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她的眼睛、她的头发还和原来一样……”
然而更多的芒刺愈合了。我的皮肤
在你目光深处变得微红
像珊瑚屈服于海水。一束光
和另一束玫瑰，停留或者消散
像原来一样，所有的过往都很模糊
所有的模糊都甩开长长的尾气。
而你在你的梦境中茫然寻找
从流转的街巷到泡沫般炸开的门窗
从最无趣的起点到时针顶端。
像原来一样，黎明过早地捧出煎蛋
一份早报让你陷入世界。
无所谓忘记，上帝又记下了什么？
瞧我这辆废车，朝你的温柔晃漾着轮胎
2
“我带着双重身份站在客厅门外……”
一种声音飘着秋芹的香味
一种声音像火焰注入铁器
而你曾用这最冷的金属比喻我的心。
那是城市中一个猫啼的夜晚，荧光
在高高的灯柱下轻闪，像你的泪水
还有你唇上逗留着的词语
在高高的灯柱下，你的影子
说出初恋的模样，黑发游出沥青——
一种声音飘着硫磺的青烟
一种声音裹着你的手，裹着你的时间
而你不曾给予我时间。
在城市被推土机碾过的夜晚，隆隆
我的躯体不停地颤慄，像一个羞耻的马达
3
“我们是那些活语言的‘灰姑娘’……”
腼腆，守着饥饿的道德，在栏杆中奔跑。
我们经过咖啡馆，银行，小型印刷所
经过病愈前的几声咳嗽，经过
一些头屑的诞生。但是沉默多么高尚！
潺潺雪水流向远处的车灯
煌煌灯光流向更远处的黑暗
而黑暗的核心永远无法照亮
就像我们，经过舞台上的对白，追光
经过假想里的爱，经过裂痕
经过即将开启的幕布。但是沉默多么高尚！
漫长的路上，两个敬业的刽子手
经过绞索，十字架，眩目的尘世
经过最渴望的词。但是，沉默多么高尚
4
“不排除你们随时都可以拥抱……”
每一处，她熟悉的柏油小路
他熟悉的磨灰砖缝；像他的衬衫
但不在黑暗中央。他们的脸
泛着清冷的光，但不在河面
漂浮着，相随着……黯淡着
她的鼻尖粘合空气，将湿重的呼吸
传递给他，仿佛一道慵懒的涟漪。
这时候，他必须询问自己：
是什么样的天气确定了你的体温
是什么样的晚餐确定了你的呵欠
除了这些——他又是什么样？
从春天到最晚的秋，到白露
……像厌氧菌，她给这些果品留下齿痕……
5
“请您先告诉我，您变了多少……”
不是颊间的红晕，球突上的蓝影
罩杯，悄悄起伏的小腹，勒痕
被我的目光约束。不是收束的笑声
蹑手蹑脚，你走近散开的卷发
像其中一根落上枕头。
不是改良的睡眠，不是新奇的梦
不是算术。是硕大的烧瓶
烧瓶的曲颈，虹形管，铜色火焰
醉意般扩大的地界。我在你的旁侧
小于你的倒影，从半坡东街
鱼尾狮，直到最远的单行线。
不是重逢，不是过度的燃烧；
你的未来被金子比喻，像金光一样茫然
6
“我们非常欣赏那种幻想的气氛……”
（杏黄织锦，三座烛台照出的颜色
流苏，泛着指甲的桃红；你是健康的。
一些尘土在纤维中，像我的暗影被吞没
反复剃去的胡须，下巴有如青豆
迎着你的红喙——哦，比喻你是夜莺！）
我们在争相述说中哑口无言。
（大门像墙壁一样关紧，彬彬有礼的敲击
今天停留在黄昏！你停留在白纸
我为颂辞满面沧桑。）
我们哑口无言，在悬浮颗粒里上升
难道不是新一天的幸福？
如此寒冷，大风低于树梢，低于手
（而那是一段什么样的时光，一想起就发笑）
7
“统一的、一致的生命，就像一张毛毡……”
他们喜欢用扁平叙述看到的一切
就从身边开始，依次将城市数完
直到日落。但我不会继续叙述
生活的密度，以及，二十四小时之内
影子的密度。（你的影子使我恍惚）
我不会用扁平描绘你的额头
那里的困惑像蝙蝠一样慢慢散开。
——我走在无人的街中，夜风宁静；
——他们的争吵吐出了乳胶奶嘴；
——出租车疾驶而来，路口长靴的拉链
悬垂在小巧的脚踝上空，棉织暖袜
仿佛斑马线；车门碰撞着夜路。
我不会用扁平、用毛毡描绘你的遗忘
8
“如果他还想改写他的历史……”
在昏暗的房间里开机上线，输入密码
她的侧面像光电般映亮。我爱这牙雕
精巧的鼻廓，手指，从键盘Q爱到End。
我爱她的米黄，脖颈与发丝的重影
她轻微的挣扎。白马穿过网状牌楼
修罗刀纤细流光，她的臂膀浑圆寒冷
喃喃地，如果我还想改变她——月色荧蓝如屏保。
这是你看不见的城市，隐形的浮沉
哦，记忆从未有过这样的灼痛！
街区布满了焊点，黑夜丢下它的锡兵
（我爱她的专注，她的沉醉，她的童年）
我把这一切向你述说，不是说出
是悔恨时的无所适从，像吸管尽头嗞嗞叫的冰
9
“她仿佛独自生活在遥远的月球上……”
美人如花。每天经过光秃秃的树枝
桃园二巷，桃园三巷，人面
掩映在肉案的一侧，电子秤下，大张的皮革背后
提子和草莓箱中间。焦脆的红薯表皮
落满井盖，乳白色的快餐盒，挤挤挨挨
像长长的队伍，从王萍面皮店
直到下一个春节。美人如花，花光了前半生。
……袖着手，大衣遮住胫骨，胫骨前的方向
登上更高的台阶，偶尔俯瞰城市
偶尔想起水边的你，（不是河流，是洗手池）
在晚霜和镜子之间快乐地眨眼。
因为梦境飘出了棉絮的香味，而你
一蹴而就，顷刻，比颓废的我还要变得松软
10
“可我怎么说呢？怎么解释我……”
一遍又一遍，张大着眼睛，无辜
正是这样的理解，无辜，我无辜地望着远方
没有犹疑之处，郁郁葱葱的田野和心情
远方像熟透的果子自己褪去皮。
哦，这个时辰，我说出爱你
没有什么胜于你的诱惑——事物的裸露
一分为二，有如阴晴在你的电话中
在你的唇齿间，作为一个理由轻轻启用。
哦，我说出爱你，把街灯数成星星
沉默占用了太多光年的面积
而你只喜欢射线的比喻，不是迅捷
是尖锐；不是稍纵即逝，是最深。
我说出，与爱有关，和你相敬如宾
11
“她首先离开这里……然后他才离开……”
在城市的主干道，羞涩的脸比红灯更炫目
让我在去意中一层层腐烂。
（昨天的音乐和今天的图画
变成大门落锁后的借口。你摘去大衣
身体挂钩一样纤瘦。你像窗外的颤抖。）
……他们看到不该出现的空气……
……他们看到不该出现的回首……
残花留出一道小路——呃，西风
我的运气，浩瀚却失去了方向：
一更天你是天鹅，二更天你是雾
白色的雾。三更天，我在呕吐中醒来
忧心忡忡，以为自己会死去。
四更天，噩梦，你的决绝挥亮镰刀
12
“我终于变成了一切……”
你的手替代心脏对我说出紧密
还有包容，距离贴死，仿佛窒息；
你的手说出你的犹豫，告诉我
在爱的关键处无比轻盈。
今天，你梳理心情，最好的汽车在等候
你的红晕留在锁孔内
如同不经意间，秋千般晃过的时光。
我无言看着你，在路口的片刻停顿；
你这样表达一种未知的陌生。
哦，我爱，交叉着说出，紧密
无间，相互探查内心的泛滥
你在不远的地方竖起衣领，夜半
所有的电话静止着；我用笔吻你
13
“一只斩断的手，握着一支笔写作……”
他在最空旷的地方培栽自由
而你羞辱着他的松散。你追究他的疑问
多年以前，你追究男教师的一次粗口
像秘不示人的许诺；黄昏带着灰尘。
你的羞辱就是旷野上的漫游
骑着无鞍的牡马，远离着吊桥上的香味
诗句像孢子，而你像酸莓的刺。
长长的路，弯曲，消失在椭圆尽头
我的名字是踏踏和沉闷，是草蜢的爆开
是被羞辱的落日下死者的头发
在红色砂土中保证矜持的褐色，在野火中
保证黑。你追究他的堕落
不是坠落；你像天使那样把自己挂上云朵
14
“每个这样的平面上都有一个而且仅有一片……”
腐烂的叶子，时间给予昆虫网床。
干瘪的蝇腹和蝴蝶的嘴，时间给予灰尘的洁净。
哦，灰尘，给予我思念的最后勇气。
（漆黑的风划亮城市的磷面，水系
像死亡一样幽深。羊肉飘着一勺接一勺的油。）
三点；……除了我没有消散……
四点；……空心砖上是你的面容……
最安静的时刻我听见心跳
摊开的心跳，时间给予上帝祭品。
（不算太长的沉睡斜斜拉起大桥，冰晶
开满橡胶坝。机翼将熟悉的街区移走。）
一切重新诞生，而你看不到眼睑——
我的唇早早告诉你，像隔窗而望的曙光
15
“身体可以像东西一样握在手里……”
太多的比喻煞费苦心，那么多玫瑰的亚种！
我的手中握着笔，时缓时紧
描摹心跳的轨迹。心跳无法承受煽情
空洞，寂寥，心跳无法承受黑暗。
当我按下方形钮，像电梯一样回到地面
而不是悬空；当我转过街心花园
像废纸一样被风移动，而不是上升
我知道我不在你的梦境。
让我写下你的梦境，记下这样的无聊：
春天，光的旋转，什么都渴望抓住
你的身体像水母，比现实更透明
被眸子的黑驱散。我的手撑开到最大——
可以像一切东西，现在却是冷冷的空气
16
“现在是该你知道的时候了……”
不是我想你，是我的孤独。
（轻型飞机划过干树，双翼如蜻蜓
挂着十二小时后的残月。木筏
倒映着白垩手掌，地方格局在他的脸上
有如艺术家用菱形分割陶罐。
枪声，AK—47筛选着浪花
螺形轮胎发疯地空转，猎豹在窥伺
摄像机说出屠刀的闪耀
一道弧光抛出未来的绞索，他消失
臼齿混在犬齿中；他的肋骨像徒然的愤怒。
所有的眼睛仰向西方，宛如蚂蟥。）
荧光屏洗亮又一个夜晚，世界无足轻重
不是我想你，是时代需要
17
“逃脱我们的东西应该存在下去……”
存在胜于想象。心似穹庐
暗夜使它降低，又给它重新膨胀的勇气。
大道苍茫，无声的事物起起落落
城市的一次呼吸比一场睡眠还要长久
不是我的睡眠，是你的
风中的沙粒飞向遥远的恒河，哦沙粒
不是纱丽。在这最冷的冬日
你变得丰腴，像船上的舞蹈一样复杂。
（……是谁的心啊，不断地留下，她还好吗
真让我牵挂……斑鸠琴和西塔铃……）
你在笑意中闭上眼睛，眼睛上的蓝靛青
将街区与你的爱紧紧相连
此刻，我走过这里，有如你泪水中的沙粒
18
“世界将像我们希望的那样重新开始……”
你会和皮大衣一起回到荆棘丛生的操场
在那里，残雪的宫殿，流出细密的水声
杂草——你称呼它们水草——挂在锄头上
城市在不远处吐出今天的郁闷。
成熟的孩子，最高的正在往低处去
正在慢慢沉没；你会和短裙一起返回
像黄昏冷风里的白雏菊；你会和方格衬衣
一起回到行列里，在陌生面孔中往来。
你会和尼龙袜一起被无意刮破
你会和围巾一起被峡谷深深地吞入
而记忆仅仅留下你的志愿书和防冻乳。
你会和一根针一起穿越，你的怀疑
会和一只鸟一起冲向蓝天，摘去翅膀
19
“就缺你，你来迟了……”
黑椒牛柳，鳕鱼，煲中蠕动着的茄条
一个人念念不忘的羊脊肉，香气仿佛霓虹灯
是的，亲爱的，你来迟了
时间要重新安排，有些事要提前发生
因为爱变化了节奏。腰果，银杏和胡桃
（……你的脖颈流过橄榄油……）
你来迟了，侍者把瓶塞丢向天空
琴师睡熟，黛浓的指甲变成多余的黑键
烛火里沸腾着一桌冷炙。
亲爱的，你来迟了，十数条大街挂满冰雪
车河渐次干涸，河对岸一片苍茫
足音回荡在幽暗的楼梯间，声控灯
半明半灭。我在急促的键盘上敲碎胆囊……
20
“再等一会儿。我这就读完……”
（从一座建筑物开始，我们交换身体
像交换书籍。你会感到无穷无尽的陌生
还是厌倦？你的茫然穿透玻璃门。）
冬天早早提供了膳食，炉火传递到门把手
而你为别人的故事寻找答案。
（你搜集了各种姓氏的恍惚，除了悲剧
你在那么多的背叛者中寻找我）
……1996，倒塌的桥面惊飞了灰椋
汾河接纳着柏油和搅拌机……
在回家的路上我记下这个时刻
像一片重新降下的雪花：寒冷超过自身！
你梦想我在熟睡，依着漫长的子宫
仅仅爱上温度，光亮，和别人的心事
［注］首句均取自卡尔维诺小说《寒冬夜行人》。
唐晋，作家。著有作品多部。现居太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