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妈
一一读李鉴昀散文《奶妈》
作者：杨生博
我的奶妈
有一条蓝花花手帕
别在她那半辈子
都穿不破的灰褂左襟上
奶妈用这块手帕变着戏法
为我的童年涂抹着色彩
奶妈左手一变
手帕变成了帽子
奶妈就像医院的护士
圆圆的脸上尽是慈祥
奶妈右手一变
手帕变成了一把扇子
奶妈摇着它
夏天里为我送来凉爽
奶妈有时把手帕藏在身后
让我猜手帕变成了什么
在我向往的目光里
手帕变成了火红的柿子，甜甜的红枣
一块连纸都想吞下去的水果糖
有时我伤心了，奶妈就用这块手帕
擦完我的眼泪
再背过身去
擦掉她自己眼里流出的忧伤
奶妈是一个结巴的人
话一说得快
听的人，能急出一身汗水
奶妈只有给我唱童谣时
吐字才像
村边的河水一样流淌
冬天的夜里
奶妈在昏暗的油灯下
一边纺着线线
一边唱着歌谣
奶妈的左手
轻巧地拈起一根棉捻
右手摇动起纺车
吱扭扭的声音
将奶妈的身影放大，拉长
在那膨胀舞动的影子里
我享受着奶妈
一次又一次柔美的哼唱
心里放松了，温暖了
感到世界就是奶妈的土炕
慢慢地，就进入了梦乡
奶妈的心
曾被我伤透了一次
奶妈的哭声，哭得我瘆得心慌
一位驼背老头，摇着货郎鼓
走进了奶妈的村庄
涂了红，插着彩色羽毛的泥哨
让我飞出了一个梦想
我痴痴地把老人跟前跟后
小声地叫着"大爷"
要做他家的小孩
我心里想着，做了大爷家的小孩
就可以不愁没钱
不愁时间过得太快
我可以尽情地去吹那彩色的泥哨
奶妈知道后
黑着脸，坐在炕上一声不吭
然后猛地哭了起来
红红的眼晴，流着雨一样的泪水
奶妈用指头戳着我的额头
骂我没有志气
长大了也是个没出息的郎当
奶妈的爱，让我知道了
生病也是一种幸福
我感冒发烧，夜里说着胡话
奶妈用剪刀绞了一个纸人
然后把纸人用火柴点着
放进盛水的碗里
奶妈说，捏我娃的小鬼
我会让它化为灰烬
也许是奶妈的虔诚
我的烧退了
肚子里，无数双手挠起了痒痒
舌尖的味觉也让我流起了口水
我对奶妈说，想吃一碗红糖泡馍
和上次生病吃的一样
奶妈找出了上次包红糖的麻纸
小心翼翼往碗里抖着糖屑
抖着，抖着
奶妈索性把纸泡进碗里
白色的水泛红了
碗里的馍成了胖子
我贪婪地一口气吃完
还用凉开水冲了一遍碗，喝了
这是我至今吃过的
最香，最满足的一顿饭
它胜过了一切佳肴
每当我想起吃红糖的时候
我就希望自己生病
希望自己再有一次灵魂的欢畅
离开奶妈的日子
是我这一生的伤悲
夜里，奶妈给我缝补着衣裳
问我回城后
会不会忘了自己
我说不会，儿最爱奶妈
奶妈说我哄她
说天下儿女
哪有不想亲生的母亲
奶妈说，我只希望你别忘了奶妈
奶妈的天空
可只有你这一颗星星
第二天，亲娘抱我出村子时
还不见奶妈的身影
亲娘说，你奶妈累病了
没有办法送你
我不相信亲娘的话
哭着，执着地向村口望去
一个影子
在风中向我招手
呜呜的风声
传递着奶妈的孤独，悲伤
奶妈后来进城找到了我
那是一个晴朗的下午
我的小学生体育课
在操场进行
我和同学们踢着足球
忙得你争我抢
奶妈，我的奶妈，孤单单一人
立在围栏外的墙角
眼神，跟我的脚步跑来跑去
我跑过去叫了一声奶妈
泪水就在脸上
挂起了雨帘
奶妈用手擦去我的泪花
从手帕里取出了几根麻花
奶妈说这麻花是村里人敬神的供品
小孩吃了会有福气
奶妈从手帕里取出一个苹果
说是自己昨晚吃了一口
就决定给我留下
奶妈说苹果吃了
我才有又嫩又白的皮肤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奶妈
可我不知，这一次见面
开始了无尽的绝望
奶妈很穷，穷得丈夫只有一只眼
可我总觉得坏了的那个眼睛
什么都能看见
只是故意作出样子，逗着我玩
穷得只有一个吃她的奶水长大
已被别人接走的孩儿
穷得做的鞋包了一大包
千里回乡探亲
可父亲母亲变成了坟头
姊妹们说她被人贩子卖过，坏了门风
奶妈是哭着离开故土的
她一路哭着，一路恨着
一口饭没吃，一口水没喝
回到了家里
奶妈把自己关在屋子
舔着自己的伤口
奶妈恨这个世界，亲情变成了无情
奶妈在村子人的目光中
背着行囊，走了
有人说奶妈是去云游
给这个世界去寻找灵魂
有人说在五台山见过奶妈
眼睛比从前明亮
但过去的人，过去的事
奶妈都已遗忘
奶妈，您最疼爱的儿子
现在正在城里寻梦
奶妈呀，儿子已经习惯
关掉一切灯火
在黑暗笼罩的深夜为你流泪
儿常常在大街的人流里
看见穿着衣褂的老年妇女
都很像您
儿就不由自主地上前看个究竟
儿越来越感觉到
世间太多的大门正向自己关闭
儿的瘦骨里
只剩下了一股磷火，
一股闪烁蓝色光芒的磷火
奶妈呀，那就是您
把儿焊接在您体内的火苗
让儿把它戴在额上如日头
让儿把它刻在臂上如胎记
不论儿子走到哪里
心就会明亮，心就会生根
心都会热得发烫
作者： 杨生博，咸阳师范学院教授、评论家、著名非遗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第二届"中国当代十佳诗人"。在《诗刊》《星星》《诗选刊》《诗林》《诗潮》《诗歌月刊》《扬子江诗刊》《绿风》《延河》《中国文化报》等报刊发表文艺作品500余篇(首)，出版诗集《生命，生命》《脊梁》。
诵读：莫非，咸阳朗诵艺术学会理事，多家网络平台主播。主要播讲作品有中篇小说《我的夏娃》、《人之母》等。
诵读：和胜利，中华文化促进会朗读专业委员会理事，仓央嘉措诗社副社长，咸阳市朗诵艺术学会副会长。
