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完整的故事
作者 李涛
这是一个不完整的故事,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只能算是我随便想出来的一段短短的文字。
既然是不完整的,那为什么还是要写下来呢?
因为这个不完整的故事所反映出的人性是完整的,真实的。我时常时常地想念它,不愿忘掉,也没法忘掉。但愿你也是。
旧中国的北京。一个现在看来晦暗无比的年代。
已经是深秋了,萧条的城里,树上的叶儿早早地落光。天色阴沉,到了黄昏更黯然,人车稀落,仿佛行在漫天的尘埃里。大宅门前褪色的红灯笼,在秋风里摇啊摇啊,秋雨里有鸟飞来,却又急急离开。小贩们一脸的愁容,望着冷冷清清的长街叹气。绅士大贾们穿着名贵的绸袍,晃着油光光的长辫儿,一面笑嘻嘻,一面在推推搡搡里走出戏馆,就是不肯多出一点赏钱。
这是城里最有名的一家戏馆,当家的是俞家班。班子名气旺,一要看戏馆老板的本事,二要靠班主了得。来拜师傅的,那是数不清了。可是日子过得好的,谁家愿意把自己的后代往戏班里送?将来有没有出头那还不知道,一时受苦受罪是免不了的。大人们别的不盼,就先盼着学学油嘴厚脸皮儿,混着舒坦,不教人操心。
“不对!不对!过来!”
“我也知道不对,但......但师傅您这么瞧着,真是威严在上,心里一紧,就......,瞧!师傅您这说的呀。”
“本事没学到,倒先学会了耍嘴皮子啊?好了,好了,晚上的戏,你就跑个场,乱哼个几句罢。
师傅是不大会笑的,只要握着铁尺的手指头儿轻轻地翘一翘,一颗心就落踏实了。
那个年代,日子过得真不容易。即使是混得好一些的,闯出点名堂来的,也怕想起过去,更怕一个不小心得罪人,又回到从前。
过去,现在,将来,到底谁好?我无法回答,但愿,他们能告诉你。
戏班里有两个角儿,一个是师哥,一个是师妹。就在今晚,师哥要离开戏班,远走高飞。他前来向师妹告别,最后一次看她化妆。
他换上了平时不大舍得穿的青布长衫,静静地站着,看着师妹。
师妹也静静地坐着,在镜前抹脸。
“她和你一起走?”
“她在码头等我。”
“天津是个好地方,比不上上海北京,也比你的安徽老家强。可话要说回来啊!随便哪儿,那要看你怎么做人,怎样玩儿。师哥,你说对不对?”
“说的是。”
“你要去天津和她成婚,做上门女婿,这下子好了,你个大角儿啊,可就没戏唱了,和她一起踏踏实实地过日子罢。”
师哥看着镜子,却不敢看里面的人。过了很久才说:“我这辈子的戏,已经都唱完了,不想再唱了。”
师妹一边化妆,一边笑着说:“你是不唱了,我还得混下去,不管怎样,可总得惦记着点儿啊,不想再看看你的那副行头?”
师哥说:“以前,我随着班子跑,就靠着它吃四方的饭。那些日子里啊!受过多少苦难,多少委屈?可我还是勉强自己笑一笑,把它们当饭一样吃下去。现在,我真的不想再见到它。”
师妹叹了口气说:“小马用着了,这班子啊,换角儿了。师哥,还记不记得?那年的大年初一,咱们师兄弟师姐妹几个换上了新衣裳去向师父拜年。你呀!趁着师傅高兴,帮我取了个小名,忘了么?”
师哥看着自己的长衫,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巧儿?”
“这名字取得可真好!就盼着人家人巧,心思要更巧啊!完了,我把这名儿还给你,以后,你要是和她过得好啊,就把这名儿送给她,管她叫巧儿。我这破身子啊,才不致招人嫌,有着落。”
说着说着,她停下了手,呆呆地望着镜子,仿佛是在问自己。
“这戏我们唱过多少场了?”
“不记得了。”
师妹的眼神黯滞,配着脸上头上的妆彩,显得既可笑又可悲。
“我也不记得了,只记得最后一次,戏要完了,我看着台下的人儿成双成对,老的有,少的也有。我就想,如果能和你唱一辈子的戏,那有多好!即使一生一世都让人家出了钱来看我们的悲剧,我也愿意。”
故事并未结束,但我不想再继续写下去,就让它,永远永远都只是一个不完整的故事。
唱一辈子的戏?如果我是师妹,会这么想?但无论想或不想,甚至说或不说,在那个年代里,悲剧总在继续上演。
今天,戏还是一样的戏。但无论怎么演,都没有了精神。所以我永远怀念那个年代的人们,不管是戏里,还是戏外,都是真实的。
2020 09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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