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杨俊富，笔名坡坡地，四川德阳罗江区人，省作协会员，写诗，写小说，写散文。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诗刊》《北京文学》《红岩》等百余家报刊，出版诗集《我是乡村一只小小鸟》，合著法治故事集《铸剑》、长篇报告文学《鲁鹏现象》等。
故乡与异乡（组诗）
作者｜ 杨俊富（四川）
蛊
异乡的日子里
总有一只小蚂蚁在体内爬
咬辗转反侧的夜
故乡
一定在我很小的时候
就悄悄地给我施了蛊
小路
在外面漂泊久了
我就会觉得
心里慌又空，像一部
快要没电的
手机
故乡的小路
就是我丢失的那一根充电线
皂角树下眺望的母亲
树上的鸟儿
老去一批又一批
我的流浪
一年又一年
不老
母亲的眺望
一日又一日
不老
我常在异乡对着故乡喊
喊落皂角树
一茬又一茬的叶子
喊皱母亲
曾经光洁的脸
母亲老了
皂角树下的眺望
还是那么年轻
还在一望无际地蔓延
候鸟
我看见，秋天飞离的那些鸟
又飞回了高峰村
在那片湿地啄食乡愁
这是它们曾经逃离的故园
现在，它们的飞回
一定背弃了另一个故园
我同情它们的命运
即使在季候的轮子上活命
也从不会忘记曾经背弃的故乡
这是一种高尚的品德
像那些刚刚背起行李
一步三回头，即将背离高峰村的人
真理
故乡的小路不小
承载着我盛大的乡思
每一次从异乡回来，踩在上面
心都倍感踏实
仿佛它就是我这一生中
唯一信仰的真理
放风筝
手中的线，越放越少
风筝
越来越挨近童年的天空
好多年没放风筝了
儿时，像风筝一样高飞的愿望
一直在被风筝嘲笑
今天终于找到原因了
——我放风筝，它不放我
我却是
被故乡放了多年的风筝
蹲在水塘边的那个人
蹲在水塘边的那个人
影子倒映在水塘里
像一株岸柳
——他刚从异乡回到故乡
目光在水里游泳
他一定想从水塘的镜子里
找寻曾经的那张年轻的脸
落入镜子里的，却是一团
乱麻
他悲叹了一声，捧起水清洗
水面漾起一圈一圈波纹
他笑了，仿佛皱纹真的
被洗落在水里
公章
最深刻最浅显的记忆
是童年山路上的牛蹄印
圆圆的，像给小村
盖上密密麻麻的公章
到了异乡，这些故乡的公章
就盖在我乡愁的信笺上
不记得哪一年
牛蹄印和村里的一些人
悄悄地失了踪
故乡
那些藤蔓一样的小路
被谁施了盅
我逃到哪里，都被纠缠
池塘呀，小河呀，眯眯草呀
你们可好？每个夜里
我都会把你们爱抚一遍
然后，让两滴清露
爱抚自己
在异乡
我用乡愁喂养了一朵白云
亲人们啊，你们想我时
只要一抬头就会看见
最白最白的那朵，就是我
我还想告诉你们
那只鸟窝里藏着我的秘密
正在一天天长大
就快要撑破肚皮
我听到了它迫切的呼唤
故事
不敢相信，我小小的身躯
能装下那么多故事——
童年的，青年的，现在的
故乡的，异乡的，社会的
它们纵横交错，布下命运的八卦图
我时常乱了脚步，谨慎又谨慎地
在这些故事磊砌的狭道行走
其实，不是我在走，是这些
紧箍咒一样的故事，在提着我走
因而，我的人生
重复在太多过去的故事里
这让我痛苦。我总是企图
创造一些属于自己的故事
这又让我成为迷茫的叛逆者
仿佛一直在时代的汪洋里泅渡
在成都的夜里听蛙鸣
成都的深夜能听到蛙鸣
出乎我的意外
犹如我，能从建筑工地
来到成都的办公室上班
出乎乡亲们的意外
蛙鸣来自小区背后的浣花溪
它们白天潜伏在繁华的市声里
夜里也鸣叫得谨慎
像乡亲们小心翼翼的问候
湿漉漉地带着稻花的香
隔着厚实的夜和乡愁
我想象着这些蛙们
是不是也和我一样
来自乡下某一处角落
每夜，都在呼唤故乡
我不想把春天带走
别再往里塞了。你看
该带的，我都带齐了
鸟鸣一袋，蛙鸣一袋，炊烟一袋
你的深情一袋
儿子的调皮一袋
娘的牵挂一袋
这么多丰衣足食的干粮
足可以让我在异乡
咀嚼一年，回味一年，温暖一年
这春天的花香和美好就不带走了
让它们和你们
都留守在故乡的枝头
等大年时，我就回来采撷
他说，他仿佛没有故乡了
他说，现在没有故乡了
出生的村叫老鹰嘴
被人改成了和平村
出生的乡叫卧龙乡
撤乡并镇成了前进镇
出生的县是个农业小县
最近又被改成了区
他说，他担心村里死去的那些先人
七月半想回乡看看
都不知该如何打听故乡地址了
村里外出流浪的人
也不知到底哪里是自己的故乡了
他说，他的故乡被那些
不务正业的无所事事的人宰了砍了
他也迷蒙了，不知乡愁寄予何处
说这话时，他的眼里蓄满泪水
他说，他真想把那些随意篡改
他故乡名字的人的名字
也改一改，改成狗杂种
或者，随他的姓氏
故乡是一片永恒的春光
异乡的冬天总是四季相随
把乡愁的冰越裹越大
而故乡恰好是一片温暖春光
在思念的寒月里，为我解冻
仿佛它胸脯的那些花儿
一直在开，三月的暖风
正在漫过一道道山梁
拥抱我
我知道在这个初冬时节
乡亲们都顶着寒风，在被
收割机啃噬过的稻田里栽油菜
在为捧出一个鲜花烂漫的季节
流着鼻涕
其实，故乡的春天也很短暂
却被乡愁的火车拉得很长很长
驻守在我流浪的季节里
想一次，被春天拥抱一回
再想一次，再冰凉的世界也会温暖如春
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
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
要努力学会熟悉
高楼的冷，街道的拥堵
熟悉微笑背后的锋芒
穿越熙熙攘攘的繁华
熟悉孤独
要学会把孤独塞进
一条无人分享的小巷
让陌生的寂寞安抚
还有要努力学会藏匿
不让泥土里长出的方言
在不经意间冒出，免得给别人
来个措手不及
还要藏匿牛哞、蛙鸣，这些暴徒
防止它们趁你张口从获自由
让你成为众目睽睽下的精神病
让你的卑微在异乡如鱼得水
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
要努力剪断乡下的根须
让自己简单，做一个透明的人
可是，许多人总让你看不透切
某一天，你站在刚竣工的46层楼顶
突然觉得自己高大起来
整座城市都在你的脚下
那又能怎样呢？这也只是
离天空的那朵云近了一点
回望故乡的目光，能看得更远一点
跑
18岁是奔跑的年华。于是
我跑北跑南，跑东跑西
跑掉了青春和名利
跑掉了梨铧和田畴
跑成南腔北调的四不像
还是停不下来
是谁，偷偷卸下我的刹车？
其实，父亲也在跑
在村子里
在一尺三宽的田埂上跑
在一头牛的屁股后面跑
把自己跑成一架梨铧
跑成一条牛鞭
跑成一粒土豆
最后跑上后山坡
没力气了
就拱起一堆黄土，躺下
长久地歇息
母亲也跑，围着父亲跑
围着儿女跑，围着家园跑
跑成一缕炊烟，跑成一株芦苇
随时，都在父亲眼前摇晃
即使躺下去了，也会
这一生命中注定
我也一直在跑
往异乡跑
跑成一粒没有重量的尘粒
被一张纸笔托起
没有方向地，随意飞
深夜，一个人走在村道上
月光明净，村庄模糊
背上的行李包过于沉重
一只狗的吠叫，撵跑了
耳畔火车哐当哐当的回响
村庄安静，农院安静
每一株花草树木
都安静在自己的梦里
在如洗的月光里漂白鼾声
我脚步轻轻，怕踏碎路边
一只蛐蛐的琴声
这久违的歌手
每一声都唱在我的心尖上
每一道门内都关着亲情
每一间房都充满温暖
每一座农院都是我的一滴乡愁
深夜，一个人在村道上行走
脚步失去了家的方向
在处处是家的故乡
我迷路了
我的名字原来很温暖
这多年，在外打拼
从故乡到异乡
从一座城市到又一座城市
印着人头像的红纸张
总是走错通住汗珠的路
钱没挣多少，却挣来了
一身的伤痛，和
一个响亮的名片——农民工
当然，还有更专业的名字
泥水匠、砌砖工、大师傅、那个人……
真名，被时代的打桩机
打进了昏暗的最底层
我常在静夜里听到它的
喘息、哀叹和咬牙切齿
腊月回村，我的真名
从那些在墙根晒太阳的叔伯婶娘
缺了牙的瘪嘴里复活
我才感到，我的名字
原来是多么的温暖
一个人的夜晚
故意把灯光调暗
让室内朦胧
像我的前程
像我生活的这个世界
然后饮酒
饮一屋子的孤独
把酒饮成水，饮成
牛哞、狗吠、蛙鸣
摇摇晃晃站立窗口
用目光，把月光揉成一团
当纸巾，摖眼
越摖，眼越湿，故乡越远
就想醉一回
我们喝酒
我们吃肉
我们就想一醉
我们是一群儿时的玩伴
我们是一群正月十五之前
又要离乡背井的农民工
我们只求每年能在故乡的年节里
醉一回，醉翻天醉翻地
把胸中的苦吐出来
把体内的累吐出来
把异乡的乡愁吐出来
剩下的，就是全部的幸福
然后，幸福的地离村
用汗水去敲
幸福之门
毒蛇
不知何时，我体内
养了一条毒蛇
写诗的时候，它就
爬进诗行的空白
咬那些文字，吐出
青草味、牛哞、稻花香、炊烟
我多次将它们挤压，试图
剔除那些泥土味深厚的毒素
让我的诗句健康一点，完美一点
可那些文字中毒太深
它们也像蛇一样，总是
撕咬我的记忆，和
从没安静过的灵魂
我也中故乡的毒太深
本期总编：静好（英国）
注：本期配图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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