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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的茅草屋
文/高亚贤
记忆中,一间简陋而又温馨的茅草屋。无论时光怎样流逝,岁月如何沧桑,都铭刻在脑海深处不能忘怀。尤其是微风拂煦,天朗气清,月上柳梢头的时候。那一件件的往事,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一张张和蔼的面容便倏忽地浮现于眼前而情不自禁。
茅草屋就坐落在学校的西北角,距离约八百米,穿过一片柳树林下坡就到了。说是茅草屋,其实就是一个生产队的鱼塘的看护人的简易住处。看护人是一个王姓的中年人,五十开外,体魄健壮但肤色黝黑。那个年代,能有这样的工作算是最好的差事了。后来才知道他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还负过伤,是一个有着光荣身份的特殊人。
那时,我刚从初中毕业就被分到这个小学校任民办代课教师。一至七年级总计三百多个学生,十几个教师。校园的生活轻松愉快,师生之间其乐融融。虽然吃的是粗粮,穿的是布衣,服饰褴褛,但在精神上都是乐观向上的。没有乘人之危,没有落井下石,没有勾心斗角。每时每刻,每天每月都是忙并快乐着,累并开心着。仿佛一个大家庭,说说笑笑,没有忌讳。
教师中有一个叫柏青青的教音乐的女教师。中等身材,穿戴朴素。但尺码大小,颜色深浅,款式搭配方面极其讲究并自然得体。一双毛茸茸的大眼睛格外好看且炯炯有神,充满了美的诱惑。语音带着磁性总是甜甜的感觉,惹得大家无话也要找话和她聊几句。偶尔一次下班后,董校长因为多喝了点酒才向我吐露柏青青的家庭情况。啊,是这样啊!从此我的内心里就若隐若现地埋藏了一桩不为人知得小秘密。
老天不负有心人,机会终于来了。一次去生产队学农劳动,校长竟把柏青青安排到我的班级做副班任。是天意还是缘分?我真是喜形于色,甭提有多高兴了。带着全班四十多个学生,一路唱着歌曲来到了靠近辽河边的这个村庄。时值六月,天气较热,一望无际得绿油油的庄稼地,我们感到无比惬意和浪漫。劳动的任务是拔玉米苗(也就是“定颗”在几颗苗中挑选一颗好的留下,其它拔掉。)这种活动,作为小学生们在那个年代是经常做的活动,学工、学农、学军,兼学别样……学习要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学习要同广大的工农群众相结合。今天柏青青地表现尤为高兴,她和很多学生已经赶到前边去了。这时,忽然传来了她大声地叫喊:啊,啊,这是什么呀?好可怕!我急忙地跑过去,原来是两条较大的蜥蜴(当地叫马蛇子或者马舌子)在瞪着圆圆的眼睛在瞅着大家。学生们束手无策,柏老师和几个胆小的女生一会跑到我的身后,一会又跑到我的身前,生怕被咬着似的。我随手就抓了一条放在手里说:不用害怕,它是不伤害人的。以后你们会在书中学到的,它的药用价值很高。它的尾巴如果断了,还能自动接上。“噢,真是神奇!”听到我这样说,又看到蜥蜴在我手中那样的温顺,这些人才镇定了下来。”老师,能让我拿拿它吗”?柏青青怯怯地问我,“只要你不怕,握紧了它就行。”我一边说一边把蜥蜴送到她的手上,可是她还是害怕了,手一哆嗦蜥蜴就挣脱了,跑到了很远的地方看不见了。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说:“真像蛇一样肉肉的,凉凉的啊”,一脸可惜的无奈神情。太阳压山的时候,这次劳动圆满地结束了。
从此以后,我和柏青青之间地接触逐渐多起来。有事没事总在一起聊聊天,弹弹琴,唱唱歌,下下棋等等。柏老师也十分喜爱诗词和小说,时刻手不离书,嘴不离曲。她的举手投足,她的一颦一笑,她的温婉可人,她的勤学渊博都令我感到新鲜、有趣,快乐无比。她住在知识青年点的集体宿舍,离我家仅有两华里的路程。很多时候学校晚上有政治学习,或者下村搞宣传、演节目,柏老师的工作格外繁杂众多,但是她从不说三道四,怨天尤人。几乎每次黑天回青年点她都约我去送,我也从没感到厌烦而且有些求之不得,和这样的异性佳人在一起,是很多人想都想不到的美事。当然我们的作为光明而磊落,没有一点点的猥琐破格,甚至连拉手都规规矩矩,可想而知那是一个多么崇高而阳光的年代!
从学校到青年点正好路过生产队那个鱼塘,看鱼的老王是一个十分好客的人。寂寞之余常邀几个朋友小酌,我也是其中之一。虽然不善饮酒,但他愿意找我闲聊。几杯酒下肚,就该南朝北国侃大山了。有时候我也只能凭着书本上的材料举一反三,牵强应对,好在他们都没上过几天学则把我当成了“大学问家”。青青老师也经常到这里小坐,只是从来不在这里吃饭。她是沈阳城市内人,住在铁西区艳粉街,父亲是沈阳市化工局局长,是典型的走资派还在农场接受改造。按这样的家庭出身她应该是高干子女和资产阶级娇小姐,但在“文革”的特殊时期,她仍然被下乡到这里参加劳动,接受改造。所以她时时处处勤奋工作,老老实实小心做人。这些情况在我们一年多的交往中她早已经告诉我了,别人却不知道根由。老王问过多次我们俩都缄默不言,严守“秘密”。春夏秋冬,寒来暑往,这个茅草屋的的确确给了我们太多的自由与欢乐,老王更是个很有个性的人。原则性很强,但为人坦率热情,心肠好。工作之余,路过的时候歇歇脚,唠唠嗑,无拘无束。偶尔,还会尝一个香瓜,吃点花生粒,老王永远是乐于奉献的,这是老八路的风范。
斗转星移,时间荏苒。一晃的功夫,我们在这个小学校工作将近两年了。说不长,当然在人生得漫漫岁月中是不长;但是在那水深浪阔的时代,七百多个谈笑风生、亲如一家的美好日子里也真不算短。期间我和青青老师连续两次被学校评为模范教师并参加全镇表奖大会演讲,一时间也沸沸扬扬,出尽了风头。事业把我们紧紧地联系在一起,越发的感觉谁也离不了谁了。是同情还是友情?是喜欢还是爱情?也许这就是我的初恋吧?年轻懵懂,月朦胧,鸟朦胧,真是剪不断、理还乱的感觉。
大约是一九七五年十月的一天,柏老师接到了母亲寄来的家信。一大早她就把信让我看了,并说“这是我下乡以来唯一的家里来信”。以她的家庭和身份是不能随便通信的,组织上要监督的。信的内容是:青青爱女如面,一直未闻消息,彼此着实挂念。父亲的问题经组织上甄别已基本弄清,现正待结论,时间不会太长。我已恢复工作,继续在东北大学任教,勿念。你的同学多数也已返城,真是苦了你了我的孩子……,你也要做好准备返城。估计春节前后就能办妥,届时再联系。我仔细看着信上的文字,竟然不知所措。嘴里说着“这是喜事,大喜事,你也能回城了”,可是眼里却噙满了泪花。柏青青掏出来一个浅色的花手帕递过来说“还没最后定,也许我不回去嘛,千万不要这样!”。我像漏了气的篮球一样软软地瘫坐在椅子上,不知道想什么,也不知道说什么。
在浑浑噩噩中苦熬了两个月,吃也不香睡也不香。春节前一月十五日,一辆军用绿色吉普车开进了校园。来人出示证件之后说:“奉上级领导指示,来接柏青青老师回沈阳”。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一切都是明明白白的,一切都是不可挽回的。此时的她早已经哭成了泪人,有高兴——父母得到“平反”,她已经不是什么“资产阶级的孝子贤孙了”;更有多多的不舍,师生情、同事情、懵懂的初恋之情。全校的学生、老师和领导都来送行了,她不想上车,抱抱这个老师,亲亲那个学生,是几个人把她抬上车的。车开很远了还看见她在车窗外对我挥手呢。……有人拉了我一下才知道车已无影无踪了。下班后我情不自禁地来到老王的茅草屋,准备喝点酒发泄发泄心里的郁闷。可见他神秘地拿来一个精致的红色包裹,是用手工缝制得四四方方的一个小包。老王说:“柏老师昨天上午就给我送来了,让我在她走以后一定当面交给你。知道你很难过,委托我好好劝劝你,过段时间她会回来看你。”我颤抖的打开包裹,只见有一个信袋,一本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两本绿皮的精装日记本。
回到家里已是天黑了,在如豆的灯光下我打开了信袋。一行行清秀工整的蝇头小楷展现在眼前:亲爱的,我真的舍不得离开你!……你很有发展前途,愿我们在沈城团聚……。还有几页诗稿,日记本的扉页上写着这样一句话: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在插页的沈阳地图上“艳粉街”处用红笔圈了起来,并标上了门牌号码。她还在信中告诉我,她已经被分配到沈阳市东方红拖拉机制造厂担任生产技术员工作。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在泪水的浸泡下我读完了她的长信与所有诗稿,眼看着天上的月亮,浮想联翩,夜不能寐。
一九七七年,我考入了辽宁大学中文系读书。报到那天,柏青青很早就到车站来接我,帮我打理床铺。以后也经常到学校来看望我,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她为我带来了合适的衣装、学习资料,还有那些可口入味的食品。同学们都说你真是太有福气啦,能有这样一位好姑娘追着你。三年期间,我也多次去她家串门做客。一栋白色的日式建筑小楼(独楼)格外别致、洁净,四口之家居住得宽敞舒适。青青的父亲此时仍在赋闲修养,标准的身材眼睛上架着金丝眼镜,一派斯文的模样。她的弟弟正在读初中,学习很优秀。母亲更是和蔼可亲,每次我去的时候,都是和厨师(专职)做一桌子菜,招待得异常圆满。也是从那时起,我才认识了什么是红烧狮子头,什么是干煸茧蛹等等。
于不知不觉中我幸福地度过了大学的学习生活,无限希望地憧憬着即将实现的美好愿望,团聚沈城——共建家园。然而,毕业去向犹如晴天霹雳将我击倒在病床上。没有一点能分在沈阳市内工作的可能,只能去其他地方。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啊!残酷的现实令我们陷入无言的绝望。青青几次埋怨她父亲不去动用关系,弄得老头子也很尴尬。人在世、花在池,人走茶凉的现状在中国社会永远是存在的。也许是我生不逢时命运多舛,也许是阴差阳错我俩命里相克罢。就这样,我们旷日持久的五年的初恋结束了。那些充满幻想的曾经和过往灰飞烟灭,在我伤痛的心中打下一个永久解不开的死结,更是我一生无法言说的殇。
四十余载匆匆而过,世纪已经进入了新时代的伟大历史节点。当年的我早已不再年青,幼稚而浪漫的情怀早已荡然无存。岁月的打磨,生活的历练,让我愈发两鬓苍苍,老态龙钟。回首自己所走过的路,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歪歪斜斜,感慨诸多。我无比怀念青年时期那些激情澎湃的往事,也更加珍惜余生中未来的日子。
望窗外,月挂中天,银辉洒满了大街小巷。我的眼前又浮现出那间简陋而温馨的茅草屋,还有那个正在饮酒的老王,那个活泼可爱的总唱歌的小姑娘——柏青青,还有小学校里所有的老师和孩子们……我真是太想念他们了,太留恋那时的美好时光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