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词里的春风社日


文 | 赵晓明
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
池上碧苔三四点,叶底黄鹂一两声。
日长飞絮轻。
轻轻闭眼,听:燕子来,梨花落,黄鹂声,碧苔点点青。文字的节奏,语词的明快,玓瓅丁丁,素朴又娴雅。
这是宋代诗人晏同叔《破阵子·春日》的上阙:梨花似雪,落英满地,燕子飘逸,明翼翦翦,水流淅淅,池上青苔点点,绿叶初肥,黄鹂婉转声声,日长昼暖,飞絮轻飏似梦。
一笺宣纸上,动静互生,五色杂陈,轻淡的笔墨,蓊染着季春时节里的一片静谧,安详。淳朴的乡间泥土,芬芳的田园春色,简洁明丽,没有一点宰相的富贵相、庙堂气。身为宰相的晏同叔,对民氓所处的田园却极为熟稔,深情,我想他一定是农民的儿子读书成事的。
明媚清净的光阴里,“新社”、“清明”点出了季节、时间,新社即春社,春天的社日。
社日,我国古代的一个节日。“社”,古代指土地神和祭祀土地神的地方、日子以及祭礼。土地神古称“社”、“社神”,传说是管理一方土地之神。由于“地载万物”、“聚财于地”,人类产生了对土地的崇拜。进入农业社会后,又把对土地的信仰与农作物的丰歉联系在一起,有了祭社神的社日节。
立春以后的第五个戊日是春社日。顺及,古人设定节日都与干支、五行有关,如“入伏”是在夏至后的第三个庚日等。那时的社日,以村为单位祭祀社神,祈求丰收。祭社神先得设坛立庙。君王立的称“王社”,百姓立的叫“大社”。社坛还得有社主——社神。最早的社主是树木,如夏代在坛上种松树,商代种柏树,周代种栗树。后来,社主改为石头、木牌或堆土。如北京中山公园的社稷坛便以五色土为社主,并以东方青土、西方白土、南方红土、北方黑土、中央黄土,既代表天下土地,又蕴含了阴阳五行。只是为了祈求农业丰稔,增加了主宰五谷的稷神,故称社稷坛。这就是明清皇帝祭社的“王社”。社稷者,天下也。“社”是土神,“稷”是谷神,古代君主都祭社稷,后来用以借指国家。

百姓立的社,南方多称土地庙。遍布各地城乡的土地庙有大有小,城镇多由居民捐钱建造庙宇;而乡间则在村外头大树下,砌个一两米见方的小庙,或用四块石片,三块作墙,一块盖顶,还有捡块破缸片作盖的。如此“委屈”主宰土地、年成和人丁兴旺的尊神,却未闻土地神抱怨和报复的。中国民间塑造的土地神像,多是留着长胡子的慈祥老者。后来有人觉得让他孤身独守小庙未免太寂寞,便按人间社会给添了俗称土地婆的夫人。
社日历史久远,始于何时,不得而知其具体。然由历史文献看,起源应该相当的早,虽然只是点滴零星地间关在简册中。《公羊传·庄公二十五年》有载,“鼓用牲于社。”《左传·昭公二十九年》有说:“共工氏之有子曰勾龙,为后土。”“后土为社”。可知先秦时代社神起源于后土信仰,勾龙为社神,击鼓用牲祭祀社神。《礼记·郊特牲》讲:社,祭土,用甲日,即用日之始。这个日之始在同书《月令》中是定在二月的元日,即二月初一。
汉代,有关的资料多起来,《白虎通义·社稷》记载:“王者所以有社稷何?为天下求福报功。人非土不立,非谷不食。土地广博,不可遍敬也。五谷众多,不可一一而祭也。故封土立社,示有土。尊稷五谷之长,故封稷而祭之也。”可知社为“封土”之坛的祭土施设,祭之以求福报功,就是春祈秋报的一年两次春秋社祭。
每年有春秋两个社日,而尤重春社。社日习俗内容丰富,主要活动是祭祀土地和聚社会饮,借敬神、娱神而娱人。邻里聚会,酒食分餐,赛会欢腾,极一时一地之盛。《荆楚岁时记》:“社日,四邻并结宗会社,宰牲牢,为屋于树下,先祭神,然后享其胙”。社日这天,四邻一起用酒肉祭神,然后大家一起享用这些酒肉。唐代的《岁华纪丽》记道:“社日……择元日,命民社,为祀社稷也,春事兴,故祭之,以祈农祥……”《东京梦华录》载:“八月秋社,各以社糕、社酒相赍送贵戚。宫院以猪羊肉、腰子、奶房、肚肺、鸭饼、瓜姜之属,切作棋子片样,滋味调和,铺于饭上,谓之“社饭”,请客供养。人家妇女皆归外家,晚归,即外公姨舅皆以新葫芦儿、枣儿为遗,俗云宜良外甥。市学先生预敛诸生钱作社会,以致雇倩、祗应、白席、歌唱之人。归时各携花篮、果实、食物、社糕而散。春社、重午、重九,亦是如此。”《梦梁录》对当时的春社和秋社活动也有载:“立春后五戊日为社,州县祭社稷,朝廷亦差官祭于太社、太稷坛。州府自收灯后,例于点检酒所开支关会二十万贯,委官属差吏雇唤工作,修葺西湖南北二山,堤上亭馆园圃桥道,油饰装画一新,栽种百花,映掩湖光景色,以便都人游玩。”
社日在唐宋之时俗风炽行,唐宋人有关社日的诗作,反映出村闾社祭时,照例置鼓以聚众,社祭要备酒,祭毕饮社酒。自古相传,“社祭饮酒治聋”。社祭还有祭肉,祭毕要分食。唐代还责成社首收税。唐代帝王常在社日赐臣僚羊酒、海味、酒面、粳米以及蒸饼、环饼等,常衮、白居易、高骈等人都曾在社日上状,感谢朝廷对自己的额外赏赐。一般来说,春社致祭乃是祈求神明保佑风调雨顺。民妇在社日还有停止做针线的“忌针”习俗。
唐代大诗人杜甫的《遭田父泥饮美严中丞》有句:“步屟随春风,村村自花柳。田翁逼社日,邀我尝春酒。”性不善饮的杜甫经不住友人种田翁的腻歪撺掇磨叽和软磨硬缠,去饮社酒,步下春风,村村都是柳摇花明。这春时知友新酿酒,字字都是得意,因了春社。

宋代诗人梅尧臣的五律《春社》,集中反映了社祭的情形:“年年迎社雨,淡淡洗林花。树下赛田鼓,坛边伺肉鸦。春醪朝共饮,野老暮相哗。燕子何时至,长皋点翅斜。”,梅圣俞与欧阳修为挚友,同被誉为宋诗“开山祖师”,同为宋诗革新推动者。钱钟书在《宋诗选注·梅尧臣》里称他“主张‘平淡’,在当时有极高的声望,起极大的影响。”梅的这首诗正是寄至味于简淡之中,把宋代春社的习俗活动一一呈显给我们。
著名诗人陆游的《社肉》也写道:“社日取社猪,燔炙香满村。饥鸦集街树,老巫立庙门。虽无牲牢盛,古礼亦略存。醉归怀余肉,沾遗遍诸孙。”《春社》又写:“社肉如林社酒浓,乡邻罗拜祝年丰。太平气象吾能说,尽在冬冬社鼓中。”与梅诗一样,反映了村民社日的庆祝、祭祀、享用活动,不同的是一在北宋初,一在南宋中,更说明了宋代的春社盛行。
明清时代,社祭在北方渐次陵替,而南方则依然盛行,同时土地庙进一步普及。这同明朝制度有一定关系,朱元璋要求各地城市建城隍庙,乡村设土地庙,还规定每里一百户,立坛一所,祀五土、五谷之神。更为引人注目的是,从明代开始,江南地区把二月二日定为土地神诞日。万历时李一楫的《月令采奇》和崇祯时的《闽书》都说二月二日是土地神生日。
明代的《幼学琼林》里说,社日在明代是祈求农业丰收的日子,也是个欢快的节日。嘉靖浙江《武康县志》载:“春社,清明前数日。各村率一二十人为一社会,屠牲酾酒,焚香张乐,以祀土谷之神。乃如若装扮师巫、台阁,击鼓鸣锣,插刀拽锁,叫嚣豗突,如颠如狂。”明人方太古《社日出游》一诗写道,“村村社鼓隔溪闻,赛祀归来客半醺。”王寅的《春社前三日送兄惟明之淮南》里有“山村赛社浊醪醇,分取余觞劝醉频。”清人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说“值春社游人如织”。
千余年来,最为人们所熟知乐道的社日诗,当属唐代诗人王驾的《社日》和宋代诗人陆游的《游山西村》,现在收入于中学生的语文教材,可谓市人皆晓,无人不爱。谨录于下:
鹅湖山下稻粱肥,豚栅鸡栖半掩扉。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
----王驾《社日》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
----《游山西村》
真挚的感情,明朗的笔调,山村景物和农家习俗,历历在目,生活气息十分浓郁,朴实自然。
在古人诗中,我们约略识得那时的社日情景:村民凑钱买来猪、羊,然后敲锣打鼓,抬着猪羊,提着酒壶和各种供品,聚集社神庙前,焚香祭拜,祈求五谷丰登,人丁兴旺,村寨安宁。祭祀完毕,按户分肉,还在社庙台上摆放一些肉类食品,供神鸦享用。人们在庙前野炊,聚餐欢饮,还有擂鼓、对歌、斗草等娱乐,日暮方罢,醺醺而归。
春社日是一个甚至可以追溯到上古的古老习俗,我们的民族是如此的历史悠久,以至于往往不经意的惊鸿一瞥就能看到远古祖先的身影。春社显然弥漫着远古春祭的意味,随着冬去春来,万物勃发,庆祝生命力的回归,狂欢与青年男女的幽会,伴随着文明的进步,慢慢变为农耕民族聚落在长老引导下的社祭。农耕文明的根本是大地的馈赠,是辛勤的农事活动,因此春社逐渐固定在春分之后的第五个戊日,因为在五行为以天干戊己为土,这个日期一般在农历的二月。
社日活动作为中国的一种民俗一直存在到清末,后来渐渐淡化了,到现代几乎没有人知道她。
我的记忆里存着一幅画:上世六十年代中期,纪饥荒过后,十年未至之时,深秋季节,庄稼收完,生产队的粮食稍有丰裕,记得在生产队的谷场上,暮色渐起,全小队的人们聚拢在场间,各自拿着碗筷瓢勺,孩子们敲碗打盘,挑兮达兮。夜幕降临,生产队里做好的酒、菜、饭一一摆到场上,篝火燃起,油灯点点,社员们席地而坐,推杯换盏,坐起喧哗,大快朵颐。男人们酒令一起,拳声攘攘,家家扶得醉人归。我就是在那时学会搳拳的。当然,这是“秋社”,是人们收获的感奋,是对上苍的感谢,也是情感的交流和宣泄。古代的秋社是立秋后的第五个戊日。这大概算是社日的流风逸韵吧。

社日。这个古人沉醉痴迷的节日,令值春时,燕子归来,梨花开落,人们走出塞向墐户,春服既成,临水而歌,呼朋引类,开怀走进杨柳天。几千年的农耕社会里,文明寖蕃,人们循时而动,格外注重精神的奋漾,心志的鬯快,光阴的享用,从元日到除夕,一年中多有佳节良会。单是春中,就有社日、上巳、寒食、清明等节日相连属,每至其日,人们纷纷走向郊野,何其自由浪漫啊!
然而,社日、上巳等等许多放达畅意的节日都逝去了,仅存的寒食、清明等也单薄局促地清损憔悴,所幸有识者渐次意识到危机,起而呼唤古文明,其兴也,不远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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