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錾刻
张如是
虫蝇梳妆,荷塘映阳,伙伴们手里没有糖,木刻那的窝棚是老房。
盛夏,我家盖新房子,来了很多人,有抱我玩的孃孃大妈们,摸我脑袋的叔叔大爹们,还有跟我要不到糖就凶我的大哥们,因为我家盖房,他们的爸爸妈妈们来帮忙,我们家办起了免费的食堂。当然也有我用火柴棍挑酱分他吃而收买的伙伴们,也有看见有人欺负我就吼一声的爷爷奶奶们。
他们各自手里都拿着我基本不熟悉的各式工具,挖的挖,刨的刨,铲的铲,挑的挑,背的背。
盖房子是农村人家最重要的事,不像如今,用钱买,也能贷款。住在天桥下的人,虽然有一些流浪汉,外表看上去憨憨的,但他一定会在觅食后的深夜回到那所异乡天桥下的港湾,那所港湾在他脑子里是有印记的。
就像我家盖新房子前,原来住的是木板拼搭而成的窝棚。据母亲常常聊起的,在那之前,还住过外公家,寄住过亲友家,但盖新房子前的事,我已经没有印象了。
印象很神奇。儿子从老祖家抱来一条还没睁眼的土狗,长到能拖着儿子的扭扭车溜儿子。儿子跟随他妈妈回老祖家,也带上了中华田园雪橇犬。小狗见了老祖家的狗妈妈,尾巴摇成电扇,可想三天就离开妈妈的小狗,小小脑瓜之内已经灌溉了妈妈的气味,狗妈妈亦是如此。
我家新房子盖好后,屋面上铺了油毛毡,地是细土拍实。父亲带我从教书的另一个县回来,也把攒够的钱换来了水泥和沙石,以及戚友们热心帮忙。
屋里新水泥地让我想起了父亲学校的露天电影《少林寺》,武僧们练功,双脚下青砖地被跺成一对一对脚窝,我与哥哥就赤脚在水泥地上学模学样地练起了少林功夫,嘴里气势稚嫩地随着小拳拳的挥舞喊出哈、哈、哈,直到精疲力竭,呼呼睡去,天亮后又刻苦练习那一招一式。如今再平常不过的水泥地竟能使得两个童子不再含明隐迹。
也是一年变迁,父亲从臭老九光荣的步入工人阶级,在老家一个化工厂干领导,分得了城里楼房一间,我也随地域迁移而转校到城里念书。那一年国家挣得了亚运会举办权,韦唯与刘欢唱响的《亚洲雄风》唤醒了舞勺的精气神,学校也要大搞健身强国修操场。我们学生化身为建设者,装模作样的同学把毛巾裹在头顶,像陕北汉子的有,像冀中平原庄稼汉的有,像吊丧的有,我像阿拉法特,一派千仙献艺;教师们则纷纷弃笔从工,体育老师们当仁不让,担纲设计;语文老师投笔操刷,戳我脑门又狠狠说出来的“画大字”就反噬了子健老师的右手;代数老师跟物理老师就端着珠算盘,像个会计一样,她俩遵从着平时不被正眼看待的体育老师的规划,飞速计算着高出的方量和凹处的需量;生物老师倒是对仗,当起了花匠;音乐老师则挂上手风琴,游走在每一撮劳动者中间;美术老师上课时,总让我们把圆画圆,这下糗大了,石灰粉直线不直,圆弧不圆;生理卫生老师和校医披上了白大褂拿着棉签和酒精,撵着长了水泡的同学搞治疗。
我环顾四周,这南泥湾大生产的景象嘛,简直就是难得的机会,我把书本撕成碎片,折断了钢笔,刨了个坑,把书包搭文具盒埋下,种植知识,我爬上旗杆就来了一嗓子:花篮的花儿香,听我来唱一唱……。后来被一个不识趣的同学拍了拍我的肩膀:赶紧干活。我恨死他了!我醒过来低头看看使锄头的手上那水泡,可怜兮兮地找校医姐姐擦酒精,这一切,我记得。
母亲在我破裂的水泡上擦碘酒,问我疼不疼,我猛地想起村里的房子,亲友们光着膀子筛土,挑土,站在墙头喊着号子冲墙,随着炮仗青烟缓缓升起的房梁,木刻那边窝棚里做好的饭菜,蠕动着一圈油亮的嘴,男人们的黄牙和女人们的白牙,屋檐下的麻雀,门板上的尉迟恭和秦叔宝。
这一切印迹,随我漂泊,随我驻足,不书不快。随,我写入清明即将归乡扫墓而感怀的文章。我将要回到村口,再看一看低矮的老房。坟山上,墓碑前,看一看父亲母亲名字的錾刻,孩儿名字的錾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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