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说趵突》系列作品
“历下灵泉绝世无”
元末明初高僧释来复的趵突泉和赵诗
侯林 侯环
泉称第一古来传。
海内之名泉第一，齐门之胜地无双。
《天下第一说趵突》系列作品之宗旨：不作泛泛而谈，但凭事实说活。专意在历史烟云中，寻觅、发现趵突泉作为“天下第一泉”的价值内涵。
笔者曾在《“天下无”者，‘天下第一’也——赵孟頫《趵突泉》诗的经典重读》一文中指出：
赵孟頫《趵突泉》及其和诗，是一部关于趵突泉“天下第一泉”的威武壮观、波澜壮阔的大合唱。其时间——横跨元、明、清三代；其规模——上千名来自大江南北、全国各地的朝野诗人参与其中；其内容——关于趵突泉审美特征的方方面面、特别是其“天下无”亦即“天下第一”的咏唱。而它的发起人、领唱者则是杰出的诗人、艺术家赵孟頫。
赵孟頫《趵突泉》诗卷
在那篇文章中，笔者还特意指出：关于和赵诗对趵突泉、对济南的不凡价值，此后，笔者将作专题解读。
今天是第一篇。
之一：一言难尽说复公
根据我们今日的发现，和赵诗以清代为多，再次是明代，而以元代发现较少。而元末明初高僧释来复的和赵诗《次<趵突泉>诗韵》，乃是其中极有代表性的一首元诗。
释来复（1319——1391），俗姓黄。字见心，号竺昙叟、蒲庵。江西丰城人。元至正二年（1342）出家为僧，礼释清濋为师。擅诗文书法。游燕都，与诸名士交游。后航海至浙地，历主宁波天宁、杭州灵隐等大刹。
明代建立后，洪武初年，释来复与释宗泐一同，以高僧身份被明太祖朱元璋召至京师，赐金襕袈裟。洪武十四年（1381），明太祖建立僧箓司，掌管天下禅教事务，设善事、阐教、讲经、觉义，左右各一员，释来复任左觉义，诏往凤阳槎芽山圆通院主持。二十四年，山西太原僧释智聪供称：自己曾经追随释宗泐、释来复往来胡惟庸府，合谋举事。释宗泐免死，释来复坐凌迟死。年七十三。（可参见《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明代卷》，李时人编著，中华书局2018版）
释来复著有《蒲庵集》十卷，辑有《澹游集》二卷。
趵突泉近照
释来复的人生遭遇实在令人感慨万端，他遭遇朝代鼎革，却独能全身而退，以致享尽荣华风光，殊不知，到头来，却又落个身首异处的悲惨下场。哎！好好念你的经，拜你的佛，写你的诗文书法，何至于此？干嘛要贪恋这僧官，甚至一步踏进这政治的泥潭里而不能自拔呢！
之二：释来复的文学才华
元末明初，释来复有大名于海内（否则也不会后来被朱元璋看上）。
元至正二十四年（1364），释来复曾辑《澹游集》二卷（现存清钞本），上卷收缙绅名士赠诗，下卷收赠文，赠诗文者你道有谁，全是元代文坛名家大腕，如虞集、揭傒斯、欧阳玄、张翥、贡师泰、月鲁不花、顾瑛等，达数十人。此足见释来复在元代非常之影响。
书影：虞集、揭傒斯《澹游集》中之赠诗
你道释来复为何有如此大的影响力？又为何会受到诸多名家的推崇？据钱谦益《列朝诗集》：释来复：“早有诗名。游燕都，亲炙虞文靖公、欧阳文公诸君子，与张潞公交尤厚。”（《列朝诗集小传·闰集·蒲庵禅师复公》 上海古籍2008年版）
原来是，释来复不仅早有诗名，且在早年游历燕都，亲身聆受了虞集、欧阳玄的熏陶与教诲，而且与张翥有着深厚的交情。
到了明代洪武十二年，释来复之徒昙鍠辑其诗文为《蒲庵集》十卷，前有元代翰林学士承旨、荣禄大夫、知制诰兼备国史欧阳玄，与明初翰林学士承旨、嘉议大夫、知制诰兼备国史宋濂所作序。
欧阳玄《蒲庵集叙》称道释来复：
“以敏悟之资，超卓之才，于禅学之暇，发于文辞，其叙事简而明，其造理深而奥，其吐词博而赡，其寓意幽而婉。”
接下来，欧阳玄又以大自然之事物比拟释来复之文辞：
“至于抑扬顿挫、开合变化，蔼乎若春云之起于空也，皎乎若秋月之印于江也，浩乎若众流之会于海也，鍧乎若雷霆之警于蛰也。”
书影：欧阳玄《蒲庵集叙》
如此诗意的表述与赞赏，可以看到释来复之诗文成就，但亦不能否认有感情因素在其中矣。
而宋濂之《蒲庵集叙》则称道释来复之作品：
“秾丽而演迤，整暇而森严，剑出桡而珠走盘也，发为声歌，其清朗横逸，绝无流俗尘土之思，置诸古人篇章中，几不可辨。”
宋濂在叙文中，还记下了朱元璋对于释来复作品的高度欣赏：
“贵公卿大夫，高誉其贤，名闻九天，皇上诏侍臣，取而览之，特褒美弗置。”
“褒美弗置”，到了喜爱得舍不得放下的程度。
然而，谁能想到十二年后，他又成了朱元璋的阶下囚。
关于释来复的死因，民间尚有一些不同说法，如《列朝诗集》称：
“野史载：见心应制诗有“殊域”二字，触上怒，赐死，遂立化于阶下。”
毕竟是高僧，连死法也要与众不同。
后世，亦有对释来复之诗作颇有不满者，如《明诗综》称：“蒲庵与全室（释宗泐）齐名，然不及全室远甚。盖全室风骨戌削，而蒲庵未免痴肥也。”（《明诗综》卷九十）
书影：《列朝诗集小传·闰集·蒲庵禅师复公》
之三：历下灵泉绝世无：释来复和赵诗及其他
和诸多的和赵诗不同，释来复的和赵诗享受到了和赵诗之中的最高的待遇，他的和诗荣幸地题写在赵孟頫原诗的诗卷上。
原来是,今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赵孟頫《趵突泉》诗卷，其诗后有五位高僧的题跋，依次为：释来复、释弘道、释守仁、释清濬、释如兰。五人皆为当时高僧大德，诗书俱佳。前二位（释来复、释弘道）的诗不著年月，第三位释守仁、第四位释清濬的诗后，著为“洪武己巳春三月”，即洪武二十二年（1389），而最末一位释如兰亦当在此时或之后罢。
又据释清濬之跋语，洪武己巳，此卷藏于僧家“宁上人”之手。释守仁、释清濬，甚至其后的释如兰，大约均在宁上人处得见此诗卷，并予题跋的。
赵孟頫《趵突泉》诗卷的释清濬跋
而更早的释来复是如何得到或者见到的这幅卷子，我们今已无法得知。
我们可以想像的是，他在得到这一机会时的激动心情。
能够在赵孟頫亲题的《趵突泉》诗的诗卷之上，题写自己的和诗，这对于一个长期以来对于赵孟頫景仰不已的人物，其激动为何如？
他的诗，将同赵孟頫的诗作一同见证艺术的永远与不朽。
因此这首诗，释来复一定是拿出浑身的解数、呕心沥血而成的作品。
下面我们来看这首《次<趵突泉>诗韵》：
历下灵泉绝世无，白河倒影浸冰壶。
三春浑作桃华涨，六月潜回草树枯。
元气空濛蒸海岱，大声震荡接江湖。
拟从天上寻源去，振策东观碣石孤。
书影：释来复《次<趵突泉>诗韵》
上面谈到，此诗见于赵孟頫书《趵突泉》诗卷后，是诗卷之上最早的一首题诗，署名为“灵隐蒲庵”，由此可知，这是释来复于元朝末年住持灵隐寺时的作品，因此可基本断定其为元诗。
下面来欣赏这首诗。
首联：“历下灵泉绝世无，白河倒影浸冰壶”。
赵孟頫诗首句为：“泺水发源天下无”，以“泺水发源（地）”指代趵突泉，而来复则以“历下灵泉”直称趵突泉，历下，济南也，加一“灵”字，更彰显趵突泉的名泉灵验之效与民众崇敬之意。绝世，冠绝当世，举世无双，趵突泉正是这样一种独一无二的性质（“绝世无”）。
白河，银河。古人以趵突泉水势之盛大而寻其源头，结论大略有二，其一，“海眼”之说，以为趵突泉为“海眼”，脉通沧海，故源源不竭。其二，银河倒泻之说，如元代胡祗遹：“走天河汉绕天周，一脉分差此逆流”（《趵突泉》三首之二），清代闫懋劝：“银潢倒涌撼地轴”（《趵突泉》）等。“白河倒影浸冰壶”的高明处在于，诗人不是写实，而是诉诸想像，为我们描述了一幅只能在想象中出现的奇丽画卷：水浸冰壶，已够晶莹照眼，如果再是银河之倒影，那又该是一幅何等天光烂漫的奇景！
趵突泉近照
颔联：“三春浑作桃华涨，六月潜回草树枯”。
桃华，即桃花；桃华涨，即桃花汛、春汛。仲春时节，冰冻融解，江河潮水暴涨，恰值桃花盛开，故称桃花汛。亦称桃花水或桃汛。唐王维：“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桃源行》）“三春浑作桃华涨”，是说趵突泉在春天里简直如同江河汹涌、桃花盛放（桃花汛般）的气势与美景，而到了六月，由于趵突泉的水量减少（“潜回”），草树都因为缺乏水分而变得枯黄了。此联极言趵突泉水量水势之大，更兼有润泽万物之功。
颈联“元气空濛蒸海岱”，似是赵孟頫“谷虚久恐元气泄”“云雾润蒸华不注”二句的重组，不过，这元气已经不是大自然的混沌之气，而是指趵突泉的空濛元气。海岱，海，渤海；岱，泰山；海岱，指渤海至泰山之间的地带。诗人说：趵突泉的空濛元气，润蒸在海岱之间。取象颇为浩大；而“大声震荡接江湖”，则异曲同工；江湖，谓与趵突泉即泺水所相接之水域，如大明湖、大小清河，直至入海是也。尾联：“拟从天上寻源去，振策东观碣石孤”，天上寻源，正与首联“白河倒影”相和，为“此泉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见”之意，亦与上之“灵泉”遥相呼应。
如果用现在的话说，释来复乃是赵孟頫的忠实粉丝。
只是，释来复与赵孟頫虽同在元朝，而一在元初，一在元末，年龄相差六十余岁，赵孟頫去世时，释来复年方三岁，因此二人不可能有任何实际交往。
然而，这却不能影响二人之间的感情与关联。
赵孟頫，是释来复最为崇敬的诗人、艺术家。释来复书法造诣甚高，其书法学赵孟頫，时人对其有“颇似赵吴兴”之美誉。
释来复书法欣赏
释来复生平最为服膺的有二人，一是赵孟頫，一是元代高官，也是著名书家的巎子山。释来复视二人的墨迹为天下至宝，称二人为“风流二妙”。他写有《题赵文敏公枯木竹石图》等多首为赵孟頫作品的题图诗，我们且看其《题赵松雪巎子山二公墨迹卷后》：
吴兴赵公宋宗室，文采当时誇第一。
秀眉红颊真天人，出海珊瑚服云日。
笔蘸太湖水，百斛磨龙香。
临池写青李，蔚若鸾蛟翔。
后来雍子亦奇迈，小篆行书俱可爱。
况有麟孙试甲科，妙画清词并传代。
一门三世才且贤，后先述作光联翩。
雅知国灭史不灭，家声无愧三百年。
……
书影：《题赵松雪巎子山二公墨迹卷后》
从出身到家声、从艺术到人品、从相貌到文采，从书画到清词，一一写来，而且不惟赵孟頫，还是“一门三世才且贤，后先述作光联翩”。至此，释来复总结出一个难得的历史经验：“雅知国灭史不灭”，是的，一代一代的封建皇朝如同走马灯一般消失了，而中华文化、民族精神却是永存不朽的。这是处在改朝换代时期的释来复，才能深切感受到的思想理念的吧。
“风流二妙不复见，使我抚卷增嗟吁”，这首诗的最后，释来复发出深深的叹惋，为的是自己再也无从见到崇敬的先贤赵孟頫与巎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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