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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
冬天了，多好啊
该死的都已死去
世界的脸空阔又干净
群兽躲进洞窝
蛇躲进皮里
众鸟绝迹，在一场雪后
突然亮出爪子和喙
天空在云上聚集，投射出
寒冷的光
吹拂墓地上受冻的灵魂
日子沿着冰层下降
到孤独的唇齿间
舌头绷紧了所有的语言
骨头和热血挤得更紧
越来越多的衣被
越来越多的拥抱和咳嗽
更多的病储积在
沸热的体内
减缓了人民越冬的速度
北方的河流向北流去
南方的城市正受孕于
坚果般干燥的人群
看看吧，冬日之神
无数道夕光在奔驰的公路上阵亡
空旷的田野被死者占据
水渠和月亮互相照着，清澈无比
黄昏为每一个悲伤的人布置下了
手套与家园
为沉默的人准备了舌头和兵器
多好的冬天，看看吧
缝袄的人多快活
修葺房子的人多么富有想象力
劈材的人内心火焰蹿升
钓鱼的人还赶在丛林遍布的途中
家里，父亲暴躁如掰开的洋葱
母亲安静如盆底的莲藕
生活的盐洒在路上，洒在时间
荒凉的尽头
熔化黑色枝条上辉煌的落日
在冬天，狼烟四起
冰凌和西风连成一片
自杀者哭声清脆
临死前仍在用鼻子抽烟
他们头顶的积雪
击伤了众多围观者的脸庞
这时星辰闪耀
年岁逝去，玻璃碎裂
大海在窗外凝结
最后一道门已然打开
门后有衰草、粮食和口袋
有拥挤的祖国，光亮的
人生，以及被誊写在
农历空页处的黑体数字
当一切成为证据
在这样的冬天漫步，多好啊
江山光秃秃的
太阳的影子大雨般垂下
阳光如蜂蜜
薄霜如刀
一九九六年，少年游
一群白色的少年，偕同头顶的蓝色天空
在那片被搁置的空地上奔跑
风声漫在耳际，太阳卸下黑色的睡袍
时间早早地到达夏天
我们看到河水涣涣，鱼儿唼喋水底
广阔的河面托起远处经行的大桥
以及桥上径直奔走过去的路面与人流
更大的寂静正从水面上升起
河床上滚烫而光滑的小石子
连同那些沿河奔跑的庄稼一起
迫使我们的双脚逃向远处
那时正是午后，空地上布满了细碎的光影
花草颤动中缓慢爬过异形的光脚小兽
成群的树木倒向耀眼的天空
伴着呼喊，我们的目光攀上夏鸟栖留的树枝
在喧哗的杨树叶的翻飞中
将空想长久地深陷在其中最孤独的一片
在茂盛而浓重的荫凉中，我们席地而坐
轻声谈及不远处的村镇、城垛、中学
和那个常在黄昏里沿水散步的女人
任周边的野草及膝蔓延
我们看见彼此明亮的眼睛
太多故事犹如一场冗长的睡眠
梦醒在桃花灿烂的远处
有时候，我们静坐聆听河面上泛起的细微波澜
看到一只鸟衔起身边高大的杨树
北方的落日席卷天空而下
仿佛夏天正在逝去，沿着傍晚的河堤
最后我们看见河水在暮色中奔流
身边的野草将一片空地踩成黑色的海洋
太阳的余晖在最后一刻赶上了回家的路
那时我们小心翼翼，怀揣秘密走向灯光
清明节
这一天，人们集体朝拜死
朝拜那些死过一次的人
从生活的暗道，以光明的理由撤退
撤退到死者之前，呼吸
在森林上空聚集成云团
化作黑雨淋湿所有的道路
以子孙的名义，人民肿胀成一群
怀抱墓碑与白花的孝服
从黑漆漆的国家里撤退
从城市楼群里，公交车上，餐桌
和办公椅上，从与网络小姐的谈话中
从鼓胀的口袋，孤绝的欲望
从接吻中从愤怒中从讨价还价中
从一切湿寒之地撤退
删除了职业，脸上干净无比
从光溜溜的婴儿那里
借回一个身份：哭泣者
这时，所有的方向都朝着坟墓
风只吹向松柏
嘴唇只用于歌颂与宽恕
世界之钟，只为安息的生灵撞响
在一切悼念之前
悲戚的手为曾经孤独的姓名擎起
但不再颤抖
遗像被重新擦拭，高高挂起
但死会继续
四月多么残忍，游行的队伍
在漫天席地的春雨中缓步
绿色在挺直的树干上加深了自己
死是一种美德吗？让活着的人们
如此执信与爱戴
握紧手中的花束就像攥住
突然间醒来的意志
在一滴清明的雨水中
完成了一生的撤退
跳下身体的断崖
当白色的雕塑上升，石碑巍立
铭文深入骨缝
粗粝的肉身在无偿的赞美中被引渡成传说
烈士和先祖们的形象一道
在看不见的阴影中被反复祭献
从死亡的回路看，万物撤退
到炫目的强光中
天空大如泪滴
土地解冻后重新受孕
人们的脚踵穿过太阳黑子
踉跄着走来
没有罪恶
也没有服从和冤屈
就像一场仪式。风吹过
鸟儿们，站在麦田尽头
在生者的回忆与死者的缄默中间
鸣啭成诗句——
纸钱、牺牲和酒，散发出
呛人的气味
让村庄繁忙，鬼魂们出没
远人归乡，牧童遥指
笑问客从何处来
清明
我和一丛黄色的小花分享了它们身上的天堂。
太阳赶着下午的影子
我赶着另一个，青草守护着
脚下的泥土和微光
清风漫过渗出绿汁的田野
在四月，除了这些坚定的时刻
不会再有别的相遇
也不会有别的雨水从远方赶来
淋湿这赤裸着的一切
时光垂照，短暂的死挤压着人们
迫使他们走在同一条路上，从城市向村庄移动、聚集
像一丛黄色的小花，颤巍巍摆动着手臂
积聚那些土地深处疲倦的力量
我感到正被一个死者回忆
并终于融身其中
清明
阳光暖，泥土湿，偏南的小风不歇
把死亡种下去都能破土发芽
而死者一年年长高了，在几只燕子的啼鸣中
将人们的思念与悲伤混凝成泥
在记忆的檐下筑巢，鸟瞰这尘世
油菜花，簇拥着下午的光线热烈地鼓掌
它们在欢迎刚刚入土的人
手擎着灼烧的黄色焰火拉拢他们的魂
时不时地朝远方招手，为之让路、引路
趁着那场雨还在途中，大地
及时的平躺下去，为了垫高那些在回忆里
眺望的眼睛。有人反复擦拭自己的一生
清明
清明有雨纷纷
淋湿装满眼睛和鲜花的公交车
大街上 满目是回家的人
酒肆已少 城市正忙
天桥上流浪的孩子又长一岁
这一天太久 故人西辞
往往选择别日
但我们身载怀念 放花儿们
去哭泣 深深俯身远方
仿佛我们都曾经死过一回
清明：致逝者
趁着雨还没来，一整天我们都在等
可是直到酒宴散场，那些缺席者
最终也没出现：必须原谅他们
这是大地的节日，他们回来的路途早已
被汹涌的绿意占领，潮湿的魂魄溢出
鲜嫩的美；到处是姹紫嫣红的记忆，
在生与死的合围中精神抖擞地绽开。
站在另一边，必须祝贺这些逝者，要赞同他们
他们用旧的这个人间，就是所有生灵
最终的住址与归宿，臆想中的天堂——
这一天草木含泪，牛羊赶云上山，油菜花
从他们手里接过热烈的黄金，高高举起
这场雨终究还是赶来了：必须向他们致敬
用缠绵和清亮洗净他们眼中的青苔
用必要的泥泞，装饰掉落在水洼里的天空
让更多的花朵扑进他们怀里，持续芬芳
请他们歆享安宁与祈祷，凝视比一生
更为久远的一天，和我们这些生者一起
观望现世的风水，闻听万物波动，写下
悲欣交集的墓志铭，献给被死亡爱戴的自己。
现在，伤心的时辰已过，欢乐的时光短暂
疼痛仍在寻找肉身，河流决心回溯到源头
城市上空的雨滴成群结队地朝村庄迁徙
我们从此起身，捧起画像和泥土……
清明
从日新路到广陵墓园
栀子花和油菜花开了一路
它们一边向前开
我们一边向前走
路被花儿挤得很窄
我们小心翼翼
鲜亮的
叶脉和花冠，散发出浓郁的
尘世的味道
所幸雨并不大，路并不远
我们抵达时
这一生的雨水便下完了
卖苹果的
喂，卖苹果的
我要买你一个羞红了脸的苹果
喂，卖苹果的
我要买下你所有熟透了的苹果
喂，卖苹果的
我要买下你衣服上的泥点和尘土，贫穷背后的那个苹果
喂，卖苹果的
你不停地咳嗽着。但我只要年轻漂亮的苹果
喂，卖苹果的
那边城管过来了，我要的苹果不能惊慌，要坚守住自己苹果的本质
喂，卖苹果的
我要买下你所有关于苹果的词藻和生活，以及它们内心的虫子与腐朽
喂，卖苹果的
我要买下你所有苹果的果肉，以我生活中所有果核的名义
喂，卖苹果的
让你的苹果们站好，我要开始挑选、陈述，判断一切
喂，卖苹果的
为何你在这里，为何我们是这种关系，只能是这种关系
喂，卖苹果的
这就是你的苹果，这就是你的希望、道德与命令，它们纷纷指向我
哦，卖苹果的
其实，我想买的是一只梨
暴雨将至
天空暗了下来
响声还在蛰伏
植物们还在
颤动
池水平得无可抑制
垃圾筒，站在路边拼命绿
在仲春，有风就有水流
就有午后片刻的安静
一些事还来不及做
一些梦还没有醒
一些人从生活的角落里钻出来
突然衣着鲜艳
那是声音抓住一个人时
他开窗
看见一对恋人的分手
理发记
我闭上了眼睛
脑袋僵立
于无声之中 倾听
仿佛那咔嚓咔嚓的声音来自远方
像一片乌云
罩住了我的头顶
使我的思维不敢
伸向天空
我表情僵硬
锃亮的金属
咔嚓 咔嚓
布帛一样被剪开的寂静
纷纷散落在我的
脖颈四周
头发 思绪之上的杂草
纷纷散落
我缓慢地承受着一种快
来自另一个身体的锐利
和另一种硬
世界深不可测
此刻最为真实
我坐着
沉默中带着某种偏执
眼皮时而颤动
挤进一线光亮
我突然感到眩晕
脑袋禁不住一晃
却被一双强有力的手
按住
致女儿书
我感到疲倦——
你小兽般快乐的本能
吮吸和哭泣的天才
睡梦中蚕蛹般闭合的身体
对于我是一种不停的
击打、追逐与召唤
我喜悦、惊恐、不知所措
完全受制于你
娇嫩的感官
你无辜的哭声
一次次清洗着我
迫使我腾空自己
的一部分，倾身向你
彻底地服从你
你使我明白，骄傲如我
亦有献身的激情
亦有致命的爱
并甘愿为这种爱奔赴、牺牲
掐灭眼里心中那些
腾燃的火焰
此刻，我是你的父亲
很多年之后，我依然是
你的父亲
直到我死去，被你祭奠
成为你身上的暗疾
你将以泪水和钻心之痛
来巩固我的位置
以自己的生和死
将我的形象更完整地镌刻
在这广大的人世间
这是我们共同的血统
只要用一个眼神
便能洞穿这种传承
亲爱的孩子，就在昨夜
一场大雪袭临这个城市
冬天更深了，这是你生命中的
第一场雪
它下在了你的梦中
那时我望着你熟睡中的小脸
听窗外雪片簌簌地落下
彻夜难眠——
我多么希望这是你
一生的寓言和命运
大雪收藏了天空和整个世界
人们野兽般生存，在洁白的
雪地上留下肮脏的脚印
但这就是路。在这世间
没有人能够踏雪无痕
雪地之上，一旦踏出
没有人能够回返
而我正是在自己的路上
促进并见证了
你的诞生
那时，一条新鲜的小径
自苍莽的大地深处冲了过来
低沉地向你呼唤
你听到了吗？就像此刻
雪后天晴，你酣睡在我
温暖的臂弯里
阳光很响地拍打着你的眼睑
很多人都听到了
赵学成，1983年生，豫人，现居江苏南通，写诗，兼事批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