样样不通，但他相信科学种田。刚实行包产到户的时候，在煤矿工作的堂伯全家搬到煤矿上，堂伯见我们家里孩子多生活困难，就把自己一家八口人的口粮地让我们耕种，期望我们多收入一些，毕竟人勤地不懒。
那个时候没有钱去买化肥一类的东西，种地的肥料就靠着仅有的农家肥。面对十几亩贫瘠的土地，一年也就能够出栏一头肥猪，哪里来这么多的农家肥？父亲就用空闲时间去河沟里挖去一些陈年积泥与河泥掺和一些杂草，泼上一些尿，简单的发酵之后作为肥料。
今年春节期间，与两个弟弟谈论起父亲，二弟心情格外沉重，谈起父亲挖土沤肥这件事情，深情的说：老爹种地方面有一些自己的窍门，在那种年月，父亲的知识还是帮了父亲很大的忙……
就是在这种艰难的情况下，父亲不仅仅供养我们弟兄三个上学，自己还坚持汉语言文学的自学考试，忙里偷闲的进行文学创作与书法创作。
见到父亲的人，没有人通过父亲的言谈举止说他是个农民，很多人认定父亲不是干部就是教师。济南市政府原办公室主任张建新处长在见到父亲龙飞凤舞的书法作品后，竟然感到格外惊喜，索要几幅父亲的书法作品装裱以后，挂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欣赏。用他的话说：老爷子的草书行云流水一般，很有狂傲不羁的个性！
的确，现实也是这样。
3
是的，父亲是个有个性的人，正是他的个性，让他成为我一生可以仰望的一座山！
父亲在家中是个独子，虽然爷爷奶奶格外宠爱，但是父亲身上没有一点好吃懒做的习性。
由于我家成分高的原因，在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那个唯成分论的政治氛围中，父亲没有怨天尤人，一切的不公正与意外的打击都没有让他成为一个唯唯诺诺的人，相反，在从事扫盲夜校与村团支部工作的时候，表现的格外优秀，后来曾经遭恶人嫉妒，险些陷入牢狱之灾。
父亲不屈服于命运，也从不阿谀奉承走门子，他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来改变自己的命运与生活环境。
父亲喜欢写作，他的新闻稿件经常被当时的县广播站采用，自己的名字也经常在省级报刊上出现，一度曾被当时的区委书记看中，亲自来家中邀请父亲去担任专职的文化工作。当时，由于不能够进入编制，作为临时工，当初的待遇是很低微的，为了挣钱养家，父亲拒绝了这份在别人眼中看起来很稀缺的美差。
上个世纪的七、八十年代，父亲舅舅家的表哥们有担任宣传部部长的、有担任教育局领导职务的，也有在公安系统担任重要岗位职务的，如果父亲善于走动关系，完全可以谋一个很不错的差事，但是，父亲没有这个心思，低头求人的事情他不会做。
我的大姑父曾经是一家省级煤矿集团的救护大队长，可以说是位高权重的一个人物，如果父亲开口求人的话，或许解决自己的工作在那个年代还是比较容易的，终究，父亲就是没有开口求人，他的骨子里认为，这样做会降低自己的人格。
我的爷爷活着时因为嗜酒成性，但凡有一点粮食，也要拿来换酒喝，到最后没有给父亲留下任何的家业，但是，我的父亲虽然有个好酒量，但从不贪杯，并且从来没有喝醉过酒。
有一次与大姑家的大表哥谈论起父亲的好酒量的时候，大表哥说：俺舅一杯一杯的喝，给到酒，来者不拒，就是不见酒醉，当时的阵势，俺就大约喝了一斤半还多……
在父亲去世前的一两年中，我曾经与父亲交流，为什么有这么好的酒量，平时并不怎么索性喝一些，父亲沉思半天，慢慢告诉我：你爷爷因为贪杯好酒，把一份很好的家业都给喝没了，我不能走你爷爷的路我也不能做你爷爷那样的人……
听了这话，我一度陷入深深的敬佩之中，父亲，在用一种自我克制与自我警醒的态度，完美着自己的一生。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我对父亲的敬畏变成了敬佩与仰慕，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我每一次春节回家，都会给父亲带一些名烟名酒，不为炫耀，只为弥补父亲所欠缺的作为男人的酒量。但是，父亲依旧不贪杯，在酒桌上只是适可而止，很多时候，都是鼓动母亲来喝几杯……
父亲去世后，每一次上坟的时候，我都会把最好的酒与最好的香烟供奉上祭奠父亲，倒上几杯酒，烧上几支烟，不为别的，只为了给在另一个世界的父亲一些男人的自豪与自在！
父亲走了，走的很突然，让我措手不及。
2021年12月23日农历11月初九下午五点多，父亲很有尊严的离开了我们，没有遭受任何的痛苦，在我们悴不及防之中，走了，出殡的那天天气格外晴朗，竟然如阳春一般暖洋洋的，在圆坟的那天，我们还没有离开坟地，天空就开始飘起了雪花，这一天，是我有生以来最冷的一天……
人生在世，会有许多过往被时间的长河淹没，会有许多的经历淡忘，对于我来说，父亲的每一个被我见证的瞬间，都刻在我的心坎上，不能忘怀！
父亲去世后，我才真正理解他老人家对家中图书珍爱有加概不外借的真正用意，他在用自己的遭遇警醒我们做人一定要谨小慎微，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初稿2022年2月12日，2月18人修改
作者简介： 黄秀峰：山东宁阳人。诗人、作家、文学评论家、词作家、报告文学作家、资深媒体人。历任CCTV《品牌影响力》执行总制片人、cctv《振兴直通车》栏目执行总制片人、cctv中华母亲栏目执行总导演、cctv爱华中华好声音栏目顾问，大型综合性文学期刊《中国草根》文学杂志社社长、大型纪实文学《沃土》执行总编辑、凤凰山国际诗歌峰会组委会执行主席。作品以文学评论、诗歌见长。抗疫新歌《中国脊梁》、三十集电视剧《热血染红桃林地》主题歌《廖晓东之歌》、《女警官之歌》、四集电视剧《英雄儿女》主题歌《心向祖国》等数百首歌词与诗歌作品，并多次在国内外文学大赛中获奖，是一个行走在文学路上有思想的文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