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乡下来的姑娘
作者 李涛
我是一个乡下姑娘,没有理想,只知道岁月在我身边太匆忙,一转眼儿,把我带到了这个陌生的城市。
下了火车,我却徘徊在车站。不管今后怎样,这儿都是开始的地方。有个卖花的小女孩,一边啃着又冷又硬的白馒头,一边对我说:“买一束玫瑰花吧,你只要好好打扮一下,会比这花更漂亮。”
我无法拒绝她。告诉她:“它一旦离开了家乡,就不再是玫瑰花了。”她问为什么?我又告诉她:“那时候啊,它成了蔷薇,需要依靠。你和我一样?”她回答:“我有家,我常常要离开它。但是我不难过,因为它就在不远的地方。”
那是我的初来,当时却想着有日告别,最好这儿一切依旧,然而自己会是什么模样?
所以,我笑着走出车站。没有同行,就一个人。
我租房,做工,就这样过,一天又一天。
雨夜,一片静默。
玫瑰早已枯萎,那时我折了一段花枝,放在那儿。为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岁月漫长,长得想不起,又说不尽。
我在日记里写下:我想读更多的书。但那天走过学校的时候,看见他们一起走着,眼里互投情意。目送着他们远去,走得越来越近,偷偷地亲昵。啊!倘若我也有那样一天,知识也可从此轻置。甚至,只需给我一个亲切的眼神,我就愿意从此随着去,不回头。即使走过的路有多么崎岖,也笑笑去想它。
我就这样过日子。
那种想法,有时候消声匿迹很长时间,有时候却又来复扰心头,细细绵绵地折磨我,令人想哭又想笑,一时去也去不了。
这个冷漠的城市里也有芳径,崭新的墙上倚着盛开的蔷薇。家乡没有蔷薇,只有处处落着尘埃的藤萝。
假如找不到属于自己的情感,那就想一想那位卖花的小姑娘,也许,她说的是对的。
褪色的镜子前面,新衣服,新鞋子,还有新款的发式。
我朝自己笑笑,但不开心。因为,要换来一刻真心的笑意,那有多难?即使是父母,那也一样。他们辛劳了一世,从来没有穿过一件象样的衣服。如果相见,是喜悦还是悲伤?,他们渐渐地老去的人生啊!能放下儿女的短暂青春吗?或许他们愿意,我却不忍心。
他来得真快。
就象独听窗外十年春雨,一朝窗开风来,帘上终落痕迹,看着朦胧,说也说不明白。我不会去选择,让它来选择我。不想对与错,也不想将来。
简单的相处,没想有多少时候了。他和我一样,也是个糊里糊涂的寻梦人。梦境里的离别,却是异常的真实。
“我不想和你回家成婚,我也有家乡,那儿的东西我一样都不要。我真的不愿意,再在他乡见到它们,一样地都是土,都是灰。再漂亮的人啊,衣服啊,只是一时的摆设,到了那时候,还都是从前的颜色。那不是淳朴,而象是一种善意的欺骗。我不要永生永世,都做这种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响,又说。
“我的梦啊!你知道是怎样?就是找个女人,天天一起开开心心地过日子,即使比老家还要苦,我也愿意!求求你!别再整天父长母短,他们生我们出来,就是喜欢愁着脸看着我们和他们一样?啊!即使我们能改变他们的生活,让他们返老还童,做有名气的知识份子,也改不了他们比石头还要坚固的脑子啊!”
他把酒喝光,把空瓶掷在了窗外。
“那么你呢?!”
我没法回答他,只是在日记里写道:“世界真有戏剧性啊,离别的话语,会成为堂皇婚礼上庄重无比的誓言。不知道未来如何,但是说不定,现在的决定是对的呢?”
结婚的那天,我又看到了旧时天,万物颜色从容。春风依旧,吟笑来渡人。这个乡下姑娘啊!从此繁华地里,一座弃城再也不设防。
说真的,我的想法很简单。只想在回家后两个人一起说说话,有时明知无聊,也觉得开心。但愿以后,永远都是这样子。
结婚时,我方的亲戚都没来。想想有些扫兴,却又有些得意。什么事都不容易,可要成为这样的一对,却容易极了。莫论对不起谁,只要他们一世能有一分钟想通了,我就坦然。
如果连一分钟也没有呢?那么,我和他,是不是都成坏人了?
他的家乡,我去过几次。谈吐里,我听得出他们的意思。毕竟也算是亲家,虽然素未谋面,但也想有机会能聊致心意。
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难以说服,他笑着答应了。
坐了一天半夜的车,终于回家了。
更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尴尬,大家笑着坐在了一起,直到夜深方散。
他睡得很沉,我悄悄地离开。摸着黑,来到父母的房门前。
用了很久的时间去摸索开灯。灯终于亮了,他们揉着眼坐起身来。
我跪在床边,低着头说:“请原谅我,我无法陪伴你们一辈子。”
他们不语,只是看看我,又移开视线,目光呆滞地看着有些褪色的花布被子。
“我代他,也为我自己,向你们陪罪。”我向他们磕头的时候,有一个人也悄悄地来到我身边,跪下来与我一起磕头。
很久很久,没有声儿。
终于,父亲说:“好,好,就这样,不碍事。多留几天吧,孩子呢?”
他说:“还太小,托人看着了。”
母亲问:“大些再带来,莫要忘了。丫头从小不懂事,也跟了人了。”说着,轻轻地哭了起来。
父亲说:“回去吧,我们懂,我们懂。”
我把旧手帕打开,说:“以前寄来的钱,没乱用,就只攒了这点儿了,拿着吧。”
我把钱放到枕边,说:“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只能这样了。小时候打过我,骂过我,都是过去的日子了,我也懂,以后还是一家人。”
说完,我流着泪走出去。这一次,不会再有安慰。
有些事情,无意中经历的,却会在某个时地重来,令人惋惜留恋当初。同时,它也骗了你,明明还很年轻,即使都是小伙子小姑娘,心却老了。你看不见它,几十年后,一头的白发能为佐证。
记得最后一次带着他和孩子回家,临走的时候,我独自留在大屋里。
人都不在了,到处空空荡荡。我四处看着曾经熟悉的地方,抚摸着旧物,忽然笑着,在地上蹦跳了几下。那时的人,成了现在的模样?急急地跑回自己的房间去?
打开落满尘埃的箱笼,找出那件花布衫来。我展开看着它,变大的手儿,已经伸不进口袋了。照片还在里面,多少年前的无心所藏,再见时,令人感到自己也能笑着看自己的沧桑。
带着它走吧,但是,莫要放进了新衣裳。
有时,孩子会和我说:“妈妈,我想那个地方。”我说:“有时我也想的,可是那儿的土地世世代代流传下去,养育了多少人?妈妈只是其中一代人里的一个人,在那儿住过一段时间,模样啊,许多人都忘了。你呀,还是别想了吧。”
孩子走后,又和我说:“小时候去的那个地方,现在怎么样了?”我说:“那么多年了,你还想啊?无论怎样,一切都属于那片土地,对你来说全成了过往,什么也带不走,只能看着它离你越来越远。”
“那么你呢?”
那时我回答,我不会再回去了。因为从我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就注定了我无法改变那儿的一个人,甚至是一根草,一棵树。就盼望着他们能有个好死,走着舒坦。也许,我根本不属于那儿。其次,我也不愿属于那儿。再者,我的初衷,不会允许改变我自己。
许多年,很快过去。只留下一些依稀的样子,模糊的声音。自己呢,更是恍恍惚惚。
终于,人一个个都走了。如今,我也要走了。午后的阳光似曾相识,风来云轻,树影鸟语,他们又回来了。在我旁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笑而不语。
他们要看我写下最后的日记。
我是这样写的:我这一辈子,走过多少路?不管怎样,也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其中有失意艰辛,也有欢畅坦荡。不论是否实现,只要现在笑着想想就好。我没有终老家乡,最后的列车永无启程,最后的车站也不会停留。哦!卖花的小女孩,我更无法在再看见你的时候说:“嘿!你知不知道?无根的玫瑰和有依靠的蔷薇,哪个更好?”
2021 10 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